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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花-第1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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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不依不饶地固执下去,你会害死自己——他当着自己的面说的话。

    是,她这样不依不饶地固执下去,最后一定会害死自己。

    她为了爱丢失了自己,可是她的爱这样廉价而无力。

    每次一面对他,就想起自己和顾启东被包围时,他冰冷的眼神,寒气逼人而来,她就忍不住地想要发抖,眼前全是血腥的颜色。那时的痛苦,她一辈子也不能忘,只要看到他,就更频繁地回想起来。她不知道和他在一起,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痛苦。

    爱情这样小心翼翼而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是悬崖绝壁,而她还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顺着脸颊都流到脖子下面,湿漉漉的,梅卿吸口气,离江白夜近了一些,脸快要碰到他的胸口。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深深嵌进皮肤里,她没想到这伤口会这样深,想来自己当时太恨,咬得狠。

    梅卿抿嘴笑了笑,凑过去想要再咬他,临了却又不忍心,她的双唇轻轻触到他的伤口,停顿了几秒,有一滴眼泪流下来,掉进他领口里,她连忙收回来,擦掉脸上的泪,转个方向背对着他。

    去汉口找凤卿,原本是真的不甘心,想要去解释自己的事,再看到那封信之后才终于放弃,她不能再害凤卿,可是还有些担心他的伤,想要见面谈谈,他们做师兄妹这么多年,自然不能老死不相往来。

    也或者不找凤卿,随便去汉口什么地方,她从来都想去那里的。只要是没有他的地方,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想逃避。

    她爱他,却又不能不敢爱他,她可以接受这样矛盾的心情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无论如何没有办法以这样的心情和他相处下去。

    清晨,江白夜一睁眼,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雪已经停了。身边的位置还是微热的,可是没有人在,被子全都盖在自己身上。

    他心里一个咯噔,立马从床上翻身起来,往外面院子里,胡同里,甚至后门外,葡萄藤下,每一间屋子,全都找了,没有梅卿的影子。

    炉子里的火灭了,地上昨天散乱的行李和箱子也都不翼而飞,江白夜呆呆地站在地上,终于明白过来——梅卿又在夜里一个人走了。原来顾启东没有和自己开玩笑,梅卿的确早就买了汉口的火车票,她是真的要离开。

    他转身往外面冲了出去。

    火车站的旅人反常地少,往日总有大批的难民坐火车南下,到处都是衣衫褴褛行色匆匆的北方人,还有拖着伤腿四处哀号乞讨的乞丐。原本梅卿以为是因几十里外两军交战的缘故,到了才知道是东北的宋氏要回返,火车站被禁严。

    因了和顾启东的关系,梅卿很快被放行进站,火车还没有到,候车室里冷冷清清,就几个人在面前走来走去,远远传来依稀的炮火响声,这些旅人滞留在北平日久,早就听惯了的,听到声音也只是朝来处张望几眼,倒没有大的动作。

    梅卿独自一个坐着等车,听到旁边会客室里几人高声谈笑,状极愉快,她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顾云,想来那年老的声音就是掌控东北一方土地的宋氏了。如果顾启东和宋家合作成功,也许很快日本人就被会被打败,国内就真的安稳下来了。

    梅卿并没有很注意,然而那交谈声不断传过来,自己却也没办法。

    “如果能东北华北两地能很好地合作,加上南方的助力,说不准到过年的时候就有好信了。”

    “那是自然,日本人势单力薄,撑不了几天的,北方一败,隔岸的日本海军就没那个胆量再进攻上海,给王那只老狐狸拣个便宜。”

    “那边现在也不容小觎了,那边的王……哼,他拣的便宜不少了,光这次从江白夜手里夺得青帮的势力,还有整个上海的金融,狐狸都要变成老虎了,不知道谁制得住这只虎了……”

    “不是说罗氏是江白夜为了抗日捐出做军费的么?是什么把柄落到王的手里了?”

    “把柄不知道,只听说是江白夜自己主动低头的,谁知道是被别人暗中搞了什么鬼,逼得他这么急放手,之后又跑到东北去跟佐佐木闹腾,据说还出了案子……”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显然是极少人才知道的隐秘。

    梅卿怔怔地坐着,旁边的声音一字不落传到耳朵里,直到后面的内幕,她听不见,也没有再听。

    时间到了,火车晚点,梅卿明显地急起来,不时起身去站台上看。会客室里的声音又恢复高昂,话题却已经变了。

    七点过一刻的时候,火车声长鸣,梅卿被吓了一跳,一反应过来就直接往站台上去,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忘了箱子,又连忙回来拿。慌手慌脚到了火车上,十分钟后开动,她就要离开北平去汉口了。

    梅卿放下行李,在车厢里呆站了几秒,又往车窗外看看,外面众人簇拥着宋氏往特列上去,顾云代表顾启东送客,一脸的恭谨,周围全是严阵以待的警卫。

    特列先行,从耳边咔嚓咔嚓地过去,梅卿身下也动了动,她心里一紧,以为火车要开了,等了片刻,却又停下来,时间还没有到。

    她转个身,觉得车厢里有些闷,便往门口走了几步,外面是空寂的站台,能上车的都已经上车了,难得火车站里这样清静。她手抓着栏杆,心想,自己真要这样去汉口么?去了之后再也不回来了么?回来的时候他又会在哪里?没有答案,心里茫然。

    他放弃了在上海的一切,又能说明什么呢?去东北,却没有碰到自己。有缘无分?有分无缘?总是缺一样。

    梅卿惨淡地笑笑,转身想要回去。却忽然浑身一震,她听到外面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一定在四处找自己,梅卿定定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何动作。

    瞬间就看到江白夜出现,在站台口,却被守卫的军警拦住。他惶急,一眼看到梅卿在车上,再也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那警卫不耐,扬起手里的警棍想要教训这疑似暴徒的人,江白夜毫不留情地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往站台上冲进来。

    “梅卿!”又被几名军警拦住,他一边挣扎,眼里全是恳求和痛楚,“你不能走!梅卿!不要走!”

    梅卿愣愣站着,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头里像被哽住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该下车,还是该头也不回地进车厢里去。

    不知道该为他和自己赌上这一次,还是该安安分分照着自己原本的希望独自过下去,一辈子平安无忧。

    她转身往车厢的方向而去,身后一直传来江白夜的声音,近了又远,远了又近,这样痛苦而绝望的声音,摧心肝,比自己曾经遭到他利用,阴谋揭穿时还要痛心。

    梅卿脚步停住,倒退,又转回去,反反复复,终于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从家里来的时候,还穿的衬衫,溅了满身的泥水,一脸的汗,湿发下一双自己熟悉的眼睛,和不熟悉的眼神,他那样的眼神,有爱有恨,有痛苦悔恨,也有哀求和命令,还有霸道和无助,一千一万种情绪交织,梅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复杂的眼神。

    远处回来的顾云见到这境况,连忙过来命众警卫住手,江白夜被放开,却不再横冲直撞,他走了一步,看着梅卿。

    “梅卿,不要离开,我们……”他喉头哽住,不知道说什么,“我们……”火车声长鸣,车声震动,他的声音被盖住。

    他的眼里瞬间颓败了下去,下一刻又冲过来,想要将梅卿从车上强拉下来。

    梅卿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脚下两人距离十步,到门口有三步,下车却只需要一步。他们一秒就能在一起,面对的却是将来五六十年的生活。

    火车以极缓慢的速度动起来,梅卿松开手中的栏杆,脚往前移了一步。

    江白夜追上去拖她。

    “梅卿,下来!”

    “白夜哥……”梅卿含着眼泪对他笑了笑,把手伸过去。

    他身上的汗湿气,他眼里明显的喜悦,还有他的呼吸心跳,在抓到手的时候梅卿全都感觉到了。

    这是在分离之前他们达到的最近的距离,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在梅卿跳下车的前一个瞬间,前面传来轰隆声,火光冲天,火车被震得差点稳不住,接着炮火声就到了耳边,忽然一阵巨大的冲力,两人向各自的后面摔去,手也被迫分开。硝烟弥漫,火车站宛如人间地狱,旅人被流弹击中的惨号声充斥全站台。

    冬季第一场雪的隔日,日本人往北平火车站投了一枚炸弹,目标是从北平出发回返东北的宋氏一行,以嫁祸顾氏北军,挑起顾宋两家之间的矛盾。

    后来梅卿醒来,已经在一家教会开办的医院里,她并没有被流弹击中,只是被震晕了,一睁眼,蓝眼睛的洋医生和一群修女围着她,个个脸上都是惊喜的神色。她很困难的张开嘴,问了一句,那洋医生一脸抱歉和无奈之色。梅卿耳边仍是轰隆隆的声音,她听到医生模糊不清的解释。

    火车站里被流弹击中的人很多,丧命的有几人,受伤的有大半,很少有像她这样幸运的。几乎所有的伤者都在这间医院里,但并没有她所问到的那个男人。也就是说,江白夜的遇难,是肯定的。

    梅卿沉默地听着众人的安慰和开解,心里钝钝的不知道什么感觉。她转头往窗外看去,见到外面尖顶斗拱的教堂,色彩斑斓的玻璃上阳光点点如碎金。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在这样一间教堂里,绿草茵茵,衣衫婆娑,修女来来去去,她那样坚定而决绝地发誓。

    坚硬如石的沈梅卿一辈子也不会为了逃避而到这样的世外所来。

    她的眼里被阳光照得灼痛,忽然开始潸然泪下。
第三十六章 完结
    在北平的那场仗,一直持续了两年,中途因为宋氏遇害,两方冲突升级,确定爆炸是日本人所为之后,顾宋两派联合,将关东军逼至北平以外,再加上南方的兵力,一鼓作气开始反攻。一直到将日本人从东北赶出去,真正结束战争,已经是后话不提。

    从战场转移到东北,北平终于得以安定,只是战后重建极艰难,满目苍夷,流民遍地,中间还有传染病蔓延的一段日子。虽然如此,北平到底还是一日日兴盛起来。

    江白夜并没有死。先是受了伤,后被转移到仁心医院去,梅卿和凤卿都曾经住过的地方。当时因为事故而遇难的人很多,包括在车站附近的行人,被各个医院间转来转去,也乱了秩序,等清醒过来,面前已经全都是陌生的面孔。

    出院之后江白夜开始在北平找梅卿,每家医院,每间药堂,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整个北平城都找过了,就是没有。绝望之余,江白夜甚至去墓园葬场都问过,也没有消息,况且当初都是难民,有当场死亡的也就直接火化了,哪有详细的资料登记。

    他不知道梅卿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可还是疯了一样在北平找了那么久,不肯相信她遇害,但又找不着人,往别的城市再打听,自然希望更渺茫。找完最后一家医院——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诊所,不过就是郊外一间小小的门面,一个外国回来的蹩脚大夫,配一名护士,连病床都没有。江白夜亲自赶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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