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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爷爷在家里是很有权威的,哪怕是在外呼风唤雨的唐虹,也不敢怠慢。她将双手挪出口袋,轻轻颔首:“我知道了。我会做到的,爸爸。”
白爷爷吐出一口气,沈千秋坐得离他最近,听到老人沉沉吐出一口气,知道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对白家的未来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白家另外两个儿子,一个在政界洁身自好,一个投身军界,这么多年都稳稳当当,孙子辈也都开枝散叶,总体来讲过得是越来越好了。唯独白齐这一支,中年丧命,儿媳又一直借用白家在平城的势力壮大自己在商界的势力,这本身是与白家祖训相违背的,也并不被其他两支兄弟所喜。可大概出于对白齐早早离世的怜悯和同情,所以白家又都对唐虹的所为睁一眼闭一眼,渐渐接纳了唐虹利用白家在商界挣出一片天来。毕竟是断了一层关系,而白肆这个最小也最该受宠的孙子常年流落在外,每逢过年才有可能见到一次。白肆的父亲与唐虹早早熬成一对怨偶,如今白肆和唐虹这对母子又两看相厌,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也成了白老爷子的一块心病。
就像他自己说的,没有人是圣人,大家都做不到彻底放下心里的那份计较。
可为了日子能够好好过下去,为了所有人好,总要各自退那么一步,至少要维持表面的和平。
这顿晚饭吃得有点安静,但已经是多少年来白爷爷和白肆不敢奢求的宁静美好。白肆没有炸毛,白爷爷没有吹胡子瞪眼,唐虹也很老实地夹菜吃饭,并没有多说一句话。沈千秋见这祖孙三代人都在默默吃饭,也就奉行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乖乖吃饭安静喝汤当背景板。
气氛的转变是在饭后上甜品时。大概考虑到天气寒冷,以及白老爷子岁数大了,不好吃太甜,厨师便做了一大碗红豆圆子汤。唐虹最先撂下筷子盛汤。第一碗理所当然端给白爷爷,第二碗,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既没有端给白肆,也没有留给自己,她的动作轻轻巧巧,却直接把碗放在了沈千秋的手边。
一时间饭桌边所有的人都有点愣住了。
沈千秋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端起碗,轻轻道了声:“谢谢唐阿姨。”
唐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如果不是沈若海的女儿,站在一个普通女人的角度,沈千秋觉得唐虹的许多做法挺可以理解的。
唐虹是个非常要强并且十分聪慧的女人。她机智有野心也有冲劲儿,据说当年白齐愿意跟她恋爱,就是喜欢上她性格中与普通女孩子不一样的这股心气。可婚后的两人越来越过不到一起。白齐奉行白家的祖训,将事业本身看得比金钱名利更重,他并不在乎自己出多大的名,赚多少钱,在他看来,能在自己喜欢的领域每天都取得一点成就,便是身为一个普通人最快乐的事。
可唐虹恰恰是另一个极端。她喜欢美食,热爱权力,乐于追求所有美好有价值的事物。日子久了,白齐觉得她太过功利,而唐虹觉得自己的丈夫过得太憋屈太没本事。
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过久了,距离两人离婚也只差一纸协议。可恰恰在这个时候,白齐出事了,被人害死了。
这件事之后的唐虹,让白家所有人包括白肆在内陌生得都快不认识了。她更加追逐权势和金钱,拼了命一样要在平城商界扎根立足,发展壮大自己。除了白家老爷子,其他人都以为这个女人疯了,爱钱爱权爱疯了。可直到十一年后的今天,在姿态平等地配合李三川将贺子高绳之以法的时候,许多人才理解唐虹这些年的努力和疯狂攫取是为了什么。
她要金钱和权力,无非是想通过自己的能力还丈夫一个清白,让白齐有朝一日能够沉冤得雪,大仇得报。
在这一点上,她付出的辛苦和泪水,一点都不比沈若海和李三川少。甚至因为她的性别和身份,她要走更多冤枉路,承受更多人的不解和谩骂。
想通了这一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沈千秋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唐虹。可因为她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尤其是她
对自己父亲一直以来的敌视态度,沈千秋做不到毫无芥蒂地原谅她。
就连唐虹自己,大概也不会毫无芥蒂地接纳沈若海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吧。
从这个角度来讲,她们双方的讲和是平等的。
沈千秋和唐虹化解干戈,让白老爷子松了口气,也让白肆偷偷湿了眼眶。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为了他甘愿放下从前的所有,尝试着去接纳彼此成为自己未来家庭的一部分。她们做了太多,而他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男人了。
3.
失业之后的沈千秋休息了大半年,平常没什么事的时候,都在老川火锅店的后院待着。她喜欢搬一张椅子,往后院的花树鱼缸中间一坐,晒着暖融融的太阳,闻着前院传来飘香的火锅味道,拿一本书或者对着一张空白的桌子,一坐就能坐好几个小时。
一开始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这些年她为了一个目标,走出太远的路,也走得比同龄人都要更快些。她达成了多年的心愿,也解开了纠缠在白、沈两家之间的那个谜团,就此化解了许多人的心结;而她本人的经历和心境,也比许多比她还要年长的人要更丰富一些。
正因如此,刚闲下来的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非常美好,非常悠闲,也非常惬意。看着自己的店,种种花,养养鱼,有心思的时候就配合白肆在店里搞一些促销活动,鼓励后厨多开发几样新菜式。偶尔客人少的时候她也会到前头的大厅坐上一会儿,点一锅滋补的白汤,就着几样小菜,慢慢吃着,偶尔听着白肆插科打诨,这小日子也称得上有滋有味。
算起来,她回到临安也有一年多了。但从前的朋友她并没有刻意联系。她换了新的手机号,旧的号还留着,和那支旧手机一起,放在一个并不常用的抽屉里。有时实在闲得无聊了,她就给手机充上电,登陆微信打开朋友圈,看一看从前那些人的生活。
不得不说朋友圈是个好东西。
不像微博或者QQ空间,你去浏览别人东西的时候还会留下浏览的痕迹。每一次她打开朋友圈想看看过去那些朋友的生活时,那种感觉都是既盼望又带着那么一点儿偷偷摸摸的窃喜。
她可以偷偷观望他们所有人的生活,就像从前当警察的时候在刑讯室外面,看着屋里的人言谈举止,默默观察。但里面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外面人的眼中,哪怕知道,也没办法反向观察回来。
她知道去年她和白肆离开临安没多久,赵逸飞和嫣儿就结婚了,去年年底他们生了一个女儿,大名叫赵嫣然,小名叫球球。周时被调去了禁毒处,欧队带领着刑侦支队连破数起大案要案,风头甚至已经超过了曾经的骆杉。
骆杉,好像从死的那一刻开始,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里,再没有人当着沈千秋的面提起过这个名字。
有天晚上白肆从学校赶来,看见沈千秋捏着个小酒盅坐在后院发呆。天气渐渐热了,六七月份的临安,白天细雨连绵,晚上雨水停歇,坐在院子里,守着个热锅子,就着两盘冰凉沁爽的小菜,喝一点酒,品一盏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沈千秋坐着的背影显得有点寂寞,白肆慢慢朝她走过去。
他毕业有一周左右的时间了,但一直忙着和人接洽扩大火锅店的事,再加上前段时间白老爷子突发心脏病住院,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后来白老爷子病情稳定下来,沈千秋留在临安看店,他则是两个城市来回跑。没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但人看起来却比从前多了两分稳重。
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东西才会长大,也要经历一些东西才能看清身边人的心。白肆以前觉得自己是了解沈千秋的,因为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知根知底,他有这个底气,也有这份自信。可现在说起对沈千秋的了解,更多的是某种惺惺相惜的默契。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自己也正在经历着一些东西,才真切体会到这些年她是怎么一点点走过来的。
他走到沈千秋身后的时候,默默停住了脚步。过了几秒,才从后面轻轻把她抱住,摸了摸她的脸颊,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吃东西,其他人呢?”
店里很有几个年轻得力的店员,李三川极会相人,
白肆把生意接手后又着意调教了一番,平日他忙于学业或者不在临安的时候,也是对亏这几个人把整间火锅店撑了起来。
沈千秋早就认出了他的脚步声,在他怀里闭上眼,笑着说:“这段时间他们也挺累的,今天提早打烊,放他们回去松快松快。”
桌上点着固态酒精的锅子,里面的酸菜粉丝汆白肉还热着,另外两道凉菜也是大厨的拿手菜。下雨天吃点热汤,就一点酸辣开胃的凉菜,光看着就觉得蛮享受。
白肆去后厨拿了双筷子,回到沈千秋身边坐下,喝了半碗热汤,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沈千秋见他这个样子难免有点想笑,就摸了摸他的头说:“怎么,在那边,爷爷没让厨房给你准备好吃的啊?”
白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了几口咽下去,叹了口气说:“可别提了,我妈之前一直挺安生的,这趟回去爷爷也休养得差不多了,她就提让我回去接手生意的事儿。我今天纯粹是从老宅后门逃出来的,行李都没顾上拿。”
沈千秋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曲折,不禁也笑了:“她有这个想法倒不奇怪。”
白肆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撂下碗筷去拉她的手:“千秋你怎么这么狠心?一点都不心疼我……”
沈千秋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这好吃好喝地供着,怎么就不心疼你了?”
白肆攥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摩挲,指尖还在她掌心画着小小的圈:“就是不心疼我。你明知道我妈那个意思,有你在这边,还有这间店,我是不可能回平城接手生意的。”
沈千秋叹了口气:“但阿姨总有一天会老的,唐氏那么大的产业,她总不可能交给外人……”
白肆沉默了会儿,摇摇头说:“我妈在意的不是这个。她今年还不到五十,以她的性格,也不甘心这么早回家当太太。”
沈千秋琢磨了会儿说:“我知道了,你妈是觉得我们这个火锅店的生意太不上台面。”
白肆毕竟年纪轻轻,又是白家的幺儿,唐氏掌权者的独子。这样的身份跑来临安陪她一起开火锅店,就是个路人也会觉得白肆神经不太正常。
沈千秋将碗里的菜挑了挑,叹口气说:“其实我也觉得现在的生活怪没意思的。”
白肆拿眼睛瞟她:“千秋,你是有什么想法吗?”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两手握住她的手说,“千秋,你想做什么,想去什么地方,说给我听,我给你出出主意,没准咱俩还能一块干呢!”
沈千秋瞥了他一眼,有点无奈。这件事在她大脑里转悠了有一段时间了,但真让她当着白肆的面摊开来说,还真有点没面子。“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在当警察,突然闲下来那阵,我是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挺好的,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