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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茹生性娇惯,不谙世事,听到此事只觉震惊,并没有多担忧,江白夜则明白其中厉害,罗豫章身为青帮头目,虽势力庞大,明面上终究还是要以正当生意和军统两界来往,如今道契、债券落失,也就等于他事业毁损,在上海的地位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也便和一般人无异了。心思急转之下,江白夜对白茹吩咐:
“你先在这里好好照顾干爹,桂姨娘的事我去和子昊商量,今天寿宴一过,就立马发动巡捕房和青帮全城搜捕,用不了几天必定能够找到失物。”
白茹懵懂地答应一声,江白夜一顿,便转身往外面而去,罗豫章在后面叫住他,又是痛心又是欣慰。
“白夜,这件事就多靠你了,咱们一家人,我也不必废话,今天这件事,我是心衰力竭了,以后罗家,小茹还有青帮就索性全都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啊白夜。”
白茹闻言脸上一红,江白夜一愣,看看罗豫章脸上的疲倦和信赖之色,遂点点头,没有说什么,直接往大厅而去。
姚子昊本来正乐陶陶地欣赏着梅卿一颦一笑,暗地里琢磨着要找个什么借口上去攀谈,心猿意马之际听到江白夜在耳边说了句话,他一惊,连忙撤回视线,掏掏耳朵说:
“我没听错吧?小月桂跑了?”
江白夜把他拉到僻静处,低声说:
“小月桂把罗家席卷一空逃跑了,干爹现在气得没办法,你快跟我回去,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循。”
姚子昊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酒杯,两人跟管事的吩咐一声,便做不经意的样子从后面急匆匆出门,往罗公馆而去。
罗公馆仅剩的几个下人都心里有数,出了这种丑事,也不敢宣扬,只能垂首丧气站在一边,等着江白夜主事。一路进桂姨娘房中,室内富丽堂皇,只是静悄悄全无人影,门锁掉落,桌椅摆设全都倒在地上一片狼藉,床底下空荡荡的保险柜门户打开,有种终于能喘口气的轻松。
姚子昊见惯了这种场面,一搭眼便明白了个大概,翻了半天,没有丝毫线索可寻,只能叹气说:
“这个小月桂,倒真看不出来,罗爷平日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连我看了都感动,她这个女人怎么一点良心都没有?也怪罗爷,当初我力劝他不要把保险柜钥匙给小月桂,他不听,现在可好,连人带东西跑了个没影。”
江白夜手插在口袋里低头思忖,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姚子昊站起身来拍拍手,对江白夜笑着说:
“别烦了,这件事对你来说也不坏,罗爷此番被气得够呛,我看以后他真要把事情全都交给你了,他年龄渐长,也该静下心来休息了,没了小月桂这个狐狸精,说不定还过的清静呢。”
江白夜摇摇头说:
“别的事倒是其次,现在紧要的是找到小月桂。”稍顿,他叫上姚子昊一同出来,关上门后,面对列队的下人,“桂姨娘失踪这件事,你们这些贴身的下人也都有责任,都给我好好想想,她平日可说过想去什么地方,想去干什么营生?”
众人都摇头,其中一个丫头的声音回答说:
“桂姨娘平日都不怎么和下人说话,只是常出去见朋友,一去就是一整天。”
“都什么朋友?”
“干什么的都有,最多的就是以前的票友,她在丹枫楼时认识的。”
江白夜闻言沉吟,姚子昊忽然出声说:
“这件事的线索,说来说去就是丹枫楼,我们明天就去那边。”
第四章 约定
宴席早早地结束,元凤卿和沈梅卿两个站在门口等车来接,周围的人喧嚣而过,总要回头来看看他们两个在台阶上的身影,凤卿莞尔一笑,对梅卿说:
“梅卿,你长大了。以前被别人看一眼,你总要脸红半天,被追得紧了,还会闷不吭声掉下眼泪来,现在却有了这样的镇定功夫,连我都有些自愧不如。”
“我哪里能和师哥比。”梅卿侧着脸,平静无波的声音在暗影里流动,“九岁学戏,十四岁登台,到现在都已经快六七年了,还有什么是熬不过来的?上海已经够好的了,凡事总要讲究文明,在北京的时候,别人的目光更是如刀子一般呢。”
凤卿叹口气,说:
“梨园男女以色侍人,这些本来就是不可避免的,我至今还没有见过别的女子能有你这样的风骨。不过只要有功夫,即便是冷月孤梅,也会成为众人心头所好,这些年难为你在北平的漂泊了。”稍顿,他又问,“那边如今乱得很罢?”
“乱,几派军阀混战,日本人也横行霸道,自从师傅去世,我就有些撑不下去了。”
“我猜就是这样,否则你也不会回来上海。”他眼波如水,神色很魅惑,“不过我很高兴,你终于来找我了。”
梅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清冷动听的。
“爹娘去了,师傅也去了,我如今除了师哥,再没有别的亲人,不回来又能去哪?”
凤卿一顿,问她:
“不打算再找你亲生爹娘了?你小时候跟着我和师傅学戏,每次练累了的时候,就又哭又闹,说不要唱戏了,要去找亲爹娘,要像别的小姑娘一样在家里安安静静地作女红。你那时候像个小大人,每次一吵,我就忍不住想笑。”
“不找了。”梅卿也笑起来,“那时候不懂事,依稀听到爹娘说过‘领养’什么的,就认定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等到孤身一人的时候,就想在大海里捞根稻草,给自己平白变出另一对爹娘来。现在想起来,那时听错了也是有的。”
“也是,茫茫人海,又没有一点头绪,不好找。”凤卿点头,有时候,他私心里会盼望梅卿不要去找什么爹娘,即便这个念头有些可恶,他也想要梅卿真的孤身一人,只能与他在一起的。和别的姑娘一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知道梅卿总是抱有这样一丝微渺的希冀不肯撒手。
两人这样默默站了许久,汽车还没有来,凤卿担心梅卿受凉,便有些不耐烦,跨出一步去正要租车,却被角落里一个探头探脑的车夫迎面撞上,那车夫操一口苏北腔,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大着胆子邀请说:
“先生小姐,要坐车吗?便宜,今天生意差,车钱我可以少算一点。”
周围的黄包车夫吃吃笑起来,都知道面前这两位大有来头,是绝对不会坐黄包车的,苏北佬还这样冒冒失失冲上去,免不了要招来一通臭骂,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这里等一般客人。苏北佬不理会众人的笑声,一把将呆呆的祥发扯出来,又问:
“先生小姐,坐车吧,刚好两辆,我们哪都去,晚上下过雨,空气好,还是坐黄包车好些,不比汽车里那么憋闷。”
凤卿有些犹豫,梅卿在旁边看到那车夫一双眼睛有些祈求地看着自己,不忍心浇熄他那点微末的希望,便点点头。苏北佬喜出望外,慌忙催促祥发去拉凤卿,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看着梅卿上车,招呼声一响,两辆车便一前一后往杜美路的方向跑去。
晚上空气很清爽,车轱辘碾地发出沙沙的响声,只是前进的速度之慢有如龟爬。祥发和百晓因为自己拉的是这样两个人而激动,总希望这条路能够永远走下去,车上的人能够一直交谈下去——在丹枫楼,元凤卿和沈梅卿的声音是属于所有人的,而此时,这声音却是属于他们两个普普通通的车夫。
“梅卿,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凤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那边房子大,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住在这边,我总是不放心。”
“没关系,这边还有张妈在,况且你那里门庭若市,整天人来客往的,也难得清静。”
“我也没有办法,有些人是不能不敷衍的。”凤卿苦笑,“本来今天晚上这个寿宴不预备叫你来了,只是丹枫楼那边终归还是罗老的地方,我们想要在此立足,是一定要和他处好关系的。还好,江白夜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不至于故意找茬,你我只管唱自己的戏便是。”
江白夜。梅卿忽然想起了在宴会上看到他那双眼睛,彬彬有礼的,透着一点淡漠的神气,坚决阻隔别人视线的探索,他的神情,正是游离于白日与黑夜相交的那一点,不十分透亮,却也不深沉,是光影转换时的霎那间空白。
到了梅卿在杜美路的家,小小的楼房前有一支早春的绿萼梅花伸出来,梅卿在花枝下站定,对面是凤卿,恋恋不舍的百晓早就被祥发连拉带扯拽走了。夜晚清静,微雨和知己,是典型的戏剧一样的感觉,梅卿有一点迷恋此刻的氛围,但终究还是低声道别。
“那麽,明天见吧,师哥。”
“你好好休息,明天丹枫楼还是挂的头牌,戏份不轻。”凤卿笑着叮嘱她,“回去不要喝冰水,晚上别着了凉,否则明天嗓子要坏的。”
梅卿点点头,就要转身回去,又被叫住,她回过头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看着凤卿,里面有小小的火苗在扑闪,似乎快要被风吹熄,却还是挣扎着不愿灭。这样的神情,宛如她曾经在茫茫人群中寻找自己亲生父母时,那种凄惶无助又不甘心放弃的小小女孩子的倔强。
凤卿明白她的期待,心里却有些苦涩,沉默片刻,他说:
“师傅的信我看了,他说要我照顾你一辈子。”
梅卿的眼睛固执地追逐着他,却再没有下文,她终于撇开视线,涩声说:
“你若是愿意,就不会到现在才提起这件事了。”
“不,我自然是愿意的。”凤卿抬起头来,“可是梅卿,我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
两人静静地对视半晌,路灯已灭,周围是无际的黑暗,可两人都觉得彼此的眼睛在夜色里明亮地灼人。凤卿抵不过梅卿的固执,妥协说:
“会不会后悔,相处了以后才知道。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在一起了,你又来上海没多久,一切都没有定下来,索性等这段忙碌过去了,我们再说这件事,好么?”
“师哥,你知道我的,凡是总要有完全的把握才能安心,可你,”梅卿也笑了起来,这样一幕逼婚的场景实在有些奇怪,可她确实知道凤卿是爱着自己的,“你是最不能让我安心的一种人,我不能接受这样含糊的答案。”
“几年不见,你真的越来越大胆了。”凤卿无奈地笑,“你这是在跟我逼婚么?这件事要是被别人给听到了,看你沈梅卿冷月孤梅的名头往哪里摆。”
“我不在乎。”梅卿很认真地摇头。
凤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知道梅卿这样的固执和勇敢从何而来——被亲生父母送给别人领养,养父母又先后去世,继而便是师傅,梅卿从幼年开始就一直生活在动荡不安中,所以才想要这样牢牢把握住能够把握的东西,给自己安定。
所以梅卿,你是把我也当成了大海中一棵救命稻草了么?
凤卿一直在沉默。
梅卿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她已经等了许多天,真到了这一刻,却渐渐平静下来,不是因为十分的自信,而是知道前面无路可走时便索性不再挣扎,类似于壮士成仁的悲壮。感情本是水到渠成,而她所期望的也不过是得片安身之所。
“师哥,若是真的不成……”那就不成吧。安身之所,哪里没有呢?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