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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顺和他对视了一秒钟,然后以着吃奶的力气,将那个小木凳子狠狠凿上了对方的脑门。
凳子当场就散了架,二顺的双手虎口也裂了口子,挨砸的那位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他的同伴则是立刻就对着二顺端了枪。万家凰一甩早预备好的大手帕,从后方勒住了他的脖子,而翠屏一手去抬枪管,一手五指蜷成爪子,对着那人的面孔就是狠狠一挖。
翠屏这样的大丫头,平时不干粗活,修得十指指甲尖尖,如今发狠挠起人来,真和鹰爪差不许多。士兵疼得惨叫一声,二顺上前攥住枪管向外一拽,硬把步枪从他手中拽了出去。万家凰咬牙切齿的勒紧了手帕,死活不放半分,翠屏的指甲都挠折了,还对着那人满脸乱抓,那人惨叫连连,然而炮声隆隆,正好盖过了他的惨叫。
万家凰一步一步的后退,那人紧闭双眼,一边抬手抵挡,一边后仰着跌了下去。二顺上前一步攥住步枪,一枪托砸上了那人的面门,砸过之后低头一看,他见了那人血葫芦似的面孔,吓了一跳,还是万家凰厉声喝道:“再来!”
第二下砸出去,那人不知死活,反正是和他的同伴一样,全不动弹了。
万家凰丢了手帕,和翠屏冲进房内,一边一个架起了万里遥,万里遥随着她们摆布,唯一宗旨就是拎住皮箱,绝不松手。
二顺端着那支步枪,正在研究它的保险和子弹。去年在临城县住的时候,他看厉紫廷的部下们摆弄过枪,虽没亲手摸过,但对它不是完全的无知。见她们架着老爷小跑出来了,他一马当先,奔向了后方小门。
他们所在之处,已经是司令部的内宅,所以走不多远,便是后门。后门大敞四开着,门外正有两名士兵背对了他们站岗。二顺想要挑一个瞄准了开枪,哪知外头忽然遥遥的响起了一个粗喉咙,对着那两名士兵咆哮出了一串话。那两名士兵一边答应,一边扭头就要往门内跑。
二顺躲闪不及,举枪就是一扣扳机。
他没瞄准,为首那人和他走了个面对面,他根本也无需瞄准。
只是枪响过后,又响了一枪。
二顺只觉着胸前像是被大铁锤狠击了一下子,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抬头再向前看,他就见小姐老爷和翠屏都像疯了一样,竟是什么都不怕了,一拥而上打向了那持枪而立的士兵。慢慢的低头望下去,他看到了自己满襟的鲜血。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中枪了。失控似的向后仰摔下去,他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万里遥东倒西歪的跳了起来,双手抡着皮箱砸向了那个士兵。
第七十章
万家凰不能相信,自己家里的人,也会死。
二顺胸口爆开了一朵血花,她看在眼中,就觉着心脏几乎是在腔子里“炸”了一下。而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那包着铜皮的皮箱一角砸向了那开枪士兵的天灵盖。
她这是第二下,第一下是万里遥砸的,万里遥腿疼,站不稳,所以干脆是单腿跳起来,连人带箱子一起砸向了那名士兵,就因为他这第一下子把那士兵砸迷糊了,万家凰才能砸出那么狠的第二下。
砸了第二下,又砸第三下。见那士兵不动了,她丢下箱子跑去看二顺,二顺半睁着眼睛望着天,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她伸手到他的鼻端试了试,然后回头对着父亲哭道:“爸爸,二顺死了。”
万里遥也看出二顺是死了,二顺是心口中枪,身下的鲜血已经流成了血泊。翠屏上前拽起了万家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小姐,怎么办?咱们能把二顺带走吗?”
万家凰握住二顺的一只手,用力的拽了拽,然后摇了头。
他们平时都看二顺小,是个半大孩子,不算人,可二顺其实不小了,他长得长胳膊长腿,已经很有些重量了。
放开二顺的手,万家凰将二顺的眼皮摩挲着闭了上,然后起身告诉翠屏:“别停,咱们还是得走!”
二人一边一个重新架起了万里遥,先从后门向外看了看,见门外两边没有士兵,便一路小跑着出了去。跑到半路,万家凰和翠屏一起觉察到了危险,于是心有灵犀的一调头,换了方向继续跑。
她们的目的地,是先前住过的那所宅子。到了那里之后,先在附近找个隐蔽之处躲藏起来,如果张顺带着救兵来了,他们再露面;而毕声威一是未必会想到他们能逃到那里去,二是即便想到了,他们好好的躲藏起来,毕声威也未必能立刻找到他们。
可在跑上大街之时,她们面对前方情景,一起发了慌。
如今的形势,是真正的“兵荒马乱”。
战争突如其来,城里的百姓毫无准备,这时就在炮火声中胡乱的逃窜,人跑,牲畜也跑,不知从哪里冲出了一大队骑兵,在闹市中策马奔腾,所过之处,行人们全被冲得四散,还有人直接遭了马踏、趴在地上生死不明。万家凰和翠屏忽然变得力大无穷,夹着万里遥一味狂奔,跑着跑着,前方来了一队士兵,为首一名军官见了万家凰,登时抬手一指:“哎?你们不是——”
话未说完,因为万家三人“嗷”的惊叫一声,转身就跑了。
那军官立刻带了队伍要去抓她们,可是街上已经乱了营,士兵也罢百姓也罢,都是跌跌撞撞寸步难行,偏巧又有一枚炸弹落在了城内,那黑烟顺风笼罩了半条街,越发让人心慌意乱。
大街两旁的店铺噼里啪啦的关大门上铺板,不许行人进去避难。万家三人跑着跑着,忽见前方又来了一队士兵,吓得登时又是一嗷。这队士兵三三一组,推车似的推着大炮向前小跑,却是根本无暇理会她们。半分钟后,这队炮兵和捉拿万家三人的一队士兵迎头相遇,互相都嫌对方挡路,而就在双方聒噪之时,万家三人已经在前方飞跑着转了弯。
万家凰已经不认识了眼前的小路,但是记得那宅子的方向,自认为并没有走岔。慌里慌张的搀稳了万里遥,她让翠屏跟着自己快跑。翠屏累得说不出话来,单是咬牙使劲的加快了速度。
这条小路崎岖泥泞,两旁还有一人多深的恶臭阴沟。万家凰又要把握方向,又要留意脚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使用。忽然听到了父亲的惊呼,她抬头望去,吓得一抖。
前方是一队士兵护送着一对摩登男女在跑,男的是冯楚,女的是毕小慧。
双方这是走了个顶头碰,冯楚看着万家凰,猛然停了脚步,护送冯楚的士兵见了她们,先是一怔,随即大喊一声:“站住!你们往哪儿跑?”
士兵边喊边要抓人,冯楚这时开了口:“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不是抓她们。炸弹要是把我炸死了,你们负责给我偿命吗?”
士兵一听这话,犹犹豫豫的停了脚步,冯楚又道:“这里太危险了,快送我和二小姐出城!”
然后他一手拉起小慧,快步向前走去。士兵们见状,竟也真听了他的话,乖乖的围着他继续上了路。
万家凰无暇细想冯楚的举动,架着父亲叫着翠屏,继续向前冲锋。好容易冲到了小路尽头,迎面又撞上了一大群哭爹喊娘的百姓。未等万家凰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撞得向后一仰。她惊叫一声挥舞了双手,而就在她松手的这一瞬间里,翠屏和万里遥已经被人潮卷到了道路另一边。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带喊的要往父亲那边挤,就在这时,那使这一大群百姓狂奔乱突的罪魁祸首,出现了。
那是一大群受了惊的战马。
马上无人,所以战马不受管束,在炮火声中跑得格外疯狂。这么多匹惊马一起发疯,多少人上阵也阻拦不住,所能做的就只有逃。
万家凰身不由己的被人潮冲向前方,拼了命的回过头去,她就见父亲和翠屏也是起起伏伏,顺着人流涌进了一条小岔路——那小路狭窄,容不得惊马撒野,往那里钻算是明智之举。
眼看自己是死活也回不到父亲身边了,万家凰索性随着众人一起奔跑起来,决定独自前往那所宅子,反正那是她们的目的地,无论是分头走还是一起走,最终都是要到那里会合。跑到了前方路口,她在拐弯之时,看到了长长的一队毕军士兵,拖了枪正向东跑。接连几声巨响震动了天地,西方传来了军号声和粗喉咙,是不止一名军官在发号施令,万家凰先是依稀听见了“撤退”二字,紧接着又听那几名军官高声对话起来,一个问“司令呢?”,另一个也问“司令呢?”。
“司令”二字吓得万家凰不敢懈怠,一路跑得简直是豁了性命。接连又拐了几个弯,她见目的地就在前方了,便放缓脚步靠了边,想要再看看那宅子内外有没有士兵留守。
可就在她走到半路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响。她慌忙想要躲避,然而为时已晚,一队烟熏火燎的骑兵策马而来,已经直逼向了她。
第一秒,她想:“完了。”
第二秒,她听见了张顺的嘶喊:“小姐!我们来了!”
万家凰这才看清那骑兵的服色不同于毕军士兵,而为首那名马上军人,正是厉紫廷。
厉紫廷身后,是骑着马的张顺与张明宪。
张顺溜下了马,一边喊着老爷,一边和张明宪一起冲进了院内。厉紫廷也下了马,快步走到她面前,他上下打量了她:“受伤没有?”
万家凰怔怔的看着他,虽然和他只是隔了几个月未见,可不知为何,竟会感觉恍如隔世。前尘旧事一起涌上心头,她想到自己那时生生的气走了他,心中是羞愧;又想到自他走后,自己一步一步陷入龙潭虎穴,承受了无数的惊与险,心中又有了委屈。听了他这一句冷淡问话,她有心也还他一句平静的回答,可话到嘴边,喉咙中竟是发出了哽咽声音。
她立刻将嘴唇紧紧的抿了,一丝声息也不肯外泄,可是两只眼睛又有了热汽,两滴极大的泪珠子,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滚落了下去。
先是雪白手帕触碰了她的面颊,拭去了她的眼泪,后是一只热而糙的手扯起她的腕子,将那条手帕塞进了她手中:“我来了,没事了。”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他这句话一说,万家凰抽泣了一声,一下子就委屈大发了。可是再委屈她也得自己受着,这回她苦也罢、痛也罢,都赖不到人家厉紫廷的身上去了。
这时,张顺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小姐,老爷翠屏和二顺呢?他们不在这儿?”
万家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们和我在街上……冲散了,二顺……死了!”
张顺听到二顺“死了”,立刻就摇晃着站不住了:“小姐,您说二顺怎么了?”
万家凰哭得蹲在了地上:“二顺中了枪……你一走毕声威就把我们抓回了司令部里,我们今天从司令部往外逃的时候,二顺中了枪……”
张顺受了太大的刺激,一时间反倒傻了,又魔怔又迟钝,对着万家凰“噢”了一声,他说:“那我找老爷和翠屏去。”
然后他拔腿就走,脚腕子是软的,走得拖泥带水连滚带爬。厉紫廷让让张明宪带人跟上张顺,又回头下令,让部下骑兵火速前往大街小巷,寻找万里遥和翠屏。
万家凰这时站了起来:“我也去。”
厉紫廷的目光射向了她:“你就算了。毕声威的队伍还没完全撤退,城里依然是个危险地方。要是那边刚找到老爷子和翠屏,这边你又丢了,那我可——”
“可”字之后,他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