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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没关系的噻,罗书记帮衬了我们覃家那么多,大家挤一下也不用在意那么多的嘞。”覃宦建搬来罗书记做诱饵,还在为她争取机会。
“哥哥,说实话,我一个外地人漂泊在上海,无钱无势,没车没房的,自己都还要行动不便地租在一个巴掌大的破屋里,就怕她不在意,租给我房子的房东还是会在意的,所以,这个忙我是确实帮不上了。”宦淑索性打开天窗,跟他说了亮话。
覃宦建听见妹妹这么说,知道再恳求也没有办法了,便为自己圆了场:“那没关系的,她家里有钱有势有车有房的,不就是三五天的时间吗?没关系没关系,让她去住酒店就好了。”
“那样最好。”宦淑挂断了电话。
“哟——哟——哟——做得好,做得好!就不应该随便带外人住进来的啦,要不然,水电费又乱七八糟的不好分摊啦。”老太太站起身拍了拍宦淑的手臂,连声叫好。她根本不问,打算和宦淑住在一起的到底是谁,她唯一关心的,就是经济问题。
不愧是“女葛朗台”,货真价实。
“啊——那个,你放心好啦,不会给你带来经济问题的啦,这地方太寒酸了,我还招待她不起呢。”宦淑拿起盛放衣物的收纳篮,不等“女葛朗台”反驳,就把她推了出去,而她自己,则是自顾自地朝公共浴室走去了。
真是藕断丝连剪不断理还乱啊——当时,罗亚琳一通电话打回去,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覃家人还以为是党中央发布了全国扫黄通缉令呢。自己做不了“流芳百世”,旁人倒成全了她“遗臭万年”。
他们还得依附着罗奇斌,他们还指望着能够通过宦淑获取某些政治上的便利——我们都希望你走上仕途或者嫁给一个走上仕途的男人。
宦淑笑。
她在公共浴室里淋浴,把出热水的喷头开大了许多。她觉得,她自己一直都不是一个心系家族的品德高尚的大人物,而只是一个爱着东方明珠的爱慕虚荣的小人物。
她心中有怨恨,低沉的怨恨。而怨恨这东西,就像微不足道的病菌,在残酷现实的催化下,一点一滴地从她心底慢慢滋养生长起来。它深藏不露,悄然生长,触角尖锐,伺机而动,和她一起的邻居和同事们没有发现,其他人也没有发现,包括她自己,甚至也还没有发现。
近段时间,整栋公寓楼里的人都在议论“女葛朗台”女儿江媛的婚事。就好像整场婚事是不容错过的重大新闻似的,一经播报出来,就成为了众人谈论的焦点。
当然,这条新闻的播报者,毫无疑问就是新闻主角的母亲“女葛朗台”。论起敛财和炫富的高超本领,恐怕整个杨浦区也没有谁能够与之匹敌。
“女葛朗台”唾沫飞扬,众房客簇拥在她狭小的屋子里,手里拿着她从婚礼上带回来的石榴,边剥边吃,吆喝着鼓励她把整场婚礼的过程报道出来。
“婚礼是在一家国际酒店举办的噢,酒店的具体名字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记不得了噢,不过那个气势和排场噢,说出来绝对是亮瞎你们的眼。”“女葛朗台”差点就要说成“亮瞎你们的狗眼”,好在她发现得及时,没有说错,不然众人肯定听罢又要闹哄一番。
“嚯,真的吗?说出来说出来,让我们大伙也开开眼界。”众人只是连连惊叹,急切地要求女房东把婚礼过程说出来。
“你们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噢——”“女葛朗台”把一块石榴皮举在空中作为指挥棒,用命令的语气道,“首先是讲婚礼的举办地点噢,是在一家国际酒店,全球连锁的呢。坐落的地点呢,当然是在上海最繁华的区域黄浦区——那么高的楼层,推开窗户一看吓都要吓死了(众人附和着唏嘘了几声),从窗户里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天空,低下头来一看就是黄浦江哪,那条养育了好几代上海人的黄浦江呦!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们还从黄浦江里打水洗衣做饭,那江水清澈碧绿的呦,又用来做水喝又用来洗衣服洗身体的,现在看看脏都脏死喽!(‘女葛朗台’说这话时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过举办婚礼的时间是晚上,整个外滩的灯光都亮起来了——嗬,那个画面哟,整条黄浦江里就像是洒了黄金白银抹了胭脂水粉似的,漂亮的不得了的啦!所有的江灯都开着,万国建筑群也是灯光四射的,东方明珠的色彩时刻转变着——当然,要说最漂亮的,还得数我家媛媛呢,一身雪白的婚纱,红色的玫瑰花——”
梅二婶突然“呸”了一声,从嘴巴里吐出几颗石榴籽之后,便安安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只听“女葛朗台”依旧兴致高昂,唾沫飞扬:“说起我家媛媛的打扮吖,这就不得不提婚礼的第二个重点了,那就是来参加婚礼的人喽——那可都是我们这上海滩上有头有脸数一数二的精英骨干呢——那个专门管理我们区轨道交通运行的叫什么来着,噢——钱什么来着?钱多多?不对,钱不多?不对,钱什么来着?哎呀,我都记不全他的名字了。反正吖,我看见他那个红包鼓的呀,里面的钞票简直要把整个红包都给撑破了呢;其他的人也是噢,送来的每一个红包都是沉甸甸的,像金子一样(“女葛朗台”说到“金子”这个词的时候眼中顿时亮了好几缕光芒)。其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四只眼’噢,我女婿和他亲着呢,他们两人好像是拜过把子的兄弟呢,那个‘四只眼‘来参加婚礼噢,连红包都懒得准备,你们猜怎么着?人家啊——直接刷卡,刷个十万百万的呢!”听众们听罢都竖起了大拇指,说这个牛,“女葛朗台”心满意足地笑着,继续道:“这样的大场面,我家媛媛怎么能不打扮得好看点呢?肯定得像个下凡的仙女一样啊——都说好人有好报,花钱大方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那位学识渊博的‘四只眼’噢,好像下个月就要升任哪个区的区长了呢——”
“这肯定是个好领导吖,情系群众为人民谋福利吖。”李大叔带着一种久谙世事的腔调断定,又道:“该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区的区长吧?好地方好职位好领导啊——”众人齐声赞叹,皆对“女葛朗台”投来艳羡的目光,一面剥着石榴皮,一面高声欢呼她为“区长的丈母娘”。
“女葛朗台”好不容易止住了众人的欢呼声,清了清嗓子道:“下面要讲的是婚礼的第三个重点了,你们可要仔细听好喽。那就是婚礼的会场规模和礼品数量噢,从我们上海人经济实用的观点看问题,什么装饰、地点、排场的都不重要啦,外在的东西不能吃不能用的,值几个钱?(大家听到此处连连点头,纷纷赞同‘女葛朗台’的看法)大家去参加一场婚礼,祝福一对新人,说白了不就是去吃一桌山珍海味满汉全席吗?”
众人又是不约而同地频频点头,听她继续道,“我女婿可绝对是个晓得持家过日子的好男人,酒席上的佳肴美酒还有喜糖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捧着菜单和酒水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它们的价格和分量都仔仔细细地研究对比过了,肯定要选性价比最高的那一个啊!酒水糕点什么的都是国际进口的喽——就像牛奶一样,外国进口的不仅比国产的质量好,有些的价格还比国产的低呢——货真价实的物美价廉。”“女葛朗台”说一句简短的话连续用了两个成语之后,又顺手把梅二婶遗落在桌角上的一颗石榴捡拾起来握在手心里,说道,“我女婿也算是半个政府人员噢,说是要积极响应政府提出的什么‘光盘行动’,婚礼上那么多没吃完的饭菜,都是大鱼大肉美酒佳肴呢——都让大家拿了打包盒打包带回去呢!这也是他作为‘人民的公仆’应该树立的榜样吖,不铺张不浪费,节省国家钱财,节约社会资源,这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传统美德可是生生不息源远流长呢。”“女葛朗台”说完,便把手心里的那颗石榴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那您老怎么不带些大鱼大肉佳肴美酒回来呢?几十桌满汉全席摆在眼前,您老倒只抓了几颗干巴巴的石榴?”那个住在宦淑房间隔壁的混血女人,此刻坐在一条脚凳上,正高跷起一条腿,质疑“女葛朗台”道。
她叫巴耶娃,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也算是“女葛朗台”的老相识。大家都说,她是个三流歌手,在酒吧里工作,唱俄罗斯民族歌曲的,声音洪亮激昂,嗓子又好,很有歌唱家的天赋,只不过唱的都是过了气的民族歌曲,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太受追捧。她经常是夜晚出去工作,白天回来补觉,年纪轻轻的,长得又灵光打扮又时髦,和整栋楼里邋邋遢遢的海上漂们很不一样。
据她自己描述,她是中俄混血,母亲是纯正的俄罗斯血统,父亲是纯正的中国血统,她是纯正的中俄混血血统。整栋公寓里的人都对此将信将疑,他们都不相信。虽然俄罗斯女子都喜欢以“娃”字作为名字,但是不能因为巴耶娃的名字里有了一个“娃”字,就认为她和俄罗斯有血缘关系。况且,如果她真的拥有这么高贵的混血血统,她还需要这么辛苦地漂泊吗?众人都不相信。
巴耶娃见状,便跟众人说,自己是有对象的,在俄罗斯。众人又问她几时结婚,但是她都敷衍说“明年结婚,明年结婚”。可是听说她住在这栋破公寓里都已经三年了,从她来的第一年起,她就对众人说“明年结婚,明年结婚”,但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还没有结婚,甚至连她那相好的对象,众人也未曾见过一眼。
“女葛朗台”喜欢嘲笑她,巴耶娃少不了要跟“女葛朗台”犟嘴,长得又灵光口齿又伶俐,在酒吧里与人耍惯了嘴皮子,“女葛朗台”总是说不过她。这不,此刻,她又跟“女葛朗台”犟上了。
可不是!婚礼那么尊贵奢华,自己却只抓了几只石榴回来!像什么话!“女葛朗台”听罢紧紧地握住了双手,口中咬着颗石榴籽,一时想不出什么恶毒话语来回击她,只是整张脸都气鼓鼓的,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花。
“那天晚上,姑爷是开轿车送您回来的吧?”梅二婶见房东太太这副模样,便把剥得像一朵绽放的花儿一样的石榴皮扔进垃圾桶中,笑道,“坐在轿车上的人还拎着些剩饭剩菜,这怎么像话?”
梅二婶终于说了句得“女葛朗台”欢心的公道话,只听得她立马接了话茬道:“就是,这汤汤水水的,万一洒了我女婿轿车的坐垫可怎么办?几百万的轿车,有些人别说坐上去了,就是连摸恐怕都没有摸过呢!”“女葛朗台”高傲地挑起了一撮眉毛。
“嗬——不就是车吗?谁没坐过呢?我不仅坐过,我还天天骑呢!”住在楼下修锁的李大叔听女房东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以为是在有意奚落他,便把他装修锁器材的那辆三轮车抬了出来。众人一看见那副久战沙场饱经风霜的模样,忍不住要嘲笑他一番。
“你那也叫车?”梅二婶牙齿缝里蹦出几个字,揶揄道,“油漆都脱落光了,铁锈也不晓得积了多少层,骑一趟链条就松动五六次,出门前就算抹了润滑油,也还是‘嘎吱——嘎吱’地响(李大叔在梅二婶说话期间瞪了她好几眼,但梅二婶依旧继续说下去)。前几天听你说脚踏板坏了,到现在也还没有修好吧?都骑着它修锁修了那么多年了,也不见它散架毙命,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