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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嗅觉敏感的人,一边向店里走,一边拿眼角余光瞅着那人,觉得有点面熟。阿珍看到他,远远就打招呼:“方先生过来啦?”
那人听到后,马上转过身,挨近他时,男人突然喊:“师爷——真是你呀……?”
这个称呼久违,方原几乎反应不过来。
那人30岁左右的样子,眼睛嘴巴都挤出笑容,只是皮下的肉不太活跃。“你发了达,不认识我啦?”
叫他师爷的人绝不是海城的朋友,而是江西认识的,“里面”的人。
方原认得他,不光因为他两眉间斜挂着一条刀疤,是头一天进去时,在饭堂,这人令他把菜给老大,方原有点犹豫,他就使劲咳出一口浓痰,连口水一起吐进方原的饭里。
“怎么不记得,你是烂头阳。”方原本能地说。
烂头阳是持械打劫进去的,在里面熟络后,方原变得比他还要强势,慢慢的便成了朋友。他还求过方原写家信,要老婆不要离婚,但最终老婆还是带着孩子跟人跑了。
“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出来有二三年了吧?近来好吗,做什么发达?”烂头阳见到他有点意外,显得热情洋溢。
方原看阿珍在听着,非常尴尬,压低声说:“这儿说话不方便,到旁边的茶餐厅等我……”
烂头阳见他害怕,笑了:“慌啥,自己人,她是我老婆!你就是代女老板来收账的人呀?好小子,艳福不浅呀……”他眼神狡黠,身上还沾着很浓的“里面”特有的味道。
他一脚跨进店里,挺自豪地跟阿珍介绍:“这是我在里面的兄弟,智勇双全,人称师爷,我们同窗五年了,他比我出来早,看来现在混得不错啊……”又拍拍方原的肩:“我先到茶餐厅,点好啤酒等你,咱们兄弟俩好好聚聚……”
方原心里格登一下,王靓这次有可能引狼入室了。
阿珍二十五六的样子,黑皮肤,塌鼻子,凸额头,但抹了厚粉后也不算太丑。她见人张嘴就笑,爆牙像狗齿一样参差不齐。
不知是不是王靓贪便宜,满大街那么多亮丽的打工妹不找,非得请这样一个人。
阿珍弯腰从钱柜拿出一叠钱交给他,让他在本子上签收一下。“细数等王小姐回来再看吧。”看样子还挺麻利的。
方原一边把钱往包里塞,一边试探地问:“嫂子是哪儿人,来海城多久了,跟阿阳一起来的?他有没跟你说过,在里面我帮他写过信回家……”
阿珍马上摇头摆手,笑嘻嘻地说:“千万别这样叫我,我从广西来这儿不到两年,认识阳哥才几个月……”
她的样子有点傻,不像是大奸大恶的人,但有可能会被人牵着走。方原心里有了数,他再套了几句,掏不出什么东西,就现场打了个电话给王靓,说已收到账款,请她放心。
离开店铺,方原到了拐角的茶餐厅,这是一家香港人开的店,中西式小食,还有冷热饮和啤酒。烂头阳已叫了一瓶老金威闷头喝开了,方原坚决不沾酒,扬手叫侍应来一杯热辣辣的丝袜奶茶。这是他的至爱。这种奶茶在南方沿海城市才能喝到,不知是香港还是台湾人传过来的,据说真的拿女人穿的丝袜子当茶包,把热奶一趟一趟地往里浇着滤着,出来的味道很正点,口感香浓嫩滑。
烂头阳阴险地笑道:“哼,喝这个呀?说不定袜子是老板娘昨天才穿过的呢。”
方原呸了他一口:“没见你几年,还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没文化呗,不然为啥那么服师爷你啊。”
烂头阳表面俯首称臣,背后却藏着一道奸气。方原自忖如何才能脱身。
这种人出来一般都很难找到好工作,遇到旧日仓友,不是张口要钱,就是拉人埋堆,重操旧业。
果然。烂头阳说,半年前放出来,他先跑到珠江边,跟一个比他早出来的仓友阿茂租了一条船,雇了几个人挖河沙。这年头,沙子像石油一样值钱。这些散落在街头路边,随处可见的东西,只要达到一定的数量,就是金子。卖出去,一船就是几十万。但没等他们挖够一船,当地红的黑的都来了,红的用钱打点走了,黑的却不肯罢休,双方火拼,最后连船带沙被抢走了。阿茂当场被砍了四刀,血染河沙,后来听说有人报警,把他送到了医院。烂头阳当时跳了船,游到了东莞,在那儿流浪了一段日子,觉得满街都是台湾人开的工厂,个个规模宏大,把守严密,做的货都是一船船运到欧洲,围墙与围墙之间的街道干干净净,当地人一有风吹草动就万众一心,令他这种外漂的小混混很难落下根来,埋当地的黑堆,他又不甘心从小的做起。最后,他买张车票跑来海城,住在十元店里。
“这儿林子大,什么鸟都有,人又傻,机会就多!十元店里的人都在等待一个机会,想打份小工的人很多,想跟我一样东山再起,挣点快钱的人也不少……”他嘻嘻地笑着,有点得意自己来对了地方,赶上了好时光。“听说你在海城混得不错,做姑爷仔啦?买车买房了吧?”
方原没好气地说:“那不是我的车,那是阿珍老板的。”
“我知道,车号是粤B168,前年买的,赶着了个性化车牌,哈,光这牌也值钱呀……我说呢,你这家伙也真行,”烂头阳很有把握地,先伸出他粗黑的拇指,然后食指、中指一只一只地数:“要身材有身材,要样子有样子,要文化有文化,真是21世纪人才,哪个富婆不被你搞掂呀?嘿嘿,听说这家女老板有六七家店铺,年纪轻轻的,一个人带着个几岁小孩,你这家伙可真是财色兼收呀……”
“你起人家底了?”方原不动声色地问。
“我是做什么的?不然跑到西门干什么,给爆牙妹探班呀?唉,真是同人不同命,你干什么都比我强,找个女人都是有钱有脸的,我呢,只能找个刚洗脚上田的爆牙妹,以前在丽都会所还帮人洗过脚的!老哥我跟你怎么比呀?不说这些了,讲正经的,咱们合作一把吧,用广东人的话,你喝头啖汤,让我收点尾水,怎么样?”
方原装傻:“你想干什么?”
“把她女儿带出来交给我,其他的事交给我来办,电话我来打,钱我来收,你确保她不报警,乖乖交赎金就行……我见钱放人,以后一切依旧,神不知鬼不觉的,你继续做你的好情人,她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说不定你当了一回好人,她以后更不能没了你……”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刚放出来没半年就玩绑架,活不耐烦了?”
“最多跟你四六分,我冒大险,拿小头……”
方原装出一脸委屈:“我靠!你想抢我的人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东西,然后跟我四六分?我有没有听错?”
“那是你的东西?得了吧,装什么逼呀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的关系?我都摸清了,你不过是她花钱雇回来条仔,顶当是个面首,不过没想到会是你罢了!你他妈的还不是干完人后,提上裤子卷上钱,捞着了就跑?咱们是从同一个窟窿出来的兔,就别跟我装啦!你也不想想,这个点我踩了多少遍了,不然怎会把我那条女也扔出来放蛇呢?看你穿的,用的都是正货,连手机也是最新款……”他拿起方原的手机放下,又捏起自己的。“你看看我这个,是在天桥买回来的几十元的破机,就是在中巴上偷到了好手机,我也舍不得自己用,要拿出去卖个好价钱……你现在锦上添花,不接济一下刚出来的兄弟也就罢了,也别拦我发财的路呀,我可是等着这些钱来开饭的!”
方原一点不怕跟他翻脸,低声而有力地说:“这怪得了谁,只怪你放蛇放错了地方!不是说你跑到我地头吃饭的问题,是你想抢我身上的钱呀哥们!没错,我是跟你在同一个窝呆过,但我不像你,我是饿死也不想再回去!我现在干的活好好的,没你说的那么贱!我方原还不至于cheap到要做鸭卖身!但必要时,命倒是可以卖!”
烂头阳突然放下竖到椅子上的一条腿,抓起啤酒瓶一饮而尽。然后,他一抹嘴巴,凶光像刀子一样,从额头底下射向方原。
“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是有了上顿没下顿,还欠房东半个月的钱。包租婆昨天追我,我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赶我出去我就把你房子烧了!我不是跟她开玩笑的,狗急跳墙,有什么我会干不出来?当然,要有活路,钱我还是要给她的,你以为我天生就那么衰吗?阿珍是个洗脚妹,她不是富婆,她养不起我,还指望有朝一日我包她呢!现在我让她辞掉会所的工出来跟我做,可不能两公婆都吃西北风啊,姑爷仔!”
方原把手往桌上一拍,奶茶洒了小半到杯碟里。“操你妈,再叫一声姑爷仔我跟你拼啦!跟你说了吧,这家老板娘是我老婆,我跟她玩真的,你让你的女人马上歇菜,好过我叫她炒人!你想发达到别处去,她不是你想象的那些有钱人,房子都是供的,店铺一个比一个小……”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张大钞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说:“这你先拿去交租,我环境也不好,你自食其力吧,只要肯干活,海城大把机会,别打家劫舍了,今天给我一个面子,以后咱们再见还是朋友。”
方原拿提起包大步朝外走,烂头阳看看桌上的钞票,冲他背影冷笑:“奶奶的,当我是乞丐呀,你不仁,我不义!走好呀小子,以后千万别栽我手里……”
方原没听全,但基本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对付他这样的人,方原必须要快刀砍乱麻。若表现得稍微软弱一些,迟疑一些,对方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咬住你的脖子。
跟狼打交道,抽刀要快,刻不容缓地把对方掀翻,不能让对方看到你眼神里流露出来一丝一毫的胆怯和悲悯。否则,死的就是你。
今天以前,方原以为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过去只是一场梦。他以为,如果一个人想忘掉过去,洗心革面,那过去就会像梦一场,醒来洗把脸,又是新的一天。没想到,正在阳光大道里越走越宽的时候,冷不防冒出一只拦路虎,有人就是盯着你不放。
也许这就是命。
第23章 没有退路
在西门店邂逅烂头阳后,方原一直忐忑不安。
从茶餐厅出来,他就想马上打电话告诉王靓,让她有所提防,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这牵涉到他的自身问题。他总不能跟王靓说:“有人想埋你身,打你主意,快点炒了那个阿珍吧,她是个摸你底的人……”
如果他这样说,王靓一定不相信,以她的性格,还要追问他消息的来源,那时他该怎么说?
所以他必须要分两步进行。第一,要掏心掏肺甚至涕泪交流地坦承自己的过去,第二步才能道明她现在存在的隐忧。但坦承过去,是需要勇气的,因为这里面隐藏着极大的风险。
想想,王靓能原谅自己之前的欺骗,能原谅他的大学毕业证是假的吗?她能接受一个坐过牢的人曾那么亲近娃娃吗?
之前为了隐瞒身份,方原说了太多的假话,他需要时间慢慢清理。他很想她能心平气和地聆听,让他从头到尾抽丝剥茧,去芜存菁。
这样重大的一个解释,在电话里一定是说不清的。在烂头阳还没在他视线出现之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