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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娘姨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砌个茶还得绕大半个屋子找人。白夜哥,你和沈小姐怎么连话都不说,就这么坐着。”
梅卿笑笑,站起来说:
“罗小姐,今天打扰你,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就要走了?不再坐会么?”
“不了。”梅卿拉拉白茹的手,又对江白夜点头,“江先生,我先走了。”
白茹便不再强留,和江白夜一同送她出门,看着梅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白茹收回目光,问江白夜:
“白夜哥,你刚刚在发什么呆?沈小姐也是,两个人看上去好奇怪。”却又无比的和谐。她甫一进门,忽觉这两个人好像传说中至情至性的恋人,而自己却从外面闯入了这美丽画卷。她心里有些莫名不安。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别的一些事情。”江白夜仍旧温和。
白茹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她顿了顿,说:
“白夜哥,我刚刚想跟你说句话,沈小姐在这里,不方便,就没说出来。你知道那天爹问我什么话吗?他问我咱们到底想什么时候举行订婚仪式,自己好去命人安排——白夜哥,你怎么想?咱们好像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江白夜止住脚步,看着白茹脸上又期盼又腼腆的神情,忽觉茫然。沉默片刻,他温声说:
“这两天租界场子出了点问题,你也知道的,恐怕没时间忙订婚的事。再等等吧,事情解决了我们就请干爹主持仪式。”
“好。”白茹点点头,心里欢喜,脸上的笑容纯净甜美。
离开罗公馆,江白夜立即电话给姚子昊。两人见面,还没等姚子昊问出口,江白夜解释说:
“赌场的事,我想到办法了,找你来商量一下。”
“真的?还是你脑筋转得快。到底什么办法?”姚子昊大感兴趣。
江白夜嘴角含笑,今天若不是和梅卿谈到面子一段,他倒也想不到这个办法。
“我在想,租界当局禁赌,并没有采取暴力措施,只是抓人游街,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怕丢面子,所以才不敢上赌场去。我们场子里不是还有一般人吗?这些人无名无势,性子又油,根本不怕丢脸,抓他们游街也没用。”
“你是说?”姚子昊挠挠头,似觉明白了一些。
“洋人下令要你每周搜查一次,抓到人就算,并没有规定该什么时候去抓,去抓谁。我们约定一个时间,平时大家都来,到这个时间,把场子里的烟酒茶点档次都降下来,那些平日因为消费太高而难以涉足的人不就被吸引来了?到时候你就抓这些人回去交差,爱怎么游街怎么游,这些人只要能赌,是不怕丢脸的。”
姚子昊听完,拍掌大笑:
“妙招!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到,白夜,真有你的!”
江白夜也莞尔一笑,说:
“头两天怕没人相信,我找帮里的兄弟去赌,你到时候随便抓几个交差。有一条,千万不要给我把场子都搅乱。”
“我保证。”姚子昊嘿嘿笑。
第十六章 订婚
江白夜的方法果然奏效,众人心照不宣,到搜查时间,便只有些混街面的小人物去赌,姚子昊一本正经抓人去游街,完了之后赌场生意照旧兴旺。洋人不明所以,只以为禁赌令施行有效,便将此事扔到脑子后面去,却不知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此说。
为赌场的事情忙了许久,终于安定下来。中午白茹打电话,要江白夜抽空到罗公馆一趟,说话时语气很羞涩,他自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事,便答应晚上再去。放下电话,却全无喜气,只觉心里空落落的,遂一手拿了大衣,慢慢往外面踱来。
已至黄昏,街上仍然热闹,电车到站铃声叮当,美丽牌香烟的海报巨大张扬,卷发的时髦女郎经过身边,一阵风来,旗袍内衬的绝细麻纱轻轻飘起,如同银浪出闪。面前的上海,似乎永远都这样独自热闹着,沉溺在游离于乱世之外的风花雪月中,古老,却如同生命之泉,总是焕发着不竭活力。
江白夜漫无目的地走着,身后总有污黑着脸的鞋童跟上来,不屈不挠地追问:
“先生,擦皮鞋伐?”
他摇摇头,往鞋童手里送几只大钱,又往前去。
不知不觉到了苏州河畔,往日此处总有铁行进货出货,河上挤满船只,因洋人征收过河费过高,便渐渐萧条下来,唯有外白渡桥静静俯卧在河上,与对面吉祥寺两相对望,见证着面前上演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江白夜走上白渡桥,面前一只铜牌写着洋文“GardenBridge”,牌子微微发亮,是幽暗的铜锈,他下意识地摸摸,靠在上面,看着夕阳下苏州河波光粼粼。
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悠闲的日子,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像这样的内心空寂。接到白茹的电话,并不高兴,也不抗拒,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必定会和白茹在一起,只是此刻忽然有点怅惘罢了。
夕阳渐渐落下,河面被映红,闪耀着点点的光泽,很绚丽。江白夜手插进口袋里,朝着空中吁口气,眼睛往河边路上看去,愣住。岸边有年轻的女子背影,颀长身形,绿色旗袍外罩白衫,一卷乌黑的发长长垂在身后。他失神片刻,下意识地往前追了几步,想要看清那女郎的面貌,看清了,却不是。
怎么会是她呢?只不过是背影略相似些的人罢了。江白夜自嘲地笑笑,他自认对沈梅卿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爱恋,却总记得曾经在街上看到她的样子,绿白衣裳,怀里抱着一盆怪枝梅花,低着头微笑,仿若未沾染一丝凡世的尘埃。沈梅卿的风姿,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
等回过神来,岸边已经再无人影,河面丽色消退,隐约有些发昏,空气中带点寒意,天已经晚了。江白夜最后看一眼苏州河,对这个下午的自己告别,随即便穿上大衣,迅速下桥往罗公馆而去。
晚春时节的气息熏人欲醉,正是引人睡意绵绵的时候,整个沪上却因为罗豫章义子江白夜和亲女罗白茹的订婚仪式平添了一抹喜色。梅卿拿起桌上的请柬又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身后张妈凑过来,问:
“小姐,什么人的帖子啊?”
“江先生和罗小姐的,他们要订婚了。”
“江先生要订婚啦?那位罗家的小姐真是好福气。”张妈还是觉得惋惜,她对江白夜的印象很好,“小姐,那你准备穿哪件衣裳去?我好给你熨熨。”
梅卿没有回答。罗家宴席,李镛是必定要去的,近日此人越发积极,又是送行头又是邀约出门,都被她一一谢绝,恐怕早已心生恼火,此时躲避他都来不及,怎能自己送上门去?若不去,又太过失礼,现在罗小姐和她已经算是很好的朋友了。
踌躇半天,终于下定决心,梅卿对张妈说:
“你随便看着挑一件吧,今天晚上就要去的。”
仍旧是罗家的喜事,盛况比起当日寿筵却更胜一筹,可见罗豫章对他的义子及女儿何等爱重。梅卿和凤卿到得有点晚,罗豫章已经开始在大厅中央致词,他们两个很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周围众人无不是社会名流,也对罗氏十分敬重,此刻全都在专注地聆听他讲话。
近年来罗豫章日渐衰老,自寿宴之后更是连绵病榻,如今有了喜事,脸上添些异样神采,倒显得精神颇佳。身边挽着他的罗白茹,淡妆华服,嘴角上翘,是幸福而乖巧的大家小姐模样。罗小姐是真得很喜欢江白夜呢,梅卿心里想着,看一眼旁边温和带笑的江白夜,对他的态度,有点玩味。
“诸位,今天请大家齐聚一堂,是有两件事要宣布。想必大家已经都知道是什么事了。”罗豫章很畅快地笑,“先说第一件,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正式将手下的事情都交给白夜,罗氏董事长的位子,由白夜来接替。”
底下宛如炸开了窝,众人轰的一声议论开来,虽已料到江白夜迟早要接替罗豫章的位子,近年来罗氏的事情实际上也都是他在做主,但这样正式宣布交接,还是不免引起震动。罗豫章称雄上海数十年,已经成为代表性人物,如今罗氏由江白夜来接,等于青帮也交给他,沪上霸主便要从此换人了。江白夜虽能干,到底还太年轻。
罗豫章抬抬手,压下纷乱的议论声:
“各位不用再质疑了,罗氏今后就由白夜来做主,我已经老了,该退下来享享清福。白夜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资历虽浅,却也已经跟着我二十年了,年轻人就要锻炼才能成事,我相信罗氏会在他的手里越来越好。”
总是罗氏自家的事,也没什么可争执的,众人开始出声表示赞同,又共同恭贺江白夜执掌罗氏之喜,江白夜颔首微笑,神色如常,倒真是个喜怒不形于表的人,众人由此更加心生佩服。罗豫章满意地笑笑,又抬手,底下再次安静下来,都知道他要宣布第二件喜事。
“还有第二件事。”罗豫章疼爱地看看一脸羞红的白茹,“就是白夜和我的女儿小茹,决定在今天晚上订婚,从此之后,白夜既是我的义子,又是我的女婿。”
这便是完完全全一件喜事了,众人早已准备好了笑容和贺词,罗豫章话一完,便都双手奉上,一时间人人欢喜,恭贺声不断,“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等词更是不绝于耳。梅卿冷眼旁观,微觉无聊,再看一眼江白夜,回头正见凤卿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没什么,你好像很注意今晚的两位主角,难道你羡慕他们?”凤卿笑着挤眼睛,“不用羡慕,反正咱们也快了,这三个月都过去大半了。”
梅卿失笑,低声说:
“我并不是羡慕他们,只是有点好奇江白夜的想法,你看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显出一点异色。”
凤卿没有看江白夜,只是盯着梅卿,一顿,笑着说:
“开始学会探索别人的想法了,真不像你。梅卿,对一个男人感到好奇,这是很危险的。”
他的话被淹没在突然响起的乐曲声中,梅卿不知道听没听到,神色上并看不出来。两人随着众人一同散开,将大厅中央的地方空出来,一支洋人乐队上来,人人都捧着管弦乐,鼓起腮帮子吹萨克斯。洋人的乐器,奏起来姿势不好看,音色却好,低沉悠远,有别样的韵味。
场中由江白夜和罗白茹两人领头,一个旋转舞了起来,随后众人也都跟上,因白茹主张将仪式办成西式,请帖上都有说明,倒没有闹出穿着长袍跳华尔兹的笑话。眼前众人如蝴蝶般转开,满场裙裾飞扬,笑影如花,看着很赏心悦目。
凤卿和梅卿跳了一支曲子,梅卿并不热衷此道,凤卿却似满怀心事,两人便都有些应付,下来之后,凤卿推说厅内太热,想要透透气,便独自往庭院中去。梅卿沉默着看他离去,回过头来正见面前一人向自己伸出手。
“李少!”她抬眼看看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李镛,“李少,李太太今天没有来么?虽说是西式舞会,请一个毫无关系的女子跳舞,有些不大合宜吧?”
“她就是来了又怎么样?”李镛挑眉,“沈小姐,既然是西式舞会,就没那么多顾忌,洋人可以请素不相识的人跳舞,我为何就不能请一位自己爱慕许久的女子?”
他倒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