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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袁世凯紧锣密鼓地复辟帝制,国民反响强烈。李大钊写了情绪激烈高亢的讨袁檄文《国情》,寄给了章士钊先生在东京创办的《甲寅》杂志。
章先生接到《国情》一文,如获至宝,赞不绝口,把文章推荐给和他一起编辑《甲寅》杂志的陈独秀,并亲自写信诚恳邀请李大钊来寓所面谈。两人见面后,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相互都为对方痛感国情之危艰、民族之厄运的爱国爱民族的深情和真知灼见所诚眼。
袁世凯为称帝,卖国求荣,与东洋签订了奇耻大辱的“二十一条”,国亡之时已迫在眉睫。国民群情激愤,在日本的留学生也一个个义愤填膺。而英雄气概一向十足的陈独秀,此时却有些灰心丧气,写了一篇题为《爱国心与自觉心》的文章,刊登在《甲寅》杂志上。针对陈独秀的消沉悲观,李大钊赶写了一篇题为《厌世心与自觉心》的文章,以“厌世之辞,嫌其太多;自觉之义,嫌其太少”而毫不留情地批评了陈独秀这位新文化运动的一代前驱,又以“精勤不懈”,“前途当发曙光”激励国民尤其是青年面对逆境更应奋起斗争。为避免与他所敬服的陈独秀产生误解,随稿又寄去一封要求与陈独秀会面、愿当面解释并请教的信,给《甲寅》主编章士钊。
陈独秀回信应允会面。
《甲寅》编辑部同仁们,以及章先生自己,章先生夫人吴弱男,都深知陈独秀恃才傲物,刚愎自用,根本客不得不同的政见,别说李大钊只不过是早稻田大学政治本科的区区一学生,就是那些颇负盛名的文坛政坛宿将,他都不放在眼里,常常与他们争短论长,而且以气势压人。对方生气而去,他却以胜利者自居,洋洋自得,傲然处之,所以常常不欢而散,伤朋友之间和气。这一次定然也不会例外。大家都很担忧,尤其是章先生。仲甫是他多年肝胆相照的文友和挚交,守常是他新近发现的一位才识兼之、德行并优的后起之秀,他实在不愿为此区区小事而使两知己友人之间产生芥蒂。
会面是在章先生家里。
章士钊忧心忡忡,头天晚上几乎彻夜未眠,忧虑着第二天两位铮友的会面。
章夫人吴弱男也与夫同忧。吴弱男娴淑贤慧,温文尔雅。她是名门望族之女。其父吴保初,是与谭嗣同等人齐名的海内四公子之一。受家庭熏陶,她精于文墨,极富才气,虽与反清名士章士钊结为伉俪,但仍恪守封建伦理道德,是贤妻良母主义的积极倡导者。这一夜,她也是为李大钊和陈独秀两位旷世之才第二天的会面而瑞惴不安。
第二天,李大钊先行来到。
李大钊在此之前因《国情》一文曾来过章先生家,与章先生及夫人吴弱男都有过一面之交。李大钊的才识、豁达,以及敦厚、纯朴,给章士钊和吴弱男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们对李大钊如同自己家里人一样,所以李大钊一来,马上就感受到一种既像师长、师母,又像长兄、长嫂那样的亲昵和关切。
章先生热情地请李大钊落座之后,吴弱男微笑着送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
“请喝茶!守常先生不愧是有才识之人,很守信用。仲甫先生可能很快就到。”
“陈独秀先生要来?他同意跟我会面?”李大钊惊喜地说。
章士钊掩饰住自己的忧虑,沉静地说:“今天特地请你来舍下叙谈,就是因为仲甫先生已经同意在此与你会面,一起探寻一下有关救国救民的大事。仲甫先生马上就到。仲甫先生一般也是很准时的。”
李大钊听后高兴地说:“事实才能真正说明一切。看来,社会上关于陈独秀先生的孤傲、盛气、目中无人等等的传言是不足以信的!就今天他同意与我会面,足可以看出:陈独秀先生不愧为反对封建专制统治、致力于神州中华复兴、愿以己血荐轩辕的猛将,是位十分豁达开明的有识有志之士!”
“是何人在此如此抬举仲甫?仲甫愧不敢当,愧不敢当!”那边,李大钊的话音还来落地,这边,随着清亮而爽朗的说笑声,走进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陈仲甫陈独秀先生。陈独秀,一副现代派教授模样,身穿西服,头已谢顶,宽阔的额头写满了智慧,两道浓黑的刀眉耿然而立,博士型金丝边眼镜后,熠熠闪亮着一双不大但极有神采的眼睛,两目之间相距较远,给他面部神态又增添了几分傲气和严肃性,而那一双大耳朵和厚厚的嘴唇,既显示着他的宽厚,又显示着他的偏执。
陈独秀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章士钊迎上前去。李大钊也起立相迎。
章先生指着李大钊:“仲甫,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
“不用了!不用了!”陈独秀几大步走到李大钊跟前,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面部表情还有些拘谨的李大钊的双手:“您就是李守常李大钊先生?嗯,不错!不错!文如其人。真是文如其人啊,啊?哈哈……”音容神态爽朗而又潇洒。
李大钊原本就不大善于辞令,再加上对面前这位政坛理论界大人物多少还有点敬畏,所以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说道:
“过奖!过奖!先生过奖了!”
陈独秀落座。李大钊也坐回原处。
章夫人也送上热茶来:“仲甫先生,请用茶!”
陈独秀接过茶:“谢谢!夫人真乃贤妻良母之典范呀!”
吴弱男脸色微微一红,笑笑:“仲甫先生又开玩笑了。”
陈独秀爽朗地大笑起来。
章士钊也微微笑着,对李大钊说:“仲甫先生喜欢说笑,严谨而不失其豁达,脱俗而不失其诙谐,冷峻而不失其热烈,真乃名士之快风也!”
李大钊说:“陈先生能屈驾面会守常,守常深感荣幸。”
陈独秀正喝着茶,放下手中茶杯:“守常先生差矣!何谓‘屈驾’?切不可这样说!孔丘之言:“三人行,必有吾师焉。’此话千真万确。就如常人所说:为师者不在年高。守常光生就是一位年少于我的师者。”
陈独秀这样说,大大出乎于在座的章士钊、吴弱男、李大钊意料。一代做世英才,英雄气概十足,以盛气而威慑神州,今日却成了如此之谦谦君子。如此谦美之辞,竟出了他陈独秀先生之口,真让人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事实确实如此,所以令他们惊愕而楞怔,尤其是李大钊,惶恐而不知所措,同刚才一样,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说道:
“陈先生过谦了!陈先生过谦了!守常实不敢当,实不敢当。”
“守常先生,仲甫确实是肺腑之言。仲甫所说,你受之无愧。是你的那篇文章,使我从迷惘中苏醒,茅塞顿开,看清了前景,丢掉了悲观与消极,充满了对未来的乐观的信心与希望。今日,仲甫特地来求教于你,望守常先生万勿谦辞!”
陈独秀语气如此诚挚恳切,使李大钊极为感动,浮在心头的惶恐不安,顿时也云消雾散,情激心热地说;
“陈先生如此虚怀若谷,不耻下问,实实令守常发自心底感动,守常愿与陈先生共同探讨救国救民之计,为我中华复兴而竭尽全力。”
陈独秀也高兴地连连点头:“太好了!太好了!人生得一知己,不易。今日,仲甫又得守常先生这一知己,实乃大喜。”
李大钊也连连点头赞同:“守常也是此同感。”
章士钊见两人如此和谐而投机,甚为欣慰,先前的重重忧虑也烟消云散,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兴奋,竟像逢了喜事的小孩似地咧着嘴笑着,对夫人说道:
“弱男,仲甫先生刚才说:人生得一知己,不易。而我行严今日得二知己,是不易之中不易。今日我们三知己相聚,乃大欢大喜大庆大贺之日,劳你辛苦,略备小酌,让我们在一起庆贺一下,怎么样?”
吴弱男文静地微微一笑:“刚才在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
章士钊高兴地对吴弱男抱起双拳:“谢夫人!生行严者父母,知行严者弱男也!”
陈独秀也竖起大拇指,朗朗地笑着说:“不愧是贤妻良母主义者!”
吴弱男脸色微微发红地笑着,去厨房和帮佣一起把酒菜端了进来,摆在桌上。
“请!仲甫先生、守常先生,请!”
“行严先生,请!”
各人都依次坐下。
李大钊招呼道:“夫人也请来吧!”
吴弱男笑答道:“你们先喝,我那边忙完,一会儿就过来。”
章士钊为陈独秀和李大钊各斟上酒,完后又给自己斟满,拿起酒杯,真情而诚挚地说;
“人常说:酒逢知己干杯少。今日,行严虽说不才,但得两位英才知己,实为三生有幸。行严愿与两位知己同心携手,为救国救民,为复兴我神州中华而尽瘁效力!”
“谢谢!仲甫定不负行严先生之厚望!”
“谢谢行严先生!守常也一定不辜负先生和夫人的错爱!”
三人碰杯畅饮。
李大钊放下酒杯,诚恳地向陈独秀请教道:“仲甫先生,拙文《厌世心与自觉心》是草率之作,文中言词有许多不当之处,请先生多多包涵!在此,请先生明示!”
“守常先生不必过谦!先生《厌世心与自觉心》实为一篇醒世雄文。立论高屋建瓴,通篇意在明辨是非曲直,由浅入深,剖析透彻,以理论理,令人心悦诚服。”
“仲甫先生过誉。守常清楚,这是仲甫先生对守常的鼓励之说。”
“不,不!仲甫所言并非虚夸。守常先生的那篇文章确实是一篇上乘之作。”
“守常在文中所述的,只是一些尚未深思熟虑的浅见。不知仲甫先生对救国救民还有何宏论高见,想赐教一二,以供守常思索。”
陈独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把酒杯一放,略略想了一想,感慨地说:
“当今神州中华黑暗重重,我考虑了很久,惟有科学与民主才能拯救神州,只有Democracy(德莫克拉西)和Science(赛因斯)这民主与科学两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的一切黑暗。科学与人权并重是惟一可行的自救之路。民主与科学这‘德先生’和‘赛先生’,是两盏可以把神州从愚昧和落后的黑暗中引出来,并进而引向光明未来的明灯。几干年的封建专制统治,把民主与科学排斥在外,甚至禁铜起来。现在仍是这样。独裁和愚昧把中华神州正推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所以,必须把科学与民主这两盏明灯,当作两面战斗的旗帜,在神州高高举起,高高举起来!惟有这样,才能把我神州中华从危难中解救出来。除此而外,别无他路!行严先生,你说呢?你同意我的这种看法吗?”
章士钊思索了片刻,说:“仲甫先生所谈,不是不对,但仅仅只可作是理性的设想,而我比较注重现实。现在,袁世凯在国内正紧锣密鼓地加快复辟的步伐,面对袁世凯复辟称帝的卖国行径,几句民主与科学的口号是否能阻止得了呢?”
李大钊说:“现在的问题是,一定要让四万万同胞都明了民主与科学的重要意义,明了只有以民主与科学的新文化代替封建专制的旧文化,才能阻止把我们神州中华拉向倒退,才能彻底打破袁世凯复辟帝制的黄粱美梦。”
陈独秀点头赞同:“守常先生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