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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沉吟半晌,端着油灯去到饭铺之外,只见饭铺主人夫妇的尸首兀自躺在地下,心道:“说不得,只好换上死人的衣服。”,突然间一阵冷风吹来,油灯立灭,黑暗中就在一双死尸之旁,不由得汗毛直竖,脚也软了,当下跟抢回到灶下,重点油灯,再去将那男子的死尸拖将起来,动手除他衣衫。若是换着平日,林平之见到这种死尸,早就远远避开,此刻为了相救父母,再为难的事也就做了。
他除去死人的衣衫后,拿在手中,但觉秽臭冲鼻,心想该当洗上一洗,再行换上,但转念又想:“当日听得爹爹言道:救人如救火。我若为图一时清洁,耽误得一时半刻,错过良机以致救不得爹爹妈妈,成为千古大恨,以后如何做人?”
一咬牙齿,将全身衣衫脱得清光,穿上了死人的衣衫,幸好大小倒也相差不远。他将赤裸的死尸胡乱裹在自己原来的衣裤之中,连那女尸一起抛入土坑,双手扒土,将两具尸身盖上,暗忖:“我的匕首给那姑娘拿去了,身边须得带一件兵刃才好。”
他带着火把,四下里一照,本来系在树上的三匹坐骑,早已不知去向,只见父亲和自己所佩的长剑,母亲的金刀,都断成了两截,抛在地下。他又是悲愤,又是担心,当下将父亲的半截断剑拾了起来,包在一块破布之中,插在腰间,走出店门,只听得山涧中青蛙阁阁之声,隐隐传来。林平之突然间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便要放声大哭,他举手一掷,那火把在黑影中划了一道红弧,嗤的一声,跌入了池塘之中,登时熄灭,四周又是一片黑暗。他心中说道:“林平之啊林平之,你若不小心,若不忍耐,再落入青城派那些恶贼的手中,便如这火把跌入臭水池塘中一般。”当下举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脸上,登时一股臭气,令人欲呕。林平之大声道:“这一点臭气也耐不了,枉自称为男子汉大丈夫了。”当下拔足而行。
走不了几步,头顶又剧痛起来,他咬紧牙关,反而走得更加快了。在山岭间七高八低的乱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阳光迎面照了过来,耀眼生花,林平之心中一凛:“那两个恶贼押了爹爹妈妈去青城山,四川在福建之西,我怎么反而东行?”急忙转身,背着日光疾走,寻思:“爹妈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们离得更加远了,须得去买一匹坐骑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银子。”一摸口袋,不由得叫一声苦,原来此番出来,金银珠宝却放在马鞍旁的皮囊之中,林震南和王夫人身边都有银两,他身上却一两银子也无。他急上加急,顿足说道:“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好?”呆了一阵,心想:“总之是搭救父母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迈开步子,向岭下走去。
到得午间,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眼见路旁几十株龙眼树,已生满了青色的龙眼,虽然未熟,也可以裹腹充饥。林平之走到树下,伸手便要去折,手指刚碰到一颗圆圆的龙眼,随即心想:“我福威镖局林家乃清清白白的人家,这些龙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便是作贼。林家三代干的是保护身家财产的行当,一直和绿林盗贼作对,怎么自己也作起盗贼的勾当来?若是给人见到,当着我爹爹之面骂我一声小贼,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镖局给人烧了都不要紧,重整旗鼓,亦有何难?但我林家子弟只要做了一次盗贼,福威镖局的招牌便再也立不起来了。”他幼禀庭训,知道大盗都由小贼变来,而小贼最初窃物,往往也不过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终之故重难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他想到此处,不由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立下念头:“终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镖局的声威,大丈夫须当立定脚跟做人,宁做乞儿,不作盗贼。”迈开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道旁的龙眼树多看一眼。
行出数里后,来到一个小村,他去向一家人家,嗫嗫嚅嚅的讨了一些食物。他一生养尊处优,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那里曾向旁人乞求过什么?只说得三句话,已胀红了脸。那农家的农妇刚好和丈夫呕气给汉子打了一顿,满肚子正没好气,听得林平之乞食,开口便骂了他一个狗血淋头,提起一把扫帚,喝道:“你这小贼,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见了一只母鸡,一定是你偷去吃了,还想来偷鸡摸狗的。老娘便有米饭,也不施舍给你这下流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鸡,害得我家那天杀的大发脾气,揍得老娘周身都是乌青——”
那农妇骂一句,林平之便退一步。那农妇骂得兴起,提起扫帚,便向林平之脸上拍将过来。林平之大怒,斜身一闪,一掌便欲向她身上击去,心中陡然动念:“我求食不遂,却去殴打这种没见识的乡下蠢妇,岂不笑话?”硬生生将这一掌收转,岂知用力大了,收掌甚是不易,头上重伤之余,身子转折不灵,一个踉跄,左脚踹在一堆牛粪之上,脚下一滑,仰天便倒。那农妇一扫帚拍在他的脸上,哈哈大笑,骂道:“臭毛贼,自己站也站不稳,凭这点本事,却要来打老娘。”又是一扫帚,夹头夹脑的拍在他头上,再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涎,这才转身回屋。
林平之受此羞辱,愤懑难言,加上全身骨胳说不出的疼痛,要知他被方人智在顶门要穴“百会穴”上重重踢了一脚,不死已是万分侥幸,再在土坑中被砖石泥块压了半天,早已死多活少,全凭着相救父母的一股孝心支撑,此刻一经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他双手在地下支撑,想要站起,数番都是站起了又再跌倒,沾得脸上手上都是牛粪。
正狼狈间,那农妇又从屋中出来,手中拿着四支煮熟了的玉米棒子,交在他的手里,笑骂:“小鬼头,这就吃吧!老天爷生了你这样一张俊脸蛋,比人家新媳妇还要好看,偏就是不学好,好吃懒做,有个屁用?”林平之大怒,便要将玉米棒子摔出。那农妇笑道:“好,你摔,你摔!你有种不怕饿死,就把玉米棒子摔掉,饿死你这小贼。”林平之心想:“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只须救得爹爹妈妈,重振福威镖局,给这乡下女人羞辱一番,又有何碍?”便道:“多谢你了!”张口便往玉米棒子咬去。那农妇笑道:“我料你不肯摔。”转身走开,自言自语道:“这小鬼饿得这样厉害,我那只鸡看来不是他偷的。唉,我家这天杀的有他一半好脾气也就好了。”
林平之将一根玉米棒子啃得干干净净不剩,腹中半饱后,精神一振,挣扎着站起身,继续西行。如此一路乞食,有时则在山野间摘些野果充饥。好在这一年福建省年岁甚熟,五谷丰登,民间颇有余粮,林平之虽然将脸孔涂得十分污秽,但言语文雅,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难。沿路打听父母的音讯,却那里有半点消息?行得八九日后,已到了江西境内,林平之问明途径,径赴南昌,心想南昌有福威镖局的分局,总会有些消息,至不济也可取些盘缠,讨匹快马。
那知到得南昌城内,一问福威镖局,那行人说道:“福威镖局?你问来干么?镖局子早烧成了一片白地,连累左邻右舍数十家人都烧得清打精光。”林平之心中暗叫一声苦,来到镖局的所在,果见整条街都是焦木赤砖,遍地瓦砾。他向街边儿童一问起火日期,原来是六天前夜里起火的。那小童道:“镖局里还烧死了十几个人,臭得很呢。”林平之一计日子,料想是方人智等骑马赶到,放火将镖局烧了。
他悄立半晌,心道:“此仇不报,枉自为人。”他在道上已向一名赶脚的车夫问明去四川的路途,到江西后,若走水路,便坐船溯长江而上,经湖南,湖北,过三峡而到四川;若行旱路,则先到湖南,翻越川湘边界的山岭而至川西,这条路可难走得很,往往数十里中没有人烟。
说到乘船,首先便无水脚,再者一坐上船后,极难探访父母的踪迹,林平之在南昌更不耽搁,即日西行。不一日来到湖南的省会长沙,他料想长沙分局也必给青城派的人烧了。其时天气渐暖,只见街边一座庙前的石阶上之,坐着三个乞丐,正打着赤膊,在太阳下翻弄破袄,捉了白虱,一只只丢入口中,咬得毕剥毕剥直响,林平之走上前去,陪笑道:“三位大哥,我向三位打听一件事,可知这这里的福威镖局,是那一天起火烧的?”三个乞丐对他的福建口音听不明白,翻起白眼道:“你说什么?”林平之又说了一遍。一个中年乞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给镖局中的爷们听见了,不狠狠揍你一顿才怪!”
林平之一听之下,不禁大喜,忙道:“是,是!不知那镖局是在什么街上?”那中年乞丐指着数十丈外的一堵高墙,道:“那不是福威镖局吗?花旦仔,你要讨饭,就跟着咱们三个,想到镖局去打什么主意,只怕屁股上给人家踢上几脚才有份。”林平之眼见镖局无恙,可不肯再向这些乞丐低声下气了,“呸”的一声,大踏步便向镖局走去。
来到镖局门口,只见这湖南分局虽不及福州总局的威风,却也是朱漆大门,门畔蹲着两只石狮,好生堂皇,林平之向门内一望,不见有人,心下微一踌躇:“我如此褴褛狼狈的来到分局,岂不教局中的镖头们看小了?”猛地一抬头,只见门首那块“福威镖局湘局”的金字招牌竟是倒转悬挂了,“局”字在上,“福”字在下。林平之好生奇怪:“这分局的镖头们怎地如此粗心大意,这招牌也会倒挂?”转头去看旗杆上的旗子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左首旗杆上悬着一对烂草鞋,右首旗杆挂着的,竟是一条女子的花裤,撕得破破烂烂的,却兀自在迎风招展。
在错愕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局里走出一个人来,喝道:“龟儿子在这里探头探脑的,想偷什么东西?”林平之一听他说话口音,便和余人彦、贾人达等一伙人相似,乃是川人,不敢回头向他探望,便即走开,突然身后风声响动,屁股上一痛,已被人踢了一脚,林平之大怒,回身便欲相斗,但心念电转:“这里的镖局是给青城派占了,我正可从此打探爹爹妈妈的讯息,为何沉不住气?”当即假装不会丝毫武功,半天爬不起来。幸好那人武功也不甚高,没瞧出破绽,哈哈大笑之余又骂了几声“龟儿子”。
林平之慢慢挣扎着起来,一跷一拐的走开,到小巷中去讨了一碗冷饭吃了,寻思:“敌人便在身畔,那可千万大意不得。”更在地下找了些煤灰,将一张险涂得漆黑,在墙角边凉处抱头而睡。好容易等到天黑,他紧了紧身上装束,将半截断剑取了出来,插在腰间,绕到镖局后门,侧耳听得墙内并无声息,这才跃上墙头,见墙内是个菜园,当下轻轻跃下,挨着墙边,一步步的掩将过去。本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