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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是老宗师呈送给段大人的?”刘师培知道章太炎近时期与段祺瑞交往也很密切,三天两头往总理府跑,是总理府的座上客。
章太炎笑笑:“好文章当以天下人共读之,当然也包括他总理大人在内了。尤其是段总理大人是当今第一有识之士,与你我所见共同,对申叔兄的《盛说》之文看后爱不释手。”
想到这里,尤其是想起章老先生对他说的这后几句话,刘师培心里一下坦然多了。惊恐惶惧之心绪也一下荡然无存,满腹竟被自己才识过人的洋洋自得和感到荣耀无比的狂喜的激情所充溢,所塞满;高兴着,高兴着,在车里竟有些忘形地手舞足蹈起来。
二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段祺瑞特别迷上了下棋,下围棋。
仔细想想,这和袁世凯不能说没有一点关系。
说起来,可能也就是他在袁世凯跟前失意、被袁世凯冷落的那段时期里,迷上了下围棋的。
一九一四年,袁世凯用尽心计,巧取豪夺,从孙中山先生手中窃得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宝座后,和历代夺得了江山的帝王一样,兔死狗烹,开始把刀刃对向了那些曾经为自己出过力、卖过命的人。这也不奇怪,凡是大的独裁者,一旦大权集于己手,无一例外地便会产生疑心病,深怕有人不服,遭人忌恨,而轻者大权旁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下场,重则招来杀身之祸,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这样一来,便使得那些亲信、部属、乃至亲眷子女,都无一例外地在怀疑之列中。疑而生忧,忧而患疾;疑愈深,忧也愈深,疾便也加重,终日而不得松快。此种疑心病何以能医治和根除?宁可我负天下人,而决不可天下人负我,这乃是此类英雄伟人医治和根除自己疑心病的绝妙处方。兔死狗烹,可以说是这绝妙处方的第一剂灵丹妙药。袁世凯思之则干,雷厉风行。先是逼走了曾为他立下有汗马功劳的唐绍仪;后又密谋在上海车站刺杀了对他有威胁的政敌宋教仁;随后,参与刺杀宋教仁的江苏巡查长应桂馨也死于非命;而继之,参与密谋刺杀宋教仁的赵秉钧,在天津直隶民政总长的任上暴死;尔后,鞍前马后为袁世凯忠心耿耿效力二十多年的王治馨,又以“贪污500元”之罪名,被袁世凯亲自批令“立即枪决”。与此同时,原北洋旧部个个都提心吊胆,朝不保夕。连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身边,袁世凯都安插有眼线和密探,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袁世凯的眼睛下。
就这时,当年号称“龙虎狗”“北洋三杰”中“虎”的段祺瑞,因在一份面呈袁世凯的计划中提议:以后北洋军中旅长以上的军官由大总统任命,团长以下的军官是否可由他陆军总长任免,袁世凯心中一个阴影掠过:“段祺瑞想要和我分权了。”便让段祺瑞仍挂着陆军总长的名义,但安排在了总统府的大元帅统率办事处闲坐,不过是个大办事员,排名还在王士珍之后;不久后,袁世凯又把段祺瑞叫来,劈头就是一句:
“你的气色很不好,想必是有病。怎么样,去休息休息吧?”
大总统虽是问的口气,但目光冷酷,语句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段祺瑞望着袁世凯:“听大总统的!”
袁世凯冷漠地点了点头:“好。你去吧!”
就这“你去吧”很冷漠的一句话,像吆赶一只已经再派不上用场了的老狗一样,把他段祺瑞赶出了中南海,赶出了新华门。段祺瑞,这个心狠手辣的铁汉子,几十年来,枪林弹雨中钻来钻去,死人堆里爬来爬去,从不眨巴一下眼睛,今天,他两眼含满了泪水;他被轻飘飘的、而且是很冷漠的一句“你去吧”打发掉了。
来到京郊西山“养病”的住处,终日无所事事,百无聊赖,不尽的清冷、孤寂折磨着他,慢慢地,便迷上了下围棋。
围棋,过去他段祺瑞也下,但那也只是下下而已,只不过是在成年累月的跃马横刀的浓烈的杀气和血腥气中自我调剂一下而已。而从此时起,是迷上了,真正地迷上了。因为这是冲淡他的清冷、孤寂、空落的心绪的最好办法,而且,他还体会到,这也是他孕育心计、演习心机的方式和机会。
这期间,跟段祺瑞下过棋的人都知道,这位在袁大总统面前遭到冷落的失意的陆军总长兼代理内阁总理,一是喜欢执白子,二是定要让他先出手。每次都是开始时战局不利,这位老兄便借题发挥,弦外有音地说:“你看,你看,都尽是黑吃白,黑杀白。暗无天日呀!暗无天日呀!”下着,下着,白子让围住出不来,他又连连沮丧地说:“完了,完了。围住了,又被围住了。”再下着,下着,他就开始使用心计了。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在他疾愤地呼叫“暗无天日”和沮丧地悲呼“又被围住了”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谋划心计了,已经开始在为以后的棋路子作好铺垫了。你看他,一步一步,慢慢迂回着,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一子下去,猛地峥荣突兀,使对方措手不及,惊愕万状。
到以后,形势急转直下,袁世凯病亡,“府院之争”、辫子军闹剧,段祺瑞借助这几个浪头的浪势,又纵身跃上了权力的顶峰。
这时候,段祺瑞下围棋的迷恋程度明显减弱,但仍还喜欢下。时过境迁,心绪大不相同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状态,段大人这时候下棋,一是喜欢执黑子了,二是定要让对方先出手。可能是这位段大人,一,也想给别人给上一点“暗无天日”,让别人也体验一下这“暗无天日”,同时也可炫耀一下自己的赫赫威势;二,想要显示一下自己后来者居上,后发制人的高明吧!
段祺瑞觉得他这一生中后半辈子有四盘棋下得很高明,棋艺很绝,纵横捭阖,左右逢源,出奇制胜,常常置对手于措手不及,重现了他当年“龙虎狗”“北洋三杰”中“虎”的那种静卧山顶、冷观形势、伺机而猛出,捕捉猎物的深谋远虑的大帅之才。
第一盘棋:没支持袁世凯称帝。
当年,袁大头复辟称帝,许多人,特别是那些和他段祺瑞一道跟随袁世凯走南闯北、驰骋疆场几十年的北洋旧部,无不趋之若骛,争先恐后地为袁世凯登基当皇帝尽心尽力,一味地劝进,积极地制造舆论,不辞劳苦地四方奔波,而惟独他,段祺瑞,段大总长,拒不劝进,而且是漠然待之,冷眼观看。
对此,袁大头十分恼火。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段祺瑞总还是当年“北洋三杰”中的一杰,而且还是“龙虎狗”中的“虎”,袁世凯不想让他段祺瑞死硬地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总还是想方设法要把他段祺瑞再拉回到自己身边来,于是,就在临登基正式当皇帝的前几天,派他的得宠亲信梁士诒前往京郊西山看望他段祺瑞。名为看望,实为探一下虚实,以便再予以劝解。
一进门,梁士诒就满脸堆笑:“总长好!”
段祺瑞冷脸相迎:“还可以。”
梁士指依然笑容可掬:“大总统让翼夫来看望一下总长。要不是国事繁忙,大总统还想亲自来看望一下总长。”
段祺瑞也依旧冷若冰霜,嘴角隐漾出一丝冷笑,招呼随从道:
“拿棋来!”
随从拿来了围棋。
梁士诒笑笑:“总长雅兴真浓啊!”
段祺瑞冷冷地:“百事俱抛之脑后,心灰意懒,不过借以悠悠度日而已。”
梁士诒投石探路:“大总统要改称皇上了。”
段祺瑞冷冷催促:“下棋!下棋!”
梁士诒依照人们传说的段祺瑞此期间喜欢拿白子的习惯,拿起了黑子:
“过不了几天,就是洪宪元年了。”
段祺瑞一反此期间的常规,拿起了黑子,望着梁士诒,脸上表情依旧是那么冷冷地说:
“你执白,我执黑。”
梁士诒惊异不解地望了望段祺瑞,放下手中黑子,又拿起白子:
“翼夫棋艺粗浅,请总长手下留情。”
段祺瑞把黑子在手中摩挲着,也不看梁士诒,凝目定视着棋盘,话中有话地冷冷地说:
“这盘棋可是已经下了几千年了。”
梁士诒望望段祺瑞,问道:“总长先出,还是让翼夫先出?”
这梁士诒,不愧被有些人戏称为“多心眼儿之士”。他知道段祺瑞此期间下棋定要先出手的习惯,但见刚才他段祺瑞一反此期间下棋拿子的常规,便又多了个心眼儿。
果不其然,段祺瑞又一反再反此期间他下棋的常规,说:
“你先出吧!”
梁士诒先出了一个白子,边把白子用大拇指慢慢地压在了棋盘上,边说:
“现在大家都改称大总统为皇上了。皇上让翼夫多多问候总长。”
段祺瑞紧跟着出了一个黑子,用大拇指把黑子坚定而有力地往棋盘上一压:
“还是叫大总统顺口一些。出吧!有白子,就有黑子。”
梁士指又出了个白子:
“皇上说:待总长康复后,皇上另有重托。”
段祺瑞又出了个黑子:
“还是那句话:叫大总统顺口些。请转告大总统:芝泉恐短时期内难以康复,重托实实不敢领受。请大总统另托别人吧!”
梁士诒接着出了个白子,刚好把段祺瑞的黑子围困住,梁士诒望了望段祺瑞:
“现在大局基本已定。翼夫想,皇上对总长如此厚爱,总长乃明智之士,该不会心甘情愿就这样长久被困在这山野林木之中吧?”
段祺瑞看着棋盘,沉吟半晌,说:“仍是那句话:还是叫大总统顺口些。疆场万里,刀枪如林,鹿死谁手,尚难以得知。有输家必有赢家,有赢家也必有输家,但输而赢者,赢而输者,也屡见不鲜。请你看这一步!”说着,抓起一个黑子,划空重重落下,竟柳暗花明,破围进击,而转不利为有利。
梁士诒不禁膛目结舌,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