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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巴耶娃应该是体力不支,并没有反对或者叫嚷。
“你这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你确定不进医院或者另搬一个居住的地方?”宦淑趁着巴耶娃不咳嗽了,便又问她。
“我今年结婚。”沉默了半响之后,对方才回复了这么一句话。
“那很好。你可以跟着换个居住的地方。要是‘女葛朗台’天天这么催我,我也是受不了。”宦淑道。
“你不应该住在这里。”巴耶娃终于在床榻上安静下来,不急不缓地说道:“住在这里的不是市井小民就是底层的无知人民,吃饭说话都是一股乡下气息。吃进去的是白花花的米饭和香喷喷的肥肉,可是蹦出来的却都是肮脏的字眼和粗鄙的话语,你学识渊博,气质高贵,你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住所,一个可以陶冶你的情操,培养你的性情的优雅的住所。你一定可以在那样的住所里有更好的发展,更好的前途,更光明的人生。你有这样的资本,你还年轻,还清洁——”当她说出“清洁”两个字的时候,宦淑心中微微震撼了一下,她感觉,巴耶娃那悲戚的语气就好像是表明说话者已经被埋没到污泥当中去了。
宦淑在凳子上移动了一下身子,听她继续道:“你完全可以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居住,搬到一个更温暖整洁的地方去居住,不用在这狭窄潮湿的破屋子里挨日子,真的,你不需要。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学识和资历,我一定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像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一样!”
“也有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君子。”宦淑替她做无力的辩解。
“只是一副莲花君子的空壳而已。”巴耶娃苦笑道。
宦淑听罢,怔了半晌之后才站起身来,去看窗外滴滴哒哒的梅雨。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天空中掉落下来,敲打在浓郁苍翠的梧桐枝叶上,在雨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一颗又一颗的雨珠儿在叶面上打滚、翻腾。
她不言语,她也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想要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知于某一个人。凛昙是知道她请了病假的,他也问候了她,说要来探望她。
但是宦淑谢绝了他的好意。她告诉凛昙,家中有事需要返回湖南,她暂时不能见他。
她就这样把自己的思念掐断在终日不休的梅雨当中。
“任何在这里生根发芽的爱情果实,都是沾染了浓郁的铜臭味道,金钱的光芒照耀着它们,使得它们那原本肮脏的不堪入目的嘴脸虚伪并且完好无暇地呈现出来。深夜,那一只只活跃在外滩的黑精灵,会在东方明珠的灯光尚未亮起的时刻,就开始梳妆打扮,涂脂抹粉,等待东方明珠最光亮的那一刻,她们便会粉墨登场,款款走来。 你或许不相信——”巴耶娃看出了宦淑的心思,便带着一种教导人的语气和神态道:“她们的武器多着呢,她们可以用自己的胸前丘壑,亦可以用自己的娇羞婴语,加上几个香艳的红唇印,稍微蹙一蹙眉角,浅浅一低头,便可以置身于金钱的怀抱里嫣然巧笑。当东方明珠——”
“举行婚礼的地点在哪里?”宦淑打断了巴耶娃的谈话。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侮辱东方明珠,或者是用带有污秽性质的词语形容东方明珠。
“莫斯科。”她笑着道,显然是看出了宦淑面部不愉悦的神情,便带了几分握手言和的神气。
“倒是个威武漂亮的城市呢。”宦淑道。
“是啊,回想起莫斯科,脑海里就总是浮现出一列列的军队和战车呢。一切都是那么地威武漂亮,就是路程太远了,我可得提早收拾行李,不然来不及。”她又道。
“那我不打扰了,你自己保重。”宦淑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你也保重。”宦淑听到,对方的声音从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飘来,虚幻飘渺的,像是将死之人的嗓音一样。
她的内心挣扎着,她的喉咙哽咽着,她没有使自己的眼泪流淌下来。
她一步步走出了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第二日,巴耶娃便搬走了,但她没有收拾行李,所有的行李和家私都还留放在房间里。宦淑怀疑,她可能去了遥远的莫斯科,也可能奔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那地方或许叫天国,是安息的地方;或许没有名字,也是漂泊的地方。巴耶娃还是没有交付清房租和水电费,“女葛朗台”对于此事十分气愤,把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变卖了之后,她立马便新招了一个租客住进来。
大包小包的东西经过楼梯提上来,和宦淑当初搬来时候的情况一样,想来新租客也是个外地来的海上漂。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巴耶娃就这样渐渐地被人们忘记,梅二婶会忘记她,宦淑会忘记她,“女葛朗台”也会忘记她,公寓楼里所有的人都会忘记她。梅雨一直稀里哗啦地下个不停,氤氲潮湿的世界里,或许人们唯一不会忘记的,就是“女葛朗台”胸前挂着的那些金属硬币发出的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循着声音远远地望去,你会发现,一个个发散出金属光芒的硬币在“女葛朗台”的胸前悬挂着,像是一串项链,又像是一副镣铐,一把枷锁。总是伴随着“女葛朗台”在楼道间走动的脚步声一次又一次地回响起来,像一个城市的步伐,稳当并且有规律,总是在一个人的心灵之上回响。
古谚有云:“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之前宦淑从书本上读来这样的话,还觉得不真切。如今处在这梅雨的季节中,才发现,原来谚语中描述的阴雨连绵、不见晴日的天气,确实符合这长江中下游地区黄梅时节的天气。
天空被乌云遮盖着,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倾倒下来一样。大风咆哮着,像个发怒的妖怪一样,掠过屋顶,掠过树枝,卷起地面上脆弱的嫩草,枯败的枝叶,丢弃的垃圾。空旷的天际上,偶尔闪过一道夏日的惊雷,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几束令人惊悚的亮光,电闪雷鸣使得整个城市的神经都颤栗了。雨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从高空里降落,拍打在玻璃窗上,梧桐叶上,建筑物的墙壁上,时光就这样在终日无休的梅雨声中悄悄流淌。
宦淑隔壁的巴耶娃搬离之后,新租客立马搬了进来。是位身形削瘦、面容苍白的年轻男士,眼睛很小,下巴长长的,矮小瘦弱的个儿,剪着又齐又短的平原发型,终日里穿着一件褶皱的灰白色西装,不修边幅,也不在意梳妆打扮。听人说起,他是在报社工作的,做编辑策划一类的工作,也算得上是个文绉绉的知识分子。但是,他的知识水平虽然高,可在日常习惯上,他却是可以多邋遢就有多邋遢。譬如说他雨天里外出工作,乌亮的鞋面上沾染了泥水和泥巴,他也不用手巾去擦拭干净,只是由着它自由干燥脱落。
他的行为作风倒是很契合这海上漂的生活环境。
初到之日,宦淑恰巧在走廊上碰见他。他正大包小包的忙着搬运行李,抬头看见宦淑走近来,他便与宦淑打起招呼来,寥寥几句,不甚亲热的语气。宦淑一个女人家,也不方便帮他搬运行李,便只是与他攀谈了几句,对他了解的也不甚多。但是,听他说话的口音,倒像是闽南一带的人士,面相挺和善,房租水电也交得及时(对于这一点,“女葛朗台”经常教导大家要向他学习),很得“女葛朗台”的欢心。
“女葛朗台”的年纪越来越大,便越来越崇尚老一辈们的生活习惯。衣食上,语言上,举止上,老一辈们的做法,她都要尽量模仿。并且,她还不忘记在模仿的基础上,运用天马行空的思想,变幻出许多奇奇怪怪的新花样。
近段时间,她不知又从何处取来一罐黄梅酒,总是喜欢在小小的杯子里斟上几滴,然后戴着串硬币项链,端着小酒杯在走廊上踱来踱去,目的当然是向众人炫耀。氤氲湿润的梅雨天气里,地面潮湿,空气的流动性不强,楼道里都是一股潮湿的水汽。但是,这却并不阻挡香气的挥发,一推开房门,仍然可以感觉到芳香甘醇的黄梅味道儿扑面而来。
“老太太,您这是什么好东西吖?”新来的那个租客嗅到了香味儿,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黄梅酒噢!”“女葛朗台”笑眯眯地回答他,语调欢快。
“哟,可真是个好东西呢。”租客奉承她道。
“你们噢,见都可能没有见过呢。”“女葛朗台”继续笑眯眯地说道,说话声里又多了几分高傲。
“哈,不就是用黄梅酿制的酒么?先前住在乡下的时候,我们采黄梅都不晓得采过多少筐呢!”那个租客急于反驳女房东,便丝毫不忌讳地说出了自己曾经是个乡下人。
“嚯——”“女葛朗台”睥睨了他一会儿,便自顾自地举杯抿了一小口黄梅汁。
“您这宝藏是从哪挖来的吖?”租客又问了一句,迫于得到回答的心情里明显带着过多奉承的语气。
“我女婿送来孝敬我的啦,就只有这么一罐,还特地留给我,我都不好意思的啦。”女葛朗台喜滋滋地回答道,既像是受了恩惠,心中过意不去,又像是要把恩惠拿出来,刻意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一样。
“您女婿可真是有孝心哪。”租客夸赞了一句。
女葛朗台听罢,并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抚摸着脖颈上的硬币项链,笑了笑,便端着小酒杯一摇一摆地走远了。
走廊里回荡的,是一阵又一阵金属硬币相互撞击的声音。
“也是嗳,每回只用小酒杯倒出来那么几滴,啜一两口,还要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见了,要把她的宝贝抢了去似的!”梅二婶从房门后面探出一个头来,看见“女葛朗台”走远了,便使劲儿揭她的短。
“呵呵。”那个租客不动声色地笑了两声,也不去应承梅二婶,便关了房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很清楚自己应该讨好的是谁,可以倚靠的谁。
公寓楼是老旧的,墙壁与墙壁之间、楼层与楼层之间的隔音效果都十分差劲。宦淑在房间内坐着,走廊上说话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
天色昏暗,又下着梅雨,屋内光线昏暗,但是并没有开灯。还是青天白日的时光,宦淑的生活还不至于过得这样奢侈(对所有像她这样的海上漂来说,这就是奢侈浪费)。如今,她已把住所当成了家庭办公室,趁着两个月的休假时间,她一边做着从附近会计事务所里领来的活计,一边阅读财经类书籍,增长自己的知识。
窗外的梅雨滴滴哒哒地下个不停,路上的行人披着雨衣,撑着雨伞,从湿漉漉的街道上疾步走过;一辆辆豪华的轿车开过去,总是飞溅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打在路旁的绿化带上,打在过往的行人身上,留下一滴又一滴肮脏的难以抹去的泥巴。宦淑就这样,坐在窗户前忙活,借着光亮,在那些会计读本上写写画画,一天一天地消磨着阴郁的时光。
“王志可真是说话算话,批了两个月的长假,把我当成即将分娩的孕妇一样。”她心中暗自思忖。
她不再外出工作,公交地铁乘坐得少了,便把出行的交通费用节省下来,从报刊亭里买了各类财经书籍和时尚杂志(她对于时尚装扮从不懈怠),搁在的角落里简陋的书架上,一有时间便取来翻阅。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礼拜,梅雨滴滴哒哒地敲打在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