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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镛一愣,他早将夜袭的事忘到了脑子后面,虽然当初老爷子发电回来自己也留了意,没看出背后有什么诡计,后来再一忙北方的事,便再没想起过了。
李太太看李镛神色便心下明白几分,不由暗自恼火,强忍住没发作,说:
“爹做生意几十年,什么都经历过,这种事,也只有他老人家火眼金睛能一眼看出问题来,既然爹都问了,你也该多留意才是。”她说着突然心里一个咯噔,自己暗忖,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的?刚有人在背后挑拨李罗两家的关系,立马李家就在北方无缘无故碰了壁,这事实在有点诡异。
但是也并没有听说北军和江白夜有什么瓜葛啊!李太太左思右想半天,仍是全无头绪,她也不愿就这样冒冒失失说出来,只问李镛:
“你不是说以前老爷子发电回来的时候,你自己去查过这件事么?到底有什么结果?”
李镛心下不耐,他不明白李太太为什么纠结于这件事不肯放手。若是李罗两家的事真是有人在背后挑拨,这个人必定是想要从中渔翁得利,而如今有这个能力的上海并找不出第二家。总不会是江白夜自己无聊想要扩大知名度吧?
“根本就没有什么结果。”夏日炎炎,李镛心烦气躁,有些不大耐烦,“我派人去报社调查过,根本就没人知道那个消息是谁捅出去的,发的是匿名稿子,没地址没落款,直接放到报社邮筒里的。这人真是有毛病,他从中挑拨关系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好处,但现在确实说明此事对李氏起了坏的作用。”李太太终于按捺不住,李镛这样愚钝,她简直有些看不下去,人说“女怕嫁错郎”,她现在几乎要为自己抱屈,“你不觉得这事跟北军突然翻脸有点关系么?最近咱们家除了和罗氏冲突,并没有别的动静了,想来想去也只有夜袭一事。”
李镛啼笑皆非地看着李太太,有些无语。女人的想象力真是丰富,只不过太异想天开,一点实际用处也没有。
“你真是能干,居然能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去!生意场上一日百变,谁说得准在里面起作用的都有什么人什么事?怎么,北军是在替江白夜出力么?天南水北离得远啦!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江白夜和北军有交情了?”
李太太低头思索,她想的却和李镛不是一个路子。这件事自然不会是江白夜做的,听说他对妹妹沈梅卿关怀备至,怎会利用她来做文章?那报纸上提到沈梅卿重伤云云,言辞耸动不是一丁点。况且李镛说得也有道理,北军和罗氏并没有什么瓜葛。
想来想去没有个主意,李太太心里也烦,抬眼见李镛一脸女子无用的高傲表情,顿时心里火气涌了上来,她这样费尽心机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碰到这么一个不领情的人,简直是白费了自己一番心机。
心下着恼兼失望,李太太淡淡一笑,说:
“反正我一个女子,什么都不懂,瞎猜罢了,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如今罗氏处处占尽上风,你若是再不赶紧想个法子打破这被动的局面,再被江白夜找找机会,李家……”就真的要坏在他手里了。李太太将最后一句话咽回去,一甩手出了门。
第五十八章 击溃
白夜联合张沉山给李氏的最后一击来得很快,快到连梅卿这个每日和他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察觉。
罗李两家生意场上风云突变的时候,江家却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
上海的夏天,总是溽热不堪,浓稠的水湿空气里有暑意隐而不发,憋闷得难受。梅卿想起北平的天气,春季扬沙,夏季酷暑,到了冬天却又硬柴般干而冷,似乎喀吧一声空气就会碎裂。但是她曾经有一度很迷恋那里的环境,北平的天气,像性情刚烈的女子,狠狠地爱,狠狠地恨。
可惜爱恨太到极致了便没有好的结果。
梅卿眼睛一阖,慢慢靠回椅背上去。头顶一树浓荫罩下来,似乎把院子里的溽热之气也隔绝在了外面。她生病时和白夜一起在这里坐了一晚,因而对这棵树有这一点特殊的感情。梅卿小时候听过张妈说故事,一把伞下可以罩住一只孤苦无依的幽魂,她想这棵树下罩住的是自己关于相偎相依的梦。
白夜过来的时候正见梅卿在树下闭目养神,一身湖绿的旗袍快要和梧桐茂密的绿叶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叶,哪里是人。简直像树精。他微微一笑,故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长椅前停下,却见梅卿丝毫没有反应,像真地睡着了。
白夜正要在旁边悄悄坐下,忽见梅卿眼皮动了动,仍是没有醒来,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嘴角略弯,戏弄心起,便无声无息的俯下身去。离得越近,越感觉到梅卿身上气息诱人,他被这气息牵引得有些不能自已。到离她的脸还有一寸的时候,白夜开始后悔,梅卿竟然没有反应,似乎被作弄的是自己。
他有些气馁,准备要站直身子,梅卿却先一步睁开眼睛,眼内一片清明,哪有丝毫睡意。
终于还是她没有撑住。
“哥,你做什么?”梅卿的声音毫无波动,眼里却有将要爆发的预兆。
白夜一笑,离得太近,梅卿几乎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自己脸上拂过。她身子略微动了动。下一刻却见白夜从自己脸上挑起一丝头发,说:
“帮你拨一拨头发,你在紧张什么?”
梅卿无语,看着他泰然自若地在旁边坐下,整个人往后一靠,懒洋洋的样子。她心里突然有一点恨,恨他,也恨自己。然而再恨也只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这里是她的家。
梅卿暗暗调整呼吸,也坐回去,眼睛透过树叶看到自己被掩映的窗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下午没事了么?”
“没事了。”白夜舒口气,无限轻松的样子,“也许这段时间之内都不会有什么事了。”
梅卿眼睛定在白夜脸上,他应该是指李家的事,罗李两家的争斗终于要告一段落了。似乎从自己搬进江家开始,这两方就一直在明争暗斗,但梅卿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是引发这场争斗的原因,她知道白夜对李家的图谋不是因为某个人某件事而生出的。
有一点失望,也有一点放心。白夜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并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作为哥哥他已经是完美的了。梅卿转脸,见白夜手里捻着一片的梧桐叶子随意扇着风,阳光从叶子上透过来,清晰的脉络中隐藏着绿色的鲜活气。
她一笑,从白夜手里拿走叶子,说:
“好好的叶子本来长在树上,被你摘下来,一会就要被太阳晒干了。”
“同情心泛滥。”白夜见梅卿捏着叶梗在手里转动,眼前形成一圈绿色的圆弧,不由笑起来,“你是嫉妒我有这个本事把叶子摘下来吧。”
梅卿抿嘴一笑,倒没有否认。她确实有一两次想从树上摘下叶子来,结果发现枝丫太高,自己根本就够不着。
白夜叹气,站起来说:
“别人都是送花给美人,我今天竟然要送叶子给你了。”
说完四处看看,拣了近处的树枝,还挑选半天,因为叶子大多都是残的。选定之后,便跳起来去够那树枝上的梧桐叶。梅卿只听到哗啦一声轻响,大片的叶子随树枝一起被拽下来,阳光趁机透进来照在白夜脸上,光斑跟着他的动作也跳跃起来。
一直到白夜将厚厚一叠叶子送到梅卿面前时,她仍有些发怔。白夜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笑着说:
“怎么,傻啦?赶快回魂。”
梅卿怔怔地看着他,眼前手一晃,她这才被惊醒过来,慢慢接过叶子,却再也没有心思说笑。两人回原处坐下,白夜似没有察觉她方才的异状,只是后脑枕着双手闭目养神。梅卿静静坐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来,说:
“你先坐吧,我回去了。”
白夜睁开眼睛看着她。
梅卿没有看他,眼睛又落回自己的窗户上,说:
“我忘了把梅花搬回去了……晒太久的太阳,恐怕都要枯死了。”说完把叶子放在长椅上,“不要再摘叶子了,否则这棵树都要变得光秃秃的,那多不好。”到时候她的梦也要失去依靠荡然无存了。
说完便急匆匆回去了。白夜一直到梅卿的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他看眼地上散落的梧桐叶子,又看眼楼上窗外梅桩隐隐约约的影子,慢慢又靠回去枕着自己的双手,闭目养神。
可惜还没睡多久就被姚子昊的粗声大气给吵醒,他掩嘴打了个很优雅的哈欠,见姚子昊跟在管家后面疾步走过来,有些不满,埋怨他说:
“你来就来,喊叫什么?好不容易清静下来。”
“都这会了你还有心情睡觉啊?”姚子昊一过来便有一股热气扑面,是外面世界的气息。
“不睡觉干什么?我前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就盼着这么一天呢。”白夜稍微离姚子昊远了点,他还沉浸在和梅卿在一起时清静安逸的氛围中,却突然间被外面来的热气给扰乱。
姚子昊遭到嫌弃,想要出言抗议,却见白夜一脸的平静,似完全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话,他心思一动,也顾不得别的,问他:
“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顿,脸色微变,“还是这件事根本就是你在后面推动的?白夜,你这次可做得真有点狠了,恐怕李家经此再也翻不了身。”
“你是说什么事?”白夜没有睁眼。
“还在装糊涂!”姚子昊有些兴奋过头,见白夜如此安静,便也不满,“外面都要闹翻天了!这两天英国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说要全租界禁烟,而且看样子是来真的了,现在英界人心惶惶,土商烟商全都慌了手脚,到处找人投靠呢!你说,这是不是你在后面搞的鬼?”
搞鬼。白夜听到这个词便皱眉。想了想,他摇头说:
“这件事……枉你是跟洋人打交道的,这些天外国因为烟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都不知道么?万国禁烟会议在美国召开,多少国家因为这件事都禁了烟,这些天国内的烟土不能出口,都堆在了码头,价格跌得厉害。”结果一夕之间所有的大烟全都低价转给了上海当地的烟馆公司。
“禁烟会议我自然知道,但是这和英法两国并没有关系,他们都没有参加啊。前几天我突然听英租界当局的人说要禁烟,当时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毕竟租界的烟不是那么好禁的,英国人全靠这个搜刮钱财呢——结果还真的禁起来了!”
“我也没有想到,可能是英国人迫于目前世界形势,不得不禁吧。”白夜轻描淡写地说。
姚子昊自然不相信。
“你还在装傻,英国人迫于形势?那法国人什么不管不顾?现在英界一禁烟,所有的生意就全都归到罗氏一家,白夜,这样全上海的烟土都要掌握到你的手里了!我可不相信这件事背后你一点也不知情。”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插手……”
“可不是!”姚子昊自知猜对,拍手大笑。
“不过这件事也确实是因为外界形势影响,否则你以为光凭我的力量就能改变英国人的态度,那不可能。”白夜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能力,“其实我也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样顺利,也许是机缘巧合吧,或者说天要亡李家……”他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