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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狮-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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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几天前那次晚饭后在客厅里,林士杰名义在征求林丽萍的意见,实际上是口气很决然地替林丽萍做了主后,林丽萍和高世雄的关系基本就算确定下来了。
  这几天,世雄少爷天天都来,来的时候都带着东西,有给林士杰和夫人,也有给林丽萍的,大部分都是给林丽萍的。给林士杰和夫人的,基本上都是些土特产;给林丽萍的,有衣料,有书和杂志,有时还像西洋人那样,怀里捧着一束鲜艳美丽的花儿。
  世雄少爷总是身穿着中国传统的长衫,总是那么很有派头而又彬彬有礼,对林丽萍也总是那么无微不至地关切和体贴入微。
  前天下午,林士杰和夫人,还有林丽萍和高世雄,他们四人在院子小亭子里聊天,突然一阵秋风掠过,冷飕飕的,还把树上的枯叶撕扯下来,扬得满天都是,还撒落了人一身。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世雄少爷高声喊叫道:
  “快把小姐的披风拿来!”
  一个新来的使女急忙跑回房里,把林丽萍的披风拿了来,世雄少爷接过去,先把飘落在林丽萍头发上和身上的几片枯叶轻轻取掉,然后把披风轻轻披在了林丽萍身上。
  当时,看得出来,林丽萍很是感动。
  她望着世雄表兄,一股暖流从她心底喷涌而出。长时间来,她作为林士杰的女儿,作为忘掉了自己祖宗的“假东洋鬼子”、“卖国贼”、“汉奸”的女儿,在外面她感到自卑,抬不起头来,不敢跟人说话,不敢与人交往,经常是忧心忡忡,郁郁寡欢,心上时时像沉压着一块沉重而冰凉的大石板似的,打不起精神;在家里,更是寡言少语,生活在阴冷森然的气氛中,有着一种极度的压抑感和被禁铜感。她年龄不大,但心早已经冻结成冰砣,心田也早已经变成沉滞、枯涩而麻木的板结块,成了一片被遗弃的冷落的荒地。可今天,不知怎么,她感受到了一场意外而来的、温煦细润的春雨的沐浴,冻结的冰陀被消融开来,沉滞、枯涩而麻木的板结的硬块被滋润,被遗弃的冷落的荒地涌动起了骚动的春潮的暖流。她两眼泪盈盈地闪灼着感激的目光;很快地,感激的目光又转换成了充满深切情意的目光。
  就从这里,两颗心融合在了一起。尤其是对于林丽萍来说,她的心,她的那颗柔弱的心,已经被融化在了幸福的狂烈的情潮之中了。
  昨天晚上,她看完《哈姆雷特》,又看《罗米欧与朱丽叶》,尤其是看《罗米欧与朱丽叶》,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与世雄表兄就和罗米欧与朱丽叶一样情长意深,不过她和世雄表兄要比罗米欧和朱丽叶幸福多了,在她和世雄表兄之间不存在有家族世仇这个悲剧因素。尽管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家和姑妈家也曾以仇人相视过,姑妈、姑父曾双双哭天喊地痛骂过父亲是“喂不亲的狼崽子”,发誓再不认父亲这个弟弟,但那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她们家和姑妈家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芥蒂了,而且比闹矛盾之前更为亲密。她和世雄表兄的婚事,是父亲,肯定还有姑妈,一手撮合的,所以,肯定不会有罗米欧与朱丽叶那样的悲剧,有的只是罗米欧与朱丽叶那样的坚贞深挚的爱情。
  林丽萍越这样想,就越觉得自己特别幸福,觉得命运之神对自己并不是像以前自己所想的那样不公平,那样残酷无情,命运之神对自己还是宽厚仁慈的。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呀,可敬的命运之神!
  林丽萍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她整个身心乃至每个细胞,都洋溢着无比的甜美,无比的自豪和欢乐。
  你看,她现在睡着,在睡梦中,都在体味着这幸福的甜美,体味着这由幸福而激发起的自豪与欢乐。你看她,容光那么鲜丽,脸色泛着桃红,嘴角微微咧着,在甜蜜地笑着,嘴唇还在微微地嚅动着,在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在喃喃地轻轻说着什么。
  是在说梦话。
  是在做梦。
  啊,林丽萍梦见什么了,这么高兴?
  林丽萍梦见她和她的世雄表兄在一起。
  梦中,林丽萍和她的世雄表兄在游山逛水,他们沿着一条空荡荡的大马路走着,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又走到了一座桥上,好像是栈桥。对,完全对!就是栈桥。你看这石基水泥面,你看这铁柱,你看这铺在一起的宽而厚的木板,不是有名的栈桥,又是什么?!世雄表兄真行!”他就像是在这胶州湾土生土长的“老青岛”似的,佩侃而谈地给林丽萍介绍着栈桥:
  “……据说,一百多年前,这里是几个渔村,都属于当时的即墨县管辖。到了光绪十七年,也就是公元一八九一年,登州镇总兵章高元奉调而来此驻守,他用旅顺口船厂的钢材,在这里就搭起了这座栈桥。”
  关于栈桥的历史情况,林丽萍也知道,她是前几天在翻阅世雄表兄拿来的杂志时,从一本杂志里的一篇讲述有关青岛的文章中看到的。
  世雄表兄接着讲道:“不过,那个时候的栈桥,完全是木头的,也就三百多米长,是专供泊船而用的。德国人占了青岛后,把这桥加以延长,分为南北两段。北边一段,是石基水泥面;南面一段,下立铁柱,上铺木板,并设置了铁轨,当作了军用码头……”
  世雄表兄讲的,完全就是林丽萍在那本杂志的那篇文章里所看到的描述。
  世雄表兄还吟诵起了那篇文章里引用的一首来经说明何人何时所作的诗:
  烟水苍茫月色迷,
  渔舟晚归栈桥西,
  乘凉每至黄昏后,
  人倚栏杆水拍堤。
  这首诗显然是那位诗人即兴而作,还是很有那么一点妙趣盎然的味儿。在读那篇文章的时候,林丽萍还专门把这首诗反复吟诵了几遍,所以记得很牢。
  这一切尽管都是在梦中,但都是那么清晰。
  林丽萍情趣相投,喜遇知己,深情地望着她的世雄表兄,偎依在他的胸前。
  两人向前走去。
  走过桥,来到了一座亭阁下,好像是回澜阁。
  回澜阁,双层八角飞檐,黄色琉璃瓦顶,在阳光的映照下,金碧辉煌。
  林丽萍和高世雄凭栏远眺,望着大海,浩瀚无垠,水天一色,颇为壮观;在波光粼粼中,远远近近,有几座小岛,清晰可见。小岛山色青青,绿树红楼,鳞次栉比,犹如仙境。
  林丽萍紧紧偎依在她的世雄表兄胸前,在温暖的包围中,就像是一个不胜酒力的人猛喝了一顿美酒一样,浑身灼热,酥软迷醉;在这灼热和迷醉中,洋溢着一种温馨的、幸福的快感。她一动不动,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种温馨而幸福的快感的享受里。
  不知怎么,林丽萍觉得自己好像就成了朱丽叶,而世雄表兄好像就成了罗米欧。他们所在的栈桥这边的回澜阁,似乎也不是回澜阁了,神奇地在不时地变幻,一会儿好像成了朱丽叶家的房后的果园,一会儿又好像成了劳伦斯神父的修道院。世雄表兄还戴着罗米欧参加凯普莱特家的晚宴的那个假面具。
  “丽萍,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爱你呀?你答应我吧!不然我真的会绝望的。”世雄表兄恳切地表白着他的心迹。
  啊,这是世雄表兄的话吗?这多么像是罗米欧对朱丽叶的那灼热的情话。
  “你真是我表哥吗?”林丽萍觉得自己吓了一大跳,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问题来。
  “那你说呢?表哥莫非还有假的?”戴着参加凯普莱特家的晚宴的面具,是世雄表兄,又是罗米欧,笑着,轻轻地反问道。
  “那真的你就是我姑妈家的儿子了?”
  “表哥如果不是假的,那姑妈家的儿子怎么又有可能是假的呢?”
  林丽萍一时语塞了。
  “怎么,你希望我是假的?”
  林丽萍轻轻摇摇头。
  “那你怎么总是怀疑我是假的?”
  林丽萍嗫嗫嚅嚅着:“我……我不是怀疑你是假的,我……是想:怎么一直也不知道姑妈家还有你这么一个世雄表哥呢?如果说是一直未曾见过,倒也能说得过去,因为我很少去姑妈家。但听也一直没听说过呀!”
  “那你还是怀疑我是假的。”
  林丽萍望着那罗米欧的假面具,默默地望着,没说什么,但眼神里面仍然满含着舍不去的深切的情意。
  “那你也还是希望我是假的?”
  林丽萍摇摇头,很决然地摇摇头,眼睛里盈满了爱的深情的泪水。
  “丽萍,不要胡思乱想了。我是真的表哥。真的是你的世雄表哥。我早就知道你,早就听说了你,所以才从北京跑来找舅父,其实还是来找你。我早就一直把你深深地装在我的心里面。真的,不骗你!真的!”
  “那谁指引你来的?”林丽萍自己又吓了一跳,自己怎么完全说的是朱丽叶的话?
  “爱情指引我的。为了你,丽萍表妹,哪怕是找到天涯海角,冒多大风险,我也要把你找到!一定把你找到!”
  啊,罗米欧!罗米欧的表白!罗米欧的话!
  林丽萍沉浸在极度的幸福之中……
  她嘴唇一张一合地翕动着,喃喃地轻声呼喊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
  “啊,罗米欧,罗米欧!啊,罗米欧,罗米欧!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丽萍,丽萍!萍儿,萍儿!……”
  是谁在喊她?是罗米欧?是世雄表兄?
  不像。
  是一个女人的轻轻的呼喊。
  母亲。是母亲在呼喊她。
  林丽萍一下子从朦胧中醒过来。
  原来是一场梦。
  二
  母亲正坐在床边,忧戚地望着林丽萍,幽幽地问道:
  “萍儿,刚才你怎么啦?你一个劲儿地在轻轻地喊着什么‘罗米欧,罗米欧’。罗米欧是谁?是你的同学吗?”
  林丽萍刷地一下羞得脸色通红,火烧火燎的,看了母亲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她自己也觉得刚才做的那梦那么可笑,那么奇特。都是昨天晚上看那本《罗米欧与朱丽叶》,看得大投入、太入迷了,以至于她,还有世雄表兄,都跑到梦里去了,都穿卜了占怪的衣服,世雄表兄还戴上了面具,两人真正都成了罗米欧与朱丽叶了。
  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丽萍还沉浸在刚才梦中的那极度幸福的余波之中,心还在胸腔里欢快地狂跳着。
  “萍儿,该起来了,都快到中午了。”母亲幽幽地说。
  母亲穿着和服,头发梳成东洋女人那样的发髻,完全就像个东洋女人。
  母亲忧郁地望着自己的女儿。
  母亲真可怜。她几乎大半辈子就泡在苦水里。从林丽萍稍微有一点懂事起,就知道母亲很凄苦,经常是在暗暗地以泪洗面之中熬度悲苦的日子。从照片上可以看出来,母亲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就现在仔细看去,也还残存有当年俏丽佳人的韵迹。母亲很少谈自己的事。听人说,母亲也曾是一个官宦名门家的千金闺秀,无忧无虑,性格开朗,从嫁给了父亲以后,就慢慢’地完全变换成了另外一个人。父亲脾性乖张,反复无常,是个让人很难捉摸的人,而且家长制极厉害,大丈夫气味极浓,独断专行,在家里常以“冷”和“威”压人。母亲在父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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