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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允许她出任何事。
第三十章
回到饭店之后,阿全有些沮丧,他在这里呆了大半个月,该怎么救人,还是以点头绪都没有。江白夜却不见灰心,凝神回想了自己在佐佐木门外见到的情况,又问了阿全很多问题,他问起方才看到的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她们是佐佐木的什么人?”
“刚才那两个?”阿全摇头,“很少看到,不知道什么人——在这里行事处处得留意,打听日本人的事,是大禁忌,尤其是佐佐木的私事,会被当成间谍抓起来的,小姐的消息也是无意中听到的。”阿全挠头想了想,“听说佐佐木来的时候带了家眷,难道是他老婆女儿?不管怎么样,铁定是日本女人无疑的。”
江白夜差点想要翻白眼,阿全脑子聪明,有时候却也够糊涂的。他略微沉吟,说:
“看样子,肯定是佐佐木的家眷。”但是别的呢?他的爱好?他的生活习惯?一切都是未知数。佐佐木防外人防得太严,又不能明着去打听。
“啊,对了!”阿全面带喜色,“我想起来了,好像有听人说过,佐佐木曾经好几次派人到北平去请元老板过来,都被拒了,后来因为元老板出事才不了了之——看样子,佐佐木倒是个戏迷,元老板又曾经在东京待过,说不得两个人还有交情呢!”
元凤卿?江白夜想起这个人。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梅卿的师哥,她信誓旦旦要嫁的人。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北平的医院,当时的凤卿误以为梅卿出走,整个人心灰意懒,不再过问世事。
“这么短的时间,他的伤不可能痊愈,必定还在北平。”阿全很高兴,“马上去打电话到北平去,佐佐木的事情自然一清二楚,到时候再决定怎么做。这就叫做……有的放矢!”
江白夜不等阿全连珠炮般的话说完,便起身自己打电话到北平去。
战时电信通讯受阻,不少线路都被炸断,费了好久的功夫电话才打到凤卿所在的医院。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凤卿正准备出院。陈美云带着满脸的泪回去了上海,再没有别人在,只有一个原来在家中帮工的老仆留着做看护。伤势尚未痊愈,生活上大致没有了困难,凤卿便给了一笔钱给他养老,自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身后穿白袍的女护士追过来:
“有电话找您呢!”一双妙目只盯着眼前举国皆知的男子。
凤卿放下箱子回去接电话。
“你好?”
“元先生么?是我,江白夜。”
凤卿瞪着手里的听筒,半晌,又把耳朵贴上去,他的呼吸平静,声音也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直接。
“你好,请问找我有事么?”
“是的,是关于梅卿的事……”江白夜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在整个过程中,凤卿没有丝毫反应,没有插话,没有追问,神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到江白夜说完,最后听到他沉着的声音问:
“我想问问元先生和佐佐木有没有什么交情,看能否请你帮忙想个办法救梅卿出来。”这话说得诚挚,却也客气,他将自己和梅卿一起,和凤卿划开了界限。
凤卿静静听完,到最后一句,身形微晃,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他甚而来不及咀嚼江白夜最后一句话中的用心,只注意到了前面他所说的一段话。
“在你住院的时候,梅卿失踪,整个北平城里都没有她的影踪,我有些怀疑,后来派人到了东北去察谈,当时你伤重,我来过一次,之所以没有开口,是因为自己还不确定,另外也担心你的伤势……从上海来了旅顺之后,我得到确定消息,梅卿当初是被佐佐木绑架,现在就关在他家里,可是没有办法救她出来……”
梅卿是被人绑架,而不是自己离开的,她被日本人一路绑架去了东北。
凤卿脸色煞白,扶着桌子的手快要抠到木头里去,纤长似女人的手,承载着痛苦。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啊?梅卿没有回来,他整整一夜担心,然后怀疑,最后便毫无根据地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以为她是自己离开的。之后便昏得不省人事。
霎那间千万种思绪从脑中闪过,简直如万马奔腾震得太阳穴处轰隆作响。凤卿换个姿势顺着桌子坐下,握拳,又松开,他的手上仍然用不上力气。想要捶胸顿足,太可笑,自己胸口,还有一个伤口,要拖着一辈子的苦。
一辈子的苦。他自己酿的苦。
胸口慢慢开始作痛,凤卿揪住衣领平稳呼吸,眼前是冰冷的白墙白床,窗外细雨沙沙,好奇的小护士在门外偷偷地看着他。又回到了现实。
说什么?不该误会她,不该胡思乱想,不该后来不闻不问,不该像个傻子一样呆在这里,应该下一刻就扔下一切赶到东北去,应该狠狠责问江白夜为什么当初不告诉自己真相,应该反驳他自己和梅卿是更亲密的两个人。
所有的该与不该都在口边,可惜说不出来,他回不去,现实是梅卿被自己误会,并且落到了恶人手中,而他手无缚鸡之力地在这里,有能力救她的人在等自己的电话。
凤卿把话筒拿起来,说话之前先深吸一口气。对面一直没有声音,江白夜在很耐心很理解地默默等着他的回答。
“和佐佐木,我并没有多少交情,在日本公演的时候打过一次交道,知道他爱好京剧。”凤卿盯着外面蒙蒙细雨,讲得很慢,似在平抑自己激动的情绪,“可是我知道,他最看重的是什么……佐佐木,有一个十岁的女儿……”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江白夜最后说:
“这样,多谢你,”在挂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一有消息我会再联络你。”
电话挂了,耳边响起嘟嘟声,凤卿愣了一阵,才想起来放下话筒。他没有告诉江白夜自己马上要离开北平,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新地址。
本该焦急的,本该担心的,但是莫名其妙地,只听到江白夜的声音,他几乎可以笃定梅卿必定不会有事。
况且一旦有消息,他总会知道的,他们一个是江白夜,另一个是沈梅卿。
凤卿难以抑制地笑起来,最终还是江白夜,走过了这么一大段,绕了这么多圈子,经历了分分合合,最终还是他。
门后的女护士偷偷看着凤卿似哭似笑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电话就让他变成这样。外面的老仆探进头来,看到凤卿脸色有些吓人,也唬了一跳。
“先生?”试探着叫他。
凤卿没有反应,简直有些痴呆。许久,他才忽然醒过来一般,匆匆离座到了外面。
“先生,”老仆颤巍巍地把行李递给他,眼含关切,“有什么事情还没办好?”
“没有。”凤卿有些仓促地接过行李和伞,“我一个人去码头,你快回去吧,雨有些大了。”
老仆答应一声,和女护士两个一起目送他离开。
雨丝渐渐密集起来,初冬还下雨,有些反常,但要配上一个出行的天气,立马变得适宜,他们两个人忽然都有些莫名伤感起来,一直盯着那个秀挺的身影消失在雨帘中。
从北平,到汉口,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凤卿打起精神,走进人群中。他更往南,她更往北,他们就这样分道扬镳。
这样错过的日子,已经不知道是人生中第几次,但必定是最后一次了,他曾经后悔过,埋怨过自己,以为都是偶然,现在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必然,误会是必然的,离开是必然的,难以重聚也是必然的,他们注定要错过。
错过一次,错过一辈子。
他垂着头慢慢走着,雨点飘进来斜斜打在脸上,湿湿凉凉像眼泪,找爹,找娘,找哥哥的幼小女孩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梅卿的时候,她散着头发,红着眼睛,一边哽咽,肩膀还一耸一耸的,她满怀希望地问他:
“你是谁?你是我哥哥吗?”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梅卿遽然睁开眼睛,全是白色,她当下就明白自己到了医院。身上虚弱无力,她也没有费劲,随意在四周打量了一圈,病房里有两个护士正在挂吊瓶,门虚掩着,外面走来走去军靴的声音,明显是有人在看守。连病房都戒备森严。
门声轻响,佐佐木进来,脸色很难看,见梅卿醒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来俯视着她:
“醒得比我想象中早。”
梅卿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有理他。
佐佐木冷笑一声,站起来弹弹吊瓶,又去看两个护士配药,嘴里犹自说:
“我以为像你这样求生意志差的人至少还会昏个三天五天。”说完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不过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会自杀——真是令人失望。”
梅卿依旧不声不响,果然像他预料的半死不活了无生趣的样子。佐佐木有意激她:
“我看你还是打起精神来吧,反正也死不了了,再这样下去,真要变成肺炎了,我还担心没地方关你。”
“就关在这里也不错,”梅卿忽然开口,嗓子有些沙,泡了水发炎的缘故,“作为一个俘虏,待遇真是好,可惜太吵了。”
佐佐木被激怒,想要骂她,却又开不了口,看她虚弱的样子,简直像被吼一句就会没命。自个气闷半晌,他还是决定离开这里,免得自找气受。临走之前,他犹豫着又站住,回头看着她,眼神淡淡:
“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因为落水的时候天气太冷,你正好是那个时候……恐怕以后都不能生育了。”他竟恶意地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残酷,“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个应该也不算什么。”
咔的一声门被关上,佐佐木在外面用汉语大声吩咐:
“看紧点!不许人跑了!”
梅卿定定躺着,面无表情。
这样一躺就是一天,外面的雨声一直没有断,门口守卫来回的声音也不间断。众人都不明就里,以为梅卿和佐佐木有私情,又分明都听到方才提到什么“不能生育”的话,都不敢进来打扰。东北天短,又是雨天,下午刚过,夜幕便降临了。
护士进来送药,一边换吊瓶,打量着梅卿,见她只是侧身凝神着外面,很专注的样子,便很感兴趣地问:
“你在看什么?外面雨还没有停呢。”
“没什么。”梅卿笑容有些虚弱,“就是无聊,听听外面的雨声,还有门口人走路的声音。”
护士睁大了眼睛,看着梅卿,心想,看来她真的很无聊了。却又不由自主也跟着听了一会,最终摇摇头,笑着说:
“雨声好听,外面走路的声音有什么好听的,都是几个日本兵。”
梅卿很神秘地笑笑,提醒她说:
“你不觉得这声音一会响,一会停,有时候整齐,有时候杂乱,很好玩么?”
护士忍不住笑起来,听一听,果然是,过十分钟就会停住,然后便乱。她眨眨眼睛说:
“晚饭的时候到了,他们是轮班去吃饭呢。”不过对这样一个女子何必看得这样严?她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呢。护士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不过看你的身体还真是得好好调养,别人到这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