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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霭荡荡,东皇想着大慈仁圣天尊的嘱咐,既要寻到那“无止之心”,亦要找洛神尸骨,这天下之大,春风变疾,很快便有朦胧的烟雨向四面八方散开。
那双清澈的眸子眺望远方,看的更高,更远一点。
……
魔气穿梭于老林,湿漉漉的雨水打湿了苍野,少女的胸脯微微起伏,喘息着,诉说着,有些呜咽,而在更遥远的地方,有数位修行之人在游走,他们浮现在晦暗之中,零散在光影之下,似乎正为了扑杀这个生而为魔的小姑娘所存在的。
世间善恶,世间正邪,谁人来定?
生而为魔,真是人之本意?
少女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既然生来便染了魔气,成了非人,那注定就是与仙门相对立的,曾经小时候听父母所说的,那些除暴安良,逍遥自在的仙人,如今却在货真价实的追杀着自己。
不,也不能称呼为仙人吧,他们连人仙都没有到,因为如果有一位人仙在,自己活不到现在,应该早就被杀死了。
孩提时格外憧憬的仙人,如今却成了索命的厉鬼,那雾中的影子模模糊糊,带着一种仿如天地初开时才有的蒙昧,少女深且长的吸了口气,握住手中那已经黯淡的白色长刀。
苍野之深,使得只闻众生之音而不见众生之形,少女抬起头,四周的晦光越来越窄,苍色也越来越浓烈,她的心中渐生惧怕,远方的风吹动雨水,时儿有凄厉剑啸生发。
这座山的野兽开了灵智,其中不乏大妖,修行者们想要杀她的脑袋邀功,那是因为她之前在江水中斩杀江龙子嗣暴露了踪迹,如今天下正逢着仙魔交战时,自己生来便有魔气,后又被魔门中人看重带走,如今看来,细细想着,倒并非是仙人要杀自己,反而是生下来时,便已被苍天厌弃。
她露出惨笑,修行者们遇到大妖危险,而自己遇到大妖又何尝不危险呢,原来是生来天厌,故赐魔身,是想让自己趁早断了这一世之命……可人生下来,又哪里有愿意去死的道理呢?
“我想活。”
低沉的声音乃是呓语,喃喃起,渐熄落,不再有人语响。
可她知道这是妄谈,自己师父杀了城池中整整一条街,上万人的性命,这才引得仙门大肆追杀,在这种敏感时期,干出这种事情,受到牵连的还是她自己。
她又想起这件事情的起因,两年前黄土长街上有个奇怪的年轻人,拿着小刀扎地,自己的师父找到自己,当时那个看着有些凄惨的年轻人还在和自己谈话。
他问自己什么是公平。
可这世上,众生生来就是不公平的。
那个看似凡人的年轻小哥,在自己师父杀了全街人之后,突然暴起,一刀就砍下了自己师父的耳朵,这一次也让师父感觉到奇耻大辱,因为她当时害怕了,然后逃了。
魔头会怕凡人吗?
这是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我生来就是恶的。”
少女扯了扯身上有些残破的厚重衣衫,这一次下山,师父要求寻两个阳气旺盛的年轻人,随后把他们在妄情幻境中折磨致死,以取凡阳喂养魔阴,使得《一切融通妄情经》突破小成壁障。
破小成就可成为人魔,她这么想着,却是有些痛苦,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成为魔道中人,她不懂什么是执着,也不懂什么是念想,更不明白师父的情感为何反复无常,且滥杀嗜血……这让她很恐惧。
但是,只要成了人魔,至少可以掌握自己的未来。
只是一阵春风忽然拂面而去。
少女身边的云霭渐散,她浑身僵硬,警惕且畏惧的看着四周的一切。
原本深邃黯淡的苍野突的是豁然开朗,再也没有挤压的老林深木,巨大的枝干不再延伸至此,便是连叶子也都畏惧的缩了回去。
魔门的小姑娘抬起头,春风越过她的面庞,烟雨也被向后拨弄,她于迷蒙之中见到的背影,在前面的空旷苍地中,那穿着阴阳道袍,身负一把木剑的暮仙人,让她愣在了原地许久。
浩大而高远,宏伟而渺渺,他在望着苍野远方,四周的云霞也都为他而散开,莫敢阻挡,这是魔门少女从没有感觉过的气息,深不可测,却又让人无比安心,就好像……头颅上的湛湛苍天一样。
魔门少女呆在原地,却不能移动,她见到那个暮仙人缓缓侧过身躯,仅仅是一道目光,便仿佛把她的一切都看穿,毫无秘密。
“没有人生来就是恶的。”
暮仙人看向她,那一瞬间似乎很漫长。
魔门少女心中升起恐惧,她在颤抖,然而暮仙人摇了摇头,他重新望向远方,巨大的仙禽飞过万里青天,他向着远方轻轻一压,于是苍野巨林中,那些搜寻她的修行者,俱都被一片云霭包裹,从这片世间驱逐了出去。
魔门少女感觉到那些气息的消失,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半晌:“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是仙人吗?”
仙人,不该去帮助仙门吗?
暮仙人:“难道你不是仙人吗?”
魔门少女:“啊?我是……魔啊……”
暮仙人:“阴阳是相对的,善恶,正邪,是非……你于江中杀了作恶的虺龙,未尝不是救人,仙门追捕你,也是因为遵守自己心中的是非。”
魔门少女听着对方的声音,宛如天音灌耳,直击内心,她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只觉得眼前这人更加可怕,于是便缓缓向后退却,这一动,却发现自己再不受束缚。
“是非观影响着众生的抉择。”
“你觉得我不是魔道邪门?”
“魔便没有善恶么?”
“魔性本狂!本愤!本嗜杀无度!”
“那便褪去魔身,斩尽前尘?”
暮仙人看着她,如此说,魔门少女张了张口,泛起苦笑,最后望了他一眼:“如果选择了什么还能回头的话……这世间哪里有后悔药啊……”
话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只是在她走去的一路上,漫山遍野的花,全都在顷刻须臾之间……盛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
少女终究没有回答,但细想来,那应该是惧怕而导致的不敢回应。
暮仙人注视着她,手抚上自己的眼皮,发出绵长幽远的叹息。
“天尊……”
无止之心,近在咫尺,那不是什么魔气,而是来自空无彼方的一丝不散执着。
只因执着太盛,故而生异,才被误认为魔,而这个魔门的少女,她的身份,却也是暮仙人从没有想到过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暮仙人摇了摇头。
“首座法能破道,原是有无止之心……”
金黄色的小花大片大片的绽放,这种花朵叫做迎春花,只见此一花开后,东风不必相催促,暖日晴云,寒载渐去,春光四面,而后……不久……便是万紫千红。
少女走了很远,此时的目光移动到漫山遍野的花朵上,她还从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景色,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痴了,但同时,也深深对于那个暮仙人感到巨大的敬畏。
……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冬春谢)
那条江河很宽阔,里面原本住着一条横行的虺龙,它自龙华堕出,便不思回去,留恋辗转于人间,占据此方江河,号称龙王,要求四周六处村寨予它供奉,每时以童男童女为献祭,隔三月便有一次,美其名曰“供养劫”。
只是如今,这条虺龙倒也再难以作乱了,其中原因,便是因为那之前的魔门少女,她杀了虺龙之后,被仙门发现,又因为虺龙愤怒之下掀起大水,淹了左右村邻,仙门中人便误认为是她所为,于是穷追不舍。
仙魔之斗,愈演愈烈,此时正是敏感之时,但凡有半点异事,便会延伸出一场生死厮杀。
江边上的木寨渡口,已经满是狼藉的台子上,有小男孩蹲着,他折着纸船,小心翼翼的捧着,边上的暮仙人低下头来,看见纸船之中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我阿弟的名字。”
小男孩声音有些落寞,但又有坚定:“阿爹以前说过,如果人死了,那么折起纸船,在纸船中写上他的名字,等到这个纸船消失在江的转口,再不见了,那就是去了阴间,这船上的名字,会指引阿弟的魂魄,平安的抵达阴世,不会被其他的恶灵抓走。”
暮仙人坐在渡口,仿佛腿脚有些酸疼,他望着那水波荡漾的远方,当大水褪去,受伤的是百姓,并非是天地,这江河依旧是江河,有无龙王,它依旧流淌,那天地依旧是天地,有无仙魔,它依旧浩荡。
兴亡皆苦,便是百姓。
仙魔厮战,又何尝不会影响凡尘众生?
说不上对与错,只是时代与众生的差异罢了,此时暮仙人便觉得,若是绝地天通,使得人间仙界不再往来,倒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虽然绝了人灵向上的可能性,但至少人命不再如蝼蚁草芥,有些人能够克制自己不去杀伐,但有些人……大鹏展翅九千里,蝼蚁匐地谁能知?
它看不见地上的蝼蚁。
可九层之台,起于垒土,有蝼蚁才可称世间,有大鹏,便只是大鹏而已。
生死两隔,世间最悲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山一重,水一重,新人哭,旧人忘,两桥梁上,隔岸相见,夕阳沉落,日暮苍山。
暮仙人看了看四方,无尽的游魂等待着归处,那艘船上的名字在晦暗漆黑中熠熠生辉,许多人都渴望登临那艘纸船,死去的逝者,能够登上船只上,便可以安然进入冥海,不必被艄公枷锁捆缚。
这是神话,亦是传说中某个人留下的古老故事,但这个神话没有头尾,正常的神话应该会出现一些关键的人物,正是他们留下了这些故事,然而当一个神话传说没有人物出现,仅仅只有事件的时候,这便表示,这个神话是残破的,并且已经失落许久了。
暮仙人拍打着小男孩的肩膀,而就在此时,小男孩忽然抬起头,很紧张的站了起来。
他向着江上望去,有些焦急的喊起来:“阿弟,阿弟!”
咦?
暮仙人感觉到疑惑,小男孩则是惊恐道:“我……我听到阿弟在哭,他没有登上我的纸船,他在被人欺凌。”
“他没有依靠……阿弟!你在这里吗!”
有些人生来就拥有灵性,可以感觉到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暮仙人看向江河,那艘纸船变得极其巨大,而上面的名字正在被一个佝偻大鬼抹除,它是之前死去众魂中的一个,身强力壮,又明显不是这个村子的来客,连那模样,都没有太多人形。
淹死的鬼灵希望进入冥海,无数被献祭的童男童女,他们的冤气不散,聚集到一个贪婪者的身上而形成了这个佝偻的鬼,他们没有人祭祀,所以才想抢夺孩子的纸船,凭此抵达冥海,暮仙人的身上升起一道寒烟,那飘荡的神女降临到江河上,仅仅是吐出一道兰气,便把整个大江都冻住了。
此时暮仙人眼中所见到的,是一片蒙昧与晦暗的天地,仿佛是现实世界的反面,这是在阳间的暗面,连通着冥海,正常的人是无法见到的,甚至连神仙地仙也无能为力。
“是非善恶,说与谁人知,这些凡人孩童被恶龙吞噬,他们又何尝不想超生,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