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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我管她在忙什么,为什么所有人一走,都要把她的工作压给我!”明睿顾不得考虑边郊的生活状况,只是打断其他人的谈话,大声喊道,口中似乎要喷火。
“你可以推给她的啦。”那位刚刚发言的职员朝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努了努嘴,小声道:“职场上的规矩,最重最累的活儿都是留给新来的虾米儿干的,你干的时间越久,干的活儿就越轻松。”
“这么无耻?”宦淑推门进来,随手把包挂在衣架上,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真是无耻,当初我就被折磨得够呛。”明睿被激起了共鸣。
“小点儿声,里间有客人。别说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麽?”中年妇女的音调终于有所缓和,众人暂时停止了说话。
安静平和的角落里,宦淑放眼望过去,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只见稀稀落落的几缕白光从窗台照射进来,一个娇小瘦弱的身躯匍匐在办公桌前,几摞高高的文档堆放在她面前,几乎是要遮住了她那清秀的脸庞和原本就瘦弱的身体。但,这不是她的工作,她只是负责随便翻一翻,翻过之后,这些堆积如山的文档都将由明睿来完成。嗬——毕竟是参加过东方明珠盛宴的人,连任职和待遇也不一样;毕竟是新鲜的花朵儿讨人喜欢,初来乍到,待遇可比明睿要好得多了。
宦淑又瞥了一眼坐在蓝岚岚办公桌不远处的杨凛昙,“倪洁这回是要用美人计了吧?她是从哪里把这蓝岚岚拉来的,倒像是使了吃奶的劲儿要拴住这位金主呢。”她情不自禁要笑。
他坐在那深灰色的欧式牛皮沙发上,手中翻阅着从报刊架上取来的财经杂志,报刊架上总是会有许多的经济类杂志和报纸,他也只是随意取了一本。榆木制成的光滑茶几上,静静放置着一个茶盅,杯口有热气升腾。“他该饮咖啡,不该品茶。”宦淑心中暗道。只见被红漆漆得发亮的榆木桌面上,一个空落落的烟缸,“也不抽烟,空等了那么久,只翻看一本财经杂志。”宦淑心中又道。林振宇出差去了,倪洁又不常来,能让他等的也只有沈执中行长罢了。
新职员怎么是那么没有责任感的一个人?在整间屋子里转来转去的,也不专心工作,只一会儿给客人添几滴茶水,一会儿又在他耳边娇羞莺语几句。这样的工作态度激起了银行职员们的公愤。
“倒像我们银行特地聘请来的服务生噢——”一位老职员低声附在宦淑耳畔道。
“说话嗲声细语,声音讨得男人们耳朵的喜欢,也讨得女人们耳朵的厌烦。”那个中年妇女一针见血地指明。
“只有你搭理她。”明睿用胳膊肘碰了碰宦淑。
“也不是什么深厚的交情。”宦淑坐下来准备工作。
说到底二人亦不过只是相识于东方明珠旋转餐厅的盛宴上,之后宦淑又在不经意间偷听了她与某个人的“深情对话”,仅此而已。宦淑也未曾料到自己竟然还会再次与二人碰面,而且还是在自己工作的银行里。而且,她虽然与蓝岚岚打过几次招呼,但这位当日谈话的女主对宦淑的窃听似乎毫不知情,于是宦淑也就并无必要过多提及了。
“她乖巧柔婉,眉目清秀,是个小可人儿,娇嫩的花骨朵儿一样,容易凋谢,也容易惹人怜悯。但我不喜欢她,尤其是她的工作作风,迟钝磨叽又没有效率。,总之,她除了会展现自己小鸟依人的模样讨好男人,做他们近旁赘余的陪衬以外,一无是处。”宦淑在宴会宾客名册上补写了对蓝岚岚的描述。
工作了一上午下来,才发现今天前来储蓄和办理其他各项业务的人都特别少——天气也要影响银行的工作了呢。宦淑稍微欠了欠身子,把卷发散落在两个肩膀,午餐时间及至,她要准备用餐。
与明睿的用餐时间被无故错开,她自行收拾台面,出了银行大厅的玻璃门。
“覃宦淑,你稍等一下。”未下得三级台阶,蓝岚岚便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喊住了宦淑。
宦淑闻声驻足在原地。
只见杨凛昙从厅堂里走了出来,对宦淑笑了笑(他倒是还未离去——宦淑心中惊了一惊),宦淑亦是站在原地礼节性地回以一笑。那二人自顾自地道别了一番:男方抱怨说沈行长应酬多业务忙,自己等他不来便只好麻烦他择日选时间亲自造访了;女方首先对让他等这许久表示了抱歉,但又说自己时间充裕完全可以送送他的,没必要麻烦别人;男方推辞说路程不远,她还是先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免得时间一长耽误了银行的工作;女方笑说工作任务不忙,完全可以推延到明天,男方执起她的一只手,行了吻手礼算是结束了这缠绵的道别。
——原来是要自己送送这位金主。宦淑看着二人噗嗤一笑,他对她行吻手礼,倒是故意把她当成了已婚女士,而她不知情,只恋恋不舍地目送他和宦淑前行,“无知者无罪。”宦淑只是径自走下台阶,指引杨先生朝前走去。
暮秋正午的时光,天空却是阴沉沉的。二人行走在浅浅的白光里,寂静无声,梧桐大道上的梧桐树叶一片又一片随风飘落下来。世事的变幻,人世的沧桑,在这个光年速度与蜗牛速度并存的城市里,都像树木的年轮一般,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一丝一毫,一毫一丝,都变得有迹可循,有象可追。
从前,林振宇刚到银行就职,每次下班的时候,三个人便一起到附近的餐馆吃晚餐。那时候,他便会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和宦淑、明睿,三个人一起行走在落光了枝叶的梧桐树下,就这么,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下,踩踏过满地的枯枝和落叶,肆无忌惮地、无所顾忌地,一直往前走下去。
通常情况下,林振宇偏爱走在宦淑的左后方的没有梧桐落叶的空地上,听宦淑长筒靴踩踏在梧桐叶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一阵又一阵,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好似万物凋零的世界里蟋蟀空灵的叫声。当然,他们都不会忘记,明睿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抬起一条腿,只站在一片落叶上,然后两手叉腰,在那金灿灿的的落叶堆里对他们两个人大笑。每逢那个时候,宦淑总是附和着与她调笑,并且把靴子踩踏在落叶上使其发出更加空灵的响声,像是为了配合这欢乐的氛围。只是,在这样欢乐的氛围里,林振宇却从来不笑。他总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直到如今,宦淑也未曾想明白:到底哪条法律规定了俊俏的脸庞只能把欢喜隐藏在心底里,而不得不使一个人把冷峻和无情显露在外表上?林振宇内心里的宪法大纲到底是谁拟定编写的?以至于每一个值得欢愉的时刻他都面若寒霜,冷若冰山?
宦淑追忆这样行走的时光,而林振宇则越来越淡忘了这样一同行走的惬意,他的野心就像是膨胀的氢气球,日复一日的充气和加速让他离宦淑愈来愈遥远。他不再用皮鞋踩踏那些凋零的枯叶,为了节省时间完成更多的业务,他通常都搭乘倪洁的顺风车,从浦东到徐汇,从徐汇到黄浦,从黄浦到静安,从静安到闵行,到上海的每一个区域,仰望东方明珠,俯瞰万国建筑群,以黄浦江为界,用一个又一个业务,连贯重新崛起的浦西和新兴发展的浦东。
怕是有什么牛鬼蛇神剥夺了一个人欣赏美景的权利,贫穷,生活拮据以及生存的压力,不知不觉地从四面八方潮涌而来。
“宦淑,你可愿意一直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林振宇问道。
“不,我绝不生活在贫穷的泥沼当中。”宦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过是酒后的胡言与赴宴遭受冷落后的乱语而已,她倒还是一直铭记着。
“杨先生,您要到哪里?”这么漫无目的地行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宦淑才醒悟过来,笑问杨凛昙道。此时她的脚上穿着低筒的马丁靴,鞋头尖尖的,不像老年人的棉鞋一般老土笨重,随意地行走在落叶堆里,倒给双足增添了几丝秀气,又是阵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凛昙说了地点,路程不远。宦淑告知他,先沿着梧桐大道直走到尽头,然后左拐走一百米左右,有一个专为老年人设置的晨练场,从晨练场的右侧穿过,直走一段距离,会看见一排银杏树,沿着银杏树边走边数,数到第二十六棵的时候大概就到了,最后向右转身,直接就可以到达他所说的地点。他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宦淑正要避着他,便有意与他拉开距离。
杨凛昙起先听着还算清楚,可一听到要让自己去数银杏树,他便马上附加说明:“其实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对于这里的一切我都一无所知,所以我怕自己太过路痴,以至到后来还是会辜负你的悉心指导。”言下之意就是希望宦淑能把他带到目的地了。
宦淑掸眼看他那驼色的皮大衣,只见一条蓝黑交错的格子花围巾从他的脖颈上垂落下来,他的脸颊是极其无辜的神气,就好像他真的会迷路走失了一般。宦淑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心中暗笑:如果他当真是不认识路,那他刚刚是如何到来的?既然他已经到来了,为何又不认识返程的路?心里明明知道沈行长可能不来,为何还要空等一个上午?还不驾车?像他那一类的人,出行肯定是驾驶自己的车,又何须再去挤公交和地铁?如果他不是去搭乘公交或者地铁,那么他的车又停靠在哪里?竟要步行这样长久的路程?古往今来男女谈情相悦,大多从借东西赠小礼物开始,他倒好,竟从装傻像个迷路的人似的开始和自己搭讪了——但这样的雕虫小技也只配用来糊弄蓝岚岚那样的小女生罢了。
“杨先生认为蓝岚岚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宦淑开门见山地问道,并没有拒绝继续为他引路。
“是一个亟需保护和呵爱的人,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娇嫩,经不得风霜雨雪吹打。”杨凛昙边走边回答道。
“您倒懂得植物的生活习性,我可是连细胞壁和细胞膜都分不清楚呢。”宦淑跟上他的脚步。
“只是皮毛而已。”杨凛昙笑道,“植物生长都需要阳光,空气,土壤,水分和充足的营养肥料,这恐怕是它们最基本的生活习性。”
“旁人喜欢豢养动物,您热衷培育植物。先生,冒昧地问一句,您经常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植物携带在您的身边吗?”宦淑笑问。
“偶尔,作为陪衬和娱乐的玩偶而已。”杨凛昙回应道,听不出话语间的感情。但是宦淑觉得,这样的回答很不令人满意。
“那您可得小心甄选,有些植物是带了刺儿或者毒汁的,一不留意蛰了手或者沾染了毒液,都是一件十分悲哀的事情。”宦淑像是劝慰。
“所以说温室的植物比野生的植物好,一个温驯乖巧,一个桀骜不驯,两种天壤之别的性格。”杨凛昙笑道。
“如此说来,先生倒是偏爱温室里的花朵了?”宦淑语气中有些轻蔑。
“也不全是,世间所有的华章丽句歌颂的都是动植物顽强的生命力,我也不想过分地背道而驰。一盆荒漠里来的仙人掌与一枝温室里采摘的玫瑰,说仙人掌的刺儿是散发着生命的活力,说玫瑰的刺儿却是要蛰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