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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一小方块布料,一颗手工缝制的细珠,一根丝线,就足以耗费你一个月甚至是好几个月的薪水。真是可笑,一个从贫民窟里爬出来的贱蹄子居然要在这金雕银饰的殿堂里出风头!知道了实情的人一定觉得这十分可笑。可是你竟然还有这样的勇气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来,这就让人觉得更加可笑。”
听戴倩凝说话的口气,倒好像是已经对自己做过深入的打听和了解了。宦淑心中感激,她的煞费苦心和良苦用心。
“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姿态有任何的滑稽和可笑。”宦淑的眼睛并不盯着戴倩凝,但是她的双眼也没有放空,只听得她道:“地铁口的玫瑰花和鲜花店里的玫瑰花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同样是向阳生长的玫瑰花,却要由于沦落在了不同人的手里而变得待遇如此不同,这并不是谁的错误,这也没有任何的滑稽和可笑。”
“你尽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株地铁口的玫瑰花,但是你不应该自欺欺人。把一株地铁口的玫瑰与鲜花店的玫瑰相提并论,它们那病怏怏的姿态展露在万花丛中,怎么不滑稽可笑?”戴倩凝笑道,几乎就要笑出声来证明这样的滑稽可笑。
“您只是关注它们的出处,看到它们表面的区别。但是您从来没有想过,地铁口的玫瑰也曾经努力使自己举止得体,神态优雅——”
“你可知道,虽然你努力表现得举止得体,神态优雅,志趣趋向于理想化,品性趋于神圣化,喜欢看的书都是有见解和抱负的书,乐于交往的人也都是有见识有能力的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些东西就是亘古不变的,无论你表现得怎样的善良无辜,有的东西是什么模样,就还是什么模样。”戴倩凝打断宦淑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不,除了那华丽丽地转变着色彩的东方明珠之外,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亘古不变,不可改变的。”宦淑用指甲敲了敲高脚杯的杯脚,若有所思地说道。
听宦淑这语气,像是下定决心要跟凛昙耗到尽头了。
戴倩凝双目注视着她那咖啡色的手指甲,神情更加严肃地说道:“我十分鄙夷一个人总是纠缠另一个人,我也十分厌恶用某种世俗的方式来驱逐这样一个死皮赖脸的人。覃小姐,你是个聪颖明慧的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也不需要总是像条恶狗似的,追着它死缠烂打。因为你既没有追上它的可能性,还可能要背负由它而招来的世俗的嘲讽。”
最后一句话倒是真的,戴倩凝就是因为需要背负世俗的嘲讽,所以她才用三十多年的时间,培养壮大了Pearls。她的目的就是压制这样的嘲讽,掩盖这样的事实。或许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戴倩凝被人称为“铁夫人”的原因,即使是丈夫杨弼,每日送一株从亚热带种植园区运来的玫瑰给她,关心她,希望更深一步地了解她,却依旧无法解释清楚“铁夫人”这一称谓流传开来的原因。
但是,宦淑才不管这些原因,以她如今的年纪,她还没有这样开阔的思维延伸到戴倩凝的婚姻上去。她想到的,只是眼下咄咄逼人的现实。戴倩凝无非是在告诉她,她和凛昙的结合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凛昙人品又好学历又高,家世雄厚前途无量,宦淑没有资格接近他,攀附他。打着深爱他眷恋他、离了他就活不了的幌子,和他结成一段姻缘,携带着娘家的一大帮穷亲戚,来与他结成一段“幸福美满”的姻缘。这对凛昙来说是极其不公平的。
的确,这样一段失衡的婚姻,凛昙能够得到什么呢?宦淑丰厚的嫁妆吗?宦淑的嫁妆肯定不丰厚。宦淑标致的容貌吗?宦淑的容貌终究会衰老。宦淑为他生养的儿女吗?那些儿女终究会长大成人,终究会离他而去。宦淑在事业上给他的帮助和扶持吗?他的事业根本不需要宦淑的帮助和扶持,并且,这个世界上比宦淑有能耐有胆量的人多得是,他们完全能够给他更好的帮助和扶持。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宦淑能给他的呢?还有什么是凛昙能从宦淑这里得到的呢?除了宦淑本身这个实实在在的人之外,怕是再也没有什么了。
而从反面观之,凛昙失去的倒是很多。比如说更好的事业前途和发展空间,这些他本来可以从某位财阀千金那里得到的,但是因为与宦淑的结合,他必须要失去了;还有,一旦他与宦淑结成了婚约关系,那么相对应的他也就与一大帮穷人有了亲戚关系,这是最令人气恼的。那帮穷亲戚们肯定又要与他套近乎,奉承他,讨好他,向他祈求经济上的援助。凛昙虽然不吝惜施舍这样的援助,但是那样的神态、那样的活法终究是令人厌弃的。
他倒还不至于这样糊涂,这样感性,莽莽撞撞地就与宦淑结成一段婚姻。况且,更重要的是,凛昙认为,宦淑还没有走近他的心里,还不能理解他对她的爱到底有多深沉。
所以,在他还没有确定的同时,他就还有权利去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相亲大会,挑逗一个又一个蓄意接近他的女子(凛昙的身边总是会环绕着许多这样的女子,或许这也是戴倩凝许久都不来找宦淑的原因之一吧),他变得这样放荡和滥情,这样怀疑谨慎而又不敢深情,这些都是宦淑的罪过了。
但是,宦淑却并不需要因为这些罪过而背负愧疚感。这样的罪过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就像她的爱慕虚荣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宦淑回首过往,不禁感慨人生讽刺。
茶水中漂浮着几片茶叶,在透明的高脚杯里沉沉浮浮的,像是在灯光下舞蹈。宦淑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后,她才道:“摒弃物质的空壳,浮华的羁绊,门第的差距,世俗的嘲讽,就单单为着心灵的自由和灵魂的平等,这就不能算是胡搅蛮缠,死缠烂打。夫人,如果您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事件的始末,您就不会觉得这是胡搅蛮缠,死缠烂打。”
“只有傻瓜才会有那样的眼光。”戴倩凝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笑,神情揶揄地说道:“世界上真正的心灵自由和灵魂平等,只有在书本和梦境里才能够找到容身之所。我痛恨有的人总是打着心灵自由和灵魂平等的幌子,满世界地奔走呼号、相互转告。说白了这不过就是种煽动民心、动乱政治的手段而已,竟然还有人会矢志不渝地坚信着,叫嚣着,这真是可笑。实际上,世界上所有的自由和平等都是建立在物质和金钱的基础上的,凭空谈自由和平等,这真是可笑。覃小姐——”戴倩凝说着又举杯抿了一口茶,笑道:“别再说什么心灵自由和灵魂平等的傻话了,还是想想更切实际和更真实可靠的办法吧。如果你想要把你自己从穷困潦倒、破败肮脏的漂泊生活里拯救出来,那么你就应该依靠更加实际和真实的办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总想着和哪位阔绰的男人结成一门亲事,然后像抓住一根藤蔓似的,抓着这男人往上爬,这不是值得歌颂的漂泊生活,这简直就是寄生虫的生活。而且,我知道你不愿意也不想,日后回忆起自己在这段漂泊旅程里所有的光辉事迹的时候,就只剩下沾染铜臭味儿的所谓的爱情了。”
宦淑笑着睥睨了戴倩凝一眼,她把自己的漂泊看得太轻松了,她把自己的处境想得太优越了。她以为,自己在这段漂泊生活里的所有作为,就只是一段为人不齿的爱情罢了。而实际上,漂泊里的喜怒哀乐与酸甜苦辣,未曾亲历过的人是没有多大的发言权的。
宦淑无从知道,戴倩凝当初是如何摊上了这样上等的好运气,初涉社会就攀上了高枝,巩固了后盾。她忙着成立和发展Pearls,怕是连漂泊的滋味儿都没有品尝过吧?她应该是没有品尝过的,如果她也经历过这样穷困潦倒、无依无靠的漂泊的话,她一定不会这样谴责和玷污自己过往的一切了。的确,戴倩凝现在发展得这样成功,生活又过得这样阔绰,她一定是无法理解自己经历过的生活了。交上了好运的人都是这样,不仅以为自己的成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还要义正言辞地指责别人的过错,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就好像别人的过错都是罪大恶极不容赦免的似的。
宦淑笑着道:“爱情确实是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成分。或者说,自从我知晓人事以来,我就已经把爱情当做我肉体的一部分。但是,它只是我肉体的一部分,而不是我肉体的所有。人总是会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条件的限制,爱情不是粮食也不是美酒,人总是要依靠爱情之外的物质的东西才能生存下去。爱情无法填补一个人饥肠辘辘的肚子,也无法缓解一个人源源不断的饥渴,爱情能做的,其实很微小,很渺茫。”
“所以,你既然懂得这样的道理,又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纠缠?捆绑住两个人,让两个人都受折磨和摧残?你根本就不够爱凛昙,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人比你更爱他,也比你更值得他爱。你爱他的钱多于爱他的人。”戴倩凝问心无愧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似乎对于那个人值得凛昙爱的人,她心中早就已经有了人选。
“不,我对凛昙的爱要多于你对你丈夫的爱。”宦淑淡定自若地说道。
戴倩凝的眉毛竖立起来,恶狠狠地瞪了宦淑一眼。她额头紧蹙,青筋暴起,四肢痉挛,手指发抖,她的嘴巴哆哆嗦嗦的,她的眼睛已经从黑色变成了红色,就像着了火一样,正在熊熊燃烧着。
这个从贫民窟里出来的难民竟然敢非议她的婚姻?竟然敢怀疑自己对丈夫的爱?竟然敢把两者拿来作比较?一个难民一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这样谴责自己?她哪里来的勇气?戴倩凝被宦淑激怒了,她的双手从冰冷的玻璃表面抬起来,举起高脚杯,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宦淑略略瞥了她一眼,道:“如果说您也曾有过,和我一样无依无靠的漂泊,和我一样彷徨迷惘的岁月,那么,按照您所说的,您的所作所为总是要比我的高尚、杰出、有意义并且有正义性。的确,您从来都不会对庸俗的家庭乐趣表现过分的激情和热忱,您总是倾向于把情感付诸于更加实际和真切的物质事业上。比如说Pearls,它高于您的家人,您的生命,还有您的其他一切。它是您花费三十年的时间辛勤发展壮大起来的,它凝注了您的心血,它使您在这上海滩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它是您所认为的比我的爱情更崇高更伟大的东西。我不排斥您的说法。我尊崇世间一切隐忍、坚毅、勤劳以及善良的情感,因为在每况愈下的物欲社会里,我需要这样的情感来支撑自己活下去。而这样的情感,是Pearls这栋高楼大厦的地基,也是您现在义正言辞、声色俱厉地坐在我面前与我交谈的资本。”
“你总是要找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向我证明你的爱是多么的正义正直,多么的超脱世俗。但是,覃小姐,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要是你一意孤行,你即将迎接的未来就会是我正在面临的现在。”宦淑凝视她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她听见戴倩凝说话的语调变得很凄然,“你也知道,我的婚姻也是这样的门不当户不对,受尽世俗的嘲讽和冷眼。辉煌耀眼的Pearls 虽然在表面上掩盖了它的失衡,但是实际上,它那道被割破的伤,即使是痊愈了,也终究会留下一块像烙印一样无法抹去的伤疤。”
宦淑沉默了一会儿。她暗忖道:或许是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