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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陵已经拿定主意,所以心境反而平复下来,他淡淡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二弟子眉眼一凛:“是。”
道观虽然年久失修,看起来破败不堪,但一直清爽干净,若非如此,莫说治病救人,人住在邋遢的环境里,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就不错了。
然而自打苏娥眉和卫小庄离开道观,内外便日复一日脏乱起来。按理说一个人的活动范围并不大,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怎么也不至于让道观看起来不堪入目,但是这一切,都让褐皮老道做到了。
褐皮老道并不在意这些,对他而言,苏娥眉和卫小庄离开之后,他还能保证自己不饿肚子,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至于打扫道观什么的,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搂着裤腰带,从院墙外的茅房,弓着身子跑出来,大雨中褐皮老道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菜园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座苏娥眉伺候了十几年,被她拾掇的整整齐齐的菜园子,此刻就像是被野猪拱过一样,乱的不成样子,很多时令青蔬都是东倒西歪,这里缺一块,那里少一坨,偏偏就没一个连贯的。
“这要是要小妮子看见了,非得拖出厨房里的菜刀追杀我不可。”褐皮老道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心有余悸的语气,然而脸上却荡开了花儿一般的笑容,竟然有几分得意。
一道闪电落下,映亮了褐皮老道的猥琐的模样,半响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懒懒散散道:“打雷干什么,又不能劈死我,声势再大又有什么用。”
褐皮老道神色无赖,嘴里不停咕咕哝哝,也不知是在说谁的坏话。这时候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一声,褐皮老道这便想起,今日才吃了一顿饭,这让他瞬间变成苦瓜脸,瞧着分外委屈难受。
“唉,再去弄点菜吧,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褐皮老道走下湿淋淋的小道,溜进菜园子里,东摘一捧西拔一颗,挑挑捡捡,脚下间或还踩倒一片,不时努努嘴嘀嘀咕咕,竟是嫌弃青蔬长得不够肥壮。
等他兜着一大捧菜准备进门的时候,旁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便响起:“道长!道长!”
褐皮老道定眼一看,先是眉开眼笑,旋即就面色诧异。
来的正是经常拜访道观,不时带些烈酒野味,给褐皮老道解馋的猎户。
算起来,褐皮老道跟他相识很多年了,是除了苏娥眉和卫小庄之外,他最为熟悉的人,平日里亲切得很,这会儿看到对方从林子里跌跌撞撞溜出来,褐皮老道连忙迎上去。
“这是咋了?这黑灯瞎火的,你们怎么从林子里出来了?”褐皮老道兜着青蔬问。
“唉,别提了,都怪这场突然的大雨,让我在林子里摔了一脚,还被一头野猪追赶,差些丢了性命!”猎户走出林子,显得很是狼狈,身上满是泥土和伤痕,头发也乱糟糟的,“今晚是下不去山了,被追着跑到这附近来,就想着来道长这里借宿一晚。”
褐皮老道撇撇嘴,竟然一脸不乐意:“那就是没酒喽?害我白高兴一场算了,进来吧,刚准备拾掇一点饭食。”
“道长你也太势力了吧,感情没酒你就不高兴了?”猎户来到褐皮老道身边,很热络的打趣道。
褐皮老道嘿嘿笑道:“哪里哪里,美中不足罢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因为一道犀利的白光,已经从猎户手中闪过,瞬间到了褐皮老道腰间,刹那的明亮,将猎户沉静而充满杀气的眸子,勾勒得淋漓尽致。
闪电的亮光让站在院中的负剑道人,看起来不仅出尘脱凡,而且神秘莫测,更有一股令人恐惧的煞气。
卫念慈看着卫石楠将英雄帖双手奉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
父亲接了英雄帖又把它交给了蓬莱道门,那么发帖的青衣衙门,会不会就此迁怒卫家,并在半夜闯进大宅内,将我们全部杀掉?
这个荒唐的想法看似离奇,实则在卫念慈脑海中出现的十分自然,并且兀一闪现,便不可抑制的扩散,霎那间卫念慈就手脚冰凉。
她不由得想起小镇酒楼的场景,那个看似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玄袍公子,面对许仙剑的挑衅,和她的算计,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半分怒气,更没有大打出手。
但越是这样,才显得许仙剑最后扇她的那一巴掌,格外有力并且难以接受。
若是换个角度想,许仙剑一开始就被对方打伤,或是她一开始,就被对方嚣张跋扈的驱赶,那么后面的遭遇即使再不堪一些,她也不会感到那么难以接受吧?
如若果真如此,卫念慈对玄袍公子的恐惧,也不会如事后每回回想起来时,那么深重难消。
尤其是回来的路上,听到的青衣衙门传闻多了,卫念慈对玄袍公子的恐惧就更加深重,她很清楚,真正凶恶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她极有可能,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而不自知。
那么自始至终,都不动声色的玄袍公子,是不是比眼前咄咄逼人的道人,更加可怕?如果是这样,玄袍公子背后的青衣衙门,是不是更加值得畏惧?
一刹那的恍惚,让卫念慈失声叫道:“父亲,帖子不能给他们!我不能得罪青衣衙门!”
卫石楠手上动作一僵,回头不解的看向卫念慈。
不解只是一刹那,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身前道人的杀气,禁不住双手一抖,急忙大声怒斥:“闭嘴!谁让你说话的?!”
被卫石楠一声呵斥,卫念慈回过神来。
这时候她才察觉到,她的后背已经是一片冰凉。
原来她对那个玄袍公子的畏惧,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卫念慈一阵恍惚。
“你应该感谢她说的这句话。因为如果没有她这句话,今天的卫家,将会很惨。”
卫石楠刚回过头,乍然听到这个声音,立即愣在那里。
不仅是他愣在那里,他面前蓬莱道人,也愣在那里。
那句话,显然不是道人说的。
说话的人,站在门外。
那是一个靠着走廊柱子,双手抱刀,头戴斗笠的人。
雨滴,正从斗笠上滴答落下。
而在走廊外的庭院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数名同样装扮的人。
不仅是庭院中,还有屋顶上。
这些人装扮一致。
青衣,斗笠,带刀。
卫石楠对这些人的装扮,再熟悉不过。
因为今夜,他已经见过对方一次了。
青衣衙门!
卫石楠面前的道人,转身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旋即咬牙道:“你们就是青衣衙门?你们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很简单。”靠着柱子的那人,缓缓拔刀出鞘,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缓,没有丝毫波动,就跟大雨一样,没有感情,但当长刀出鞘的那一刻,他骤然动了,平淡的口音,霎时间充满金戈铁马之气:“杀你!”
第四十二章 流光,大伞,飞矢
这是卫念慈第一次见到,练气中层修士杀人。
她不是没见过练气中层修士出手,先前跟许仙剑在一起的时候,对方为了展现他剑式高超,就施展过无空剑门的剑法。许仙剑一剑下去,石开木碎,声势不凡,彼时,卫念慈和绿萝都禁不住拍手叫好。
修为到了练气中层,就没人愿意轻易跟别人拼命,江湖上过招也都是点到即止,卫念慈行走江湖多年,还没看到哪个练气中层的修士被杀,凡人境的修士被杀倒是不少。
但是今夜,卫念慈看到了。
看得很清楚。
正是因为看得清楚,所以反而没有看明白。
门外头戴斗笠的青衣刀客,他出手的时候,卫念慈只看到一道流光一闪而逝。与此同时,蓬莱道门的弟子,身形向侧前急速闪避,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而后青衣刀客到了残影的位置,而后归刀入鞘,蓬莱道门的弟子在门槛处僵住,而后捂住喷血的咽喉倒下。
交手只有一招,一招既分胜负,也分生死,快得不可思议,卫念慈根本就没有看明白,青衣刀客是如何出手,更加没有看明白,蓬莱道门弟子是如何中招,她只看到了结果。
结果再明显不过,一人站着,一人倒下。
卫念慈来不及惊愕,因为她还看到,门外庭院中,同时有数道流光闪过。
刀气并非直线,而是弯月状的曲线,中间宽两侧窄。
这就是卫念慈看到的全部,在漆黑的庭院中,刀气闪现的时候,有刹那的光明,比闪电在天际出现时,更加明亮,也更加短暂。
刀光闪过,庭院里的青衣衙门刀客,都换了位置,蓬莱道门弟子,也换了位置,不同的是,前者平静归刀入鞘,后者倒在大雨中痉挛。
从始至终,屋顶上站立的青衣刀客,都没有动过。
庭院的战斗,不过是门口战斗的重演。
闪电骤然降落,庭院有刹那清亮,卫念慈这才看到,煞神一般伫立的两名青衣刀客身上,也有在流血的伤口。
卫念慈禁不住后退两步,跌坐在木椅上,脸色纸白。
这一刻她清楚认识到,与青衣刀客的杀人技相比,许仙剑的剑式,只能用花拳绣腿来形容。
她觉得荒诞,觉得匪夷所思。青衣刀客杀人,是真正的杀人,即便是自己会受伤,他们仍旧要一击毙敌。仿佛对于他们而言,一招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这是一群以杀人为目的的修士,这一群毫不怜惜自己性命的修士,仿佛他们一出现,就意味着死亡,他们是厉鬼,是阎罗。
卫念慈以为她已经足够高看青衣衙门,她以为自己对青衣衙门的恐惧,已经足够深重,但这时她才知道,她先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青衣衙门的可怕的之处,不在于仗势欺人,不在于实力强横,不在于草菅人命,他们可怕,是因为他们漠视生命。
江湖修士,莫说练气中层,随便一个练气术师,都舍不得死。因为活着,就意味着锦衣玉食。哪怕与人切磋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了,他们也会忍受失败的屈辱,继续活着。
他们惜命。
惜命的人,如何比得过不要命的人?
眼前这些蓬莱道门弟子,修为就真的不如青衣衙门刀客?并非如此。
只不过,蓬莱道门的弟子,鲜有经历过生死之战的,他们在平卢养尊处优,已经太久,他们没有被人危及性命,已经太久,他们失去了跟人以命相搏的能力,已经太久。
而青衣衙门跟蓬莱道门,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样的蓬莱道门,哪怕修士众多,又怎么跟这样的青衣衙门斗?
庭院空空荡荡,青衣衙门的刀客已经离去,唯有豆大的雨珠不停砸落。
卫石楠已经软倒在地上,绿萝更是吓得冲过来,紧紧抱着卫念慈哭泣,不敢再看房门的方向一眼。卫念慈抚着绿萝的背,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她的脑海中,还萦绕着青衣刀客离开时,留下的那句话。
“若是连英雄帖都拿不稳,还算什么英雄?”
庭院静谧,大雨滂沱,雷电交加,豆大的雨珠打落屋檐,噼啪声大得离谱,敲的人心发慌。
卫念慈从未觉得,有哪一个夜晚,如今夜一样可怕。
县邑城外,官道旁的一座林子前。
有人撑伞而立。
伞是黑面油纸伞,没有半点花纹,唯一的特点,是大的出奇,容纳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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