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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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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毕竟还是有些累了——我仍旧像泥塑木雕似的坐着,还在等待那赏赐给穷
苦警察的捐赠。

施罗德太太点了点头。“你瞧,局长先生,”她说道,“到四十年代时,
我那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开始走下坡路了。我真不明白他怎么啦,准是他脑
子里某个地方出了毛病。他变得越来越阴郁和沉默了。他常常呆呆地瞪视着
空中,有时候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照样干他的活儿,所以我也没有什
么真正的理由可以责怪他。不过他也常常一连好几小时骑了摩托车出去逛,
也许是那次大战弄昏了他的脑袋,也许是因为军队不肯收留他而觉得不高
兴。一个人脑子里究竟怎么想的,又怎么能知道呢?还有,他越来越饕餮了
——幸亏我们养得有鸡,还有兔子。接下去,我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出了一
点情况,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第一回发生在战争快结束的时候。”

她停住不讲了,因为女护士和一个大夫走进房间来了。他们在机器后面
忙了一阵,又走到老太太的后面。那大夫是个德国人,头发金黄,就像刚从
一本画册里走出来似的,他神情愉快,又很傲慢,正在进行星期天的病房检
查——你觉得怎么样,施罗德太太,打起精神来,我们正在取得很好的效果,
好极了,好极了,别灰心失望。接着他迈着快步走开了,女护士跟在他后面。
那个教士又告诫道:“快讲本文吧,施罗德太太,快讲本文吧,临终涂油礼
十一点开始。”这个前景似乎对老人家心理上一点影响也没有。

“每个星期他都要送鸡蛋去给我那位住在苏黎世的姐姐,”老太太又重
新开始道,“我那可怜的亡夫阿尔伯特总是把篮子系在他的摩托车的后面,
快到天黑才回来,他每次总是大清早就出发,大约五、六点钟,总是穿一身
整整齐齐的黑衣服,戴一顶圆顶礼帽。谁看见他都要跟他亲热地打个招呼。
他骑着车,穿过库尔,来到乡下,一路上用口哨吹着他最喜欢的那首歌:《我
是瑞士好小伙儿,我爱我亲爱的祖国》。这一天是一个炎热的仲夏日子,就
在联邦国庆节的后两天。这次等他回到家里都已经过了半夜了。我听见他在
浴室里洗呀刷呀弄了好久,我走进去一看,见我那亲爱的亡夫身上全是血,
衣服上也都是血。‘我的天啊,好阿尔伯特,’我说,‘你出什么事啦?’
他只是愣愣地瞧着我,半晌才说:‘一点儿小事,妈咪,我马上就好了,去
睡吧,妈咪。’我也就去睡了,虽然我有点纳闷,因为我没看到他身上哪儿
有伤。可是第二天早上,我们吃早饭时,他在吃鸡蛋,他每次都要吃四只蛋,
还要吃面包和果酱。我看报纸,知道有人在圣高尔州杀死了一个小女孩,用
的凶器可能是一把剃刀,我立即记起来昨天晚上他在浴室里洗一把剃刀,虽
然他总是在早上剃胡子的。我突然像上帝给了我启示一样醒悟过来,就非常
严厉地对我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说:‘亲爱的阿尔伯特,正是你杀死了圣高
尔州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他停住吃他的鸡蛋、面包、果酱和泡菜,说:
‘是我干的,妈咪,我没法子不干呀,这是上天的指示。’说完了他又接着
吃了。我想到他病得这么不正常心里很乱,我也为那个小姑娘难过,我想打
电话给齐希勒尔博士——不是那个老大夫,是他的儿子,那也是一个非常好
的大夫,也很富有同情心的。可是接着我想到了我的姐姐,她会如此地幸灾
乐祸——那不是她生平最得意的一天要到了吗?所以我仅仅是对我亲爱的亡


夫阿尔伯特板着脸,非常严厉地告诉他,这种事以后再也、再也、再也不允
许发生了。他说:‘是,妈咪。’‘事情怎么会发生的呢?’我问道。‘妈
咪,’他说,‘我骑摩托车去苏黎世经过瓦特威尔时,常常遇见一个穿红裙
子有金色发辫的小姑娘。那地方离我走的大路很远,要绕弯路,不过自从我
在一个小树林附近见到那小姑娘后,我总忍不住要绕这段弯路——这是天上
的一个声音下的命令,妈咪——那声音命令我跟小姑娘一块玩;接着天上的
声音又命令我给她巧克力,接下来我又不得不把那女孩杀了,这也是天上的
声音说的;妈咪,我干完了便躺在附近树林里的一个灌木丛中,等天黑了才
回到你这儿来,妈咪。’‘好阿尔伯特,’我说,‘你再也别骑摩托车上我
姐姐那儿去了,我们以后把鸡蛋邮寄去吧。’‘是的,妈咪,’他说,又拿
起一片面包,厚厚地抹了一层果酱后便走到院子里去了。现在我真的必须到
贝克神父那里去一趟了,我想,让他跟阿尔伯特好好地谈一谈。可是当我从
窗子里望出去时,看到我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在太阳底下那么忠心耿耿地、
安静地干着他的活儿,有点忧郁地在兔笼那儿拾掇什么,是在补兔笼哪。我
看到里里外外都这么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我就想道:已经出了的事情再也
无法挽救了,阿尔伯特是个好人,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小伙子,而且,同样
的事情反正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这时候护士又到房间里来了,她检查了机器,重新把管子放放好。床上
的小老太太似乎又筋疲力尽了。我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汗珠从我脸上直往
下流,我也不去管它。突然之间,我打起冷战来了,想起我方才居然以为老
太太要捐钱给警察局,不免觉得分外可笑。还有这么多鲜花,所有这一束束
红玫瑰、白玫瑰、火一般的唐菖蒲、紫菀、百日草、石竹花,都不知是从哪
儿弄来的,更有满满一大瓶兰花,惹眼得让人觉得十分俗气;还有那窗帘外
面的太阳;那教士一动不动的、庞然大物般的身影;那大蒜气味——这一切
都那么可笑。我觉得自己很想大发雷霆,逮捕这个老太婆——但是现在再这
么做已是毫无意义了。她马上要接受临终涂油礼了。我坐在那里,穿着我那
套星期天的好衣服,严肃,一本正经,却也是无能为力。

“接着往下谈吧,施罗德太太,”教士耐心地劝告道,“接着往下说吧”。

于是她便继续说了:“后来我那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真的好些了。”她用她

那平静、温和的语调解释着,真像是在给两个小孩讲童话似的。在这个童话

里,丑恶、荒谬的事真的出现了,而且和善良的事一样神奇。“他不再去苏

黎世了。可是这时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我们又能用我们的汽车了,是我

三八年买的那辆别克①,我亲爱的亡夫高尔瑟买的那辆实在太过时了,因此我

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常常开了那辆别克带我出去兜风,有一次我们还到了阿

斯考那呢。我就想,既然开车能给他带来那么多乐趣,还是让他再往苏黎世

跑跑的好——不管怎么说,在别克汽车里是不会出事的,因为他得集中注意

力开车,听不到上天向他说话的声音。于是,他就开始驾车去我姐姐那里,

忠心耿耿地运送鸡蛋,真像个乖孩子一样,有时也送一只兔子去。可是很不

幸,有一次他又突然半夜之后才回到家中。我径直到汽车房去——我立刻就

回想起来,最近这些日子里,他突然不断从糖果盒里取走巧克力球。果然,

我发现我那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在洗汽车的内部,车里面到处都是血。‘你

又杀了一个小姑娘吗,阿尔伯特?’我问,我是非常严肃认真的。‘妈咪,’

① 一种美国汽车的牌子。——译注

他说,‘不用担心,不是在圣高尔州,是在施维茨州,上天的声音叫我这样
办的。这个小姑娘也穿红裙子,有黄辫子。’我十分不安,我比第一次更加
严厉了,我几乎都发火了。足足有一个星期我不让他用汽车,我还想为这事
上贝克神父那儿去——我的确是下了决心的。可是我的姐姐一定会喜出望外
的,我可不愿看到这种情况,于是我把我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看得更紧了,
因此有两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直至他又干了第三回,因为他没法不服从
上天的声音。我可怜的亡夫阿尔伯特呀!他心都碎了,他哭呀哭呀,我马上
就发现糖盒里的巧克力球又少了。这回是苏黎世州的一个小姑娘,她也是穿
红裙子,有黄辫子。母亲居然让女儿穿戴得这么危险,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呀。”

“这小姑娘的名字是葛丽特利·莫赛尔吗?”我问。

“她名叫葛丽特利,另外那两个叫索尼娅和埃维利。”老太太答道,“我
把三个人的名字都记住了。可是这时我的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又越来越不安
分了,他老是往外跑,我每件事都得跟他说上十遍,我整天都得呵斥他,就
像他是一个小孩子似的。在1949 年或1950 年,我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反正是葛丽特利死后几个月,他又变得坐立不定、烦躁不安了,连鸡埘也肮
里肮脏的,母鸡整天咯打咯打叫个不停,因为他没有按时好好地喂它们。他
又开始驾了我们的那辆别克往外跑了,半天半天都不回来,虽然他仅仅说:
‘我出去转一转。’突然之间我又注意到糖盒里的巧克力球又少了。我就密
切注意着他,当他把剃刀像支钢笔那样地插在口袋里,偷偷地走进小客厅时,
我就走上前去对他说:‘好阿尔伯特,你又找到一个姑娘了。’‘天上的声
音哪,妈咪,’他回答道,“请让我干了这一次吧,上天的命令就是上天的
命令,而且她也穿红裙子,有黄发辫。’‘阿尔伯特,’我严厉地说,‘我
不答应。那姑娘在哪儿?’‘离这儿不远,在一个加油站上。’我那亲爱的
亡夫阿尔伯特说,‘求求你,求求你,妈咪,让我服从吧。’这一次我真的
是非常坚定。‘不行,阿尔伯特,’我说,‘你答应过我的。快去打扫鸡埘,
给母鸡喂点吃食。’这时候,我那亲爱的亡夫阿尔伯特勃然大怒了,我们婚
后一直是很和美的,他发火还是第一次,他真的冲着我大叫大嚷:‘我只不
过是你的佣人!’——瞧,这个可怜的人儿病得有多重——接着他拿了巧克
力球和剃刀便往外跑,跳上别克就开走了。十五分钟之后,人们打电话通知
我,他和一辆货车相撞,受伤死去了。贝克神父和警察局的波勒军士都来了
——他办事老练极了,我的遗嘱里没忘记留了五千法郎给库尔的警察局,原
因就在这里,我也给了苏黎世警察局五千法郎,因为我在弗莱艾街有一些房
产,你明白吗;我姐姐带着她那位司机也来了,完全是为了刺激我,他们把
我的丧礼都给破坏了。”

我定睛瞪视着这个老太婆。捐款毕竟还是来了,我一直等待着的这笔捐
款。这仿佛是一场专门为了嘲弄我而设计出来的非常巧妙的讽刺剧。

可是这时候一位老教授带着他的助手和两个护士进来了,他们让我们出
去,我就向施罗德太太道了别。

“再见了,好好保重,”我说,脑袋里空空的,感到很尴尬,我唯一的
念头就是赶紧离去。可她却嗤嗤地窃笑起来,老大夫向我投来了古怪的眼光。
这个情景让我狼狈得无地自容。我终于离开了老太婆、教士和那一帮人,我
一个人来到走廊上,简直是如释重负。

到处都是一堆堆来探望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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