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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李云心,这时候转了头,向她“无奈”地笑了笑。
时葵子明白他的意思——“你看。他们开始作死了。”
但她不清楚李云心怎样做到那一点……
玄澄子同席上的众人都交好,又一点一点做了这样子的铺垫、一点一点将老道和他迫进死角。或许他们两个人可以作出佳作名作,可以逃过这么一劫。
但是……杀了他们?
她想不出,李云心如何做。如何一点一点地将局势扳回来,做到那一点。
知府说了话之后,堂中的气氛就变得有些肃杀。
玄澄子又道:“笔墨伺候吧。”
但画师们作画,都有自己称心如意的家什,并不好随意更换用具。因为一样东西用得久了,总是会变得得心应手,注入灵气也容易些。
野道士们来赴宴,实则没几个人会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便没几个人带了画具。至于刘老道——他既不能凭空作画,又知道身边还有心哥儿,更不会带了。
说到底,世俗间的画师更多将作画这件事,当作谋生手段。
而丹青道士们,则将这件事当作修行、保命的手段。因此才会像道士、剑士一样,画具便如法器一般不离身。
那四位意境画师,毕竟修到了意境,也算是世俗间顶尖人物、身边又有僮仆,画具就交由僮仆带了。
等他吩咐了,便有僮仆为主人各自奉上。至于野道士们,则有琼华楼的小厮走上前端走瓜果盘,为他们奉上楼里准备的笔墨。这样的场所,常会有人酒至半酣、要提笔作诗。因此常备笔墨也是应有之意。
玄澄子看看刘老道席前仍空着,便讶道:“混元子道友,怎的不备上?”
第八十四章 夜雨肃杀图
刘老道支吾了一会儿,才道:“呃……老道我,前日伤了手。”
玄澄子便和众人都将目光投在刘老道的双手上。那手虽不好看,也不算细腻,但是完完整整的,不见一点伤口。
玄澄子便笑道:“道友说笑了。这哪里是伤了手的样子。”
“大师,是内伤呀。”李云心跪坐在刘老道身旁,难过地说道,“家师之前,在街边遇到一条狗。那狗就对家师吠。家师不理他,那狗还是吠。家师就赏了他一耳光,结果伤了手。”
他又看看凌空子:“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呀。”
他这语气和做派,说一本正经,却又有些跳脱。玄澄子脸色一冷,便要发作了。
但凌空子却轻声一笑:“好。有趣。那就不要他作了。”
听凌空子这么一说,席上的人眼神皆是暗了暗。但又听她下一句话,却重新亮了起来。
凌空子一指李云心:“你来作这杀意。作出了珍卷,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做不出,我是要为难你的。”
“啊……”李云心眨眨眼,显得十分为难,“这种珍卷啊……好难的。”
玄澄子赶紧绷住了脸,咳一声。
不咳他要笑的。
他笑这小子……平日里在市井间顽劣惯了,又跟在那刘老道身边,没见过世面。嬉皮笑脸、打滚卖乖,岂是这种场合也能做的?!
凌空仙子何等高人?见他这目无尊长、在席上不顾身份礼仪插科打诨的样子,怎会不怒!
眼下便可见了。
呵呵……珍卷。
他玄澄子自己,这辈子都未必做得出珍卷,那刘老道更是不行……何况他一个小道童?!
他便微微地倾了身子,同一旁的知府道:“仙子动怒了。”
“是。”知府皱眉,看刘老道和李云心一眼,“你这老东西想要出气,结果惹怒了那高人,你当心迁怒。”
玄澄子一笑:“我自有分寸。但不能让这两个人好端端地走出这楼。”
“那老道平时里打我们的名号招摇撞骗,我念他一个破落户是讨口饭吃,也便不计较了。今日见这小儿,当真是不知死活。此子不除,可难消我心头之恨——长大了,也必是个祸害。”
知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唉。你这人,十几年了,还是这般急性子。但既如此,他怎么来了这席上?”
玄澄子不屑地一笑:“先前我也想到这个,便没同他计较,只怕是暗地里有来历,我们一直不曾知晓。今日见了他这模样、再见那裴决子,你不明了么?”
“只可惜一代国手道眉子大师,嫡孙竟然如此。你看他现在在那席上,一脸痴痴傻傻的样子,唉……我听闻也只好女色。前夜在云集会馆,那湖心姑娘……”
“啊?湖心姑娘是他……?”
“可不是?同他过夜,便暴毙了。这裴决子,一见才知是个酒囊饭袋。定是听了些俗物说什么玩笑话的五位意境,便当了真了。真真是……唉。”
知府听他这话,只瞪着眼,痛心疾首,喃喃道:“唉,也怪我,怪我啊……我早想将湖心收了的。唉……”
两个人悄声说了这些,再看凌空子,却只发现那仙子看着李云心,并不做声。
都看得见她的脸,却看不清她的脸——也都认为是仙家手段,将自己的面容遮掩了。
于是更认为是这仙人动了真怒……要降下雷霆了。
这边仙子指明要那小道童代师作画,便有人同样奉了笔墨上来。
寻常的笔墨,寻常的纸张。即便是四位意境画师用了这画具,作出来的东西也要打一个折扣……何况这道童了。
玄澄子心中通达,便觉得通体舒畅。待道童为他压上了镇纸,便对凌空子一拱手:“仙子,老道我刚才听风雨肃杀声,竟听出了一点杀伐之气。日前又看过裴将军破阵图,此刻便有感悟了。老道我这便为仙子作上一幅——《夜雨肃杀图》吧!”
凌空子也不言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玄澄子说了这许多,已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野道士们虽然同情刘老道、不喜这玄澄子的做派,但却知道他是有真本领的。
看意境画师作画,也会得益匪浅,因此俱都屏息去瞧他。
但见这玄澄子,先用一支大笔蘸饱了浓墨,啪地便纸上一甩!甩出一大团墨迹!
这一手,便令人都惊住了——这是做什么?!
却见他不慌不忙地微微一笑,又取了支笔来、蘸了清水,便在那团浓墨里,笔走龙蛇,狂乱地舞动一气。
随后一扬手,便将笔掷去了地上、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向那团水墨猛地一吹,抬手便画从垫上揭了起来!
这时候,人们再看到这画……
才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先前泼上去的一团浓墨、因为水晕的关系,已经变得浓淡有致了——变成一团滚滚的雨云。而在这团雨云里,正有两条墨龙,交缠相斗、只露了只爪片鳞!
这画,寻常人都画得出来。
但用这样子的画法……便真真是大师级别的了!
“好一幅《夜雨肃杀图》!”
便有另一位大画师当场喝起彩来!
这一句,的的确确并非吹捧。而是因为此画一成,稍有功力的人都看得出……
此乃名卷啊!
双龙在那雨云中争斗,虽不见首尾,也亦可体会到,这画卷中引而不发的杀伐之意!
这玄澄子,竟在今夜作出了他一生中的第三幅名卷!
就连刘老道,也变了脸色。虽说正是对手,可他也有颗向画道之心——自己也能作出这画作该有多好!
李云心笑嘻嘻地看玄澄子那豪气逼人的样子,赶忙拍手:“棒!”
玄澄子这时候将画作交给僮仆拿了,带着满脸的自得骄傲之色,转向了他:“你这小道童,先前同我夸下海口。现在又有凌空仙子在上——也该出手,让我们瞧瞧了吧?!”
李云心便笑了笑:“我知道人生当中有些畅快时候,可很难得。”
“比如现在——你在仙子面前高潮了一次,眼下余韵未尽,很舒爽。我本来想让你多开心一会儿的。”
“那你这么迫不及待作死……好嘛。我也来。”
“我就来一幅……唔,《变态吃饭图》吧。”
第八十五章 《变态吃饭图》
他这名字说出来,人们都未解其意。
“变态”两个字他们或许不是很清楚,但“吃饭”这两个词却是知道的。
只不过……怎能用在这里?
好比《秋山行猎图》不叫《秋山打猎图》,《君王行乐图》不叫《君王玩耍图》……
“吃饭”这个词用在这里,真真是粗鄙的。
即便是那些野道士,也有人皱了眉。这小道童……之前那样自信满满,即便作不出珍卷、逃不过那惩罚,也不要这样折了混元子老道的脸面呀!
玄澄子到了此刻,反倒是更加从容大度起来。
“哦?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你的——”他边说边转头看了看席上的人,笑,“《变态吃饭图》?”
众人便一同大笑了起来。
老道从案几前让开,低声道:“心哥儿……”
李云心笑笑:“怕什么。”
然后他在人们戏谑的目光里,跪坐到案几前,将那宣纸铺开了。
铺开纸,又从笔架上选了支小狼毫。再看看桌上的颜料,略一皱眉:“咦,胭脂色和藤黄色呢?”
玄澄子便笑道:“不如作幅水墨,还省些力气。”
李云心一摊手,真诚地说:“讲真,我要画的,不上色,你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呀。”
听他这么说……
就更有人愁、有人喜了。
高明的画师,即便用水墨——便如刚才的玄澄子一样——也能画得栩栩如生,断不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听他如此说……就更像那些初学画的孩童了。
倒只有刘老道反而略略放了心。因为他意识到,心哥儿……
又在玩耍了。
他见过心哥儿画的那大成至尊至圣玄妙灵宝皇太子嘉文——那样的画功,绝对不在玄澄子之下。
唉。心哥儿哪里都好。只是……爱逗着人玩。逗着逗着……便逗死了啊。
在这笑声里有小厮送上了两样颜色。
李云心便用那支小狼毫蘸了浓墨,在纸上勾了一个椭圆形的盘子出来。
勾了盘子,又在盘子里,勾了一片,似乎是肉的东西。
接着,在那片肉的旁边,添上一颗花菜、两根豆角、几枚类似果子的东西。
看到这时候,已经没人说话、也没人笑了。
是被他震惊了——他画的这东西……
在这样的场合……
当是小童学画么?!
当着凌空仙子的面,他怎么敢这么干?!
人们在震惊,以至于没有人发现,首席上的凌空子,不易觉察地挺直了腰杆。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李云心画出来的东西、又看看他、再看看那东西、再看看他……
竟是已经罕见的失态了!
便是在这样的目光里,李云心又在盘的左边,添了一柄刀。
右边,添了一柄叉。
而这个时候,他的脸色也渐渐地肃然起来。不再轻松、俏皮、玩世不恭,而变得……有些阴沉。
这些勾勒完,他就停了笔。将小狼毫搁在笔搁上,又拿起一支中白云。
用胭脂和藤黄调了肉色,将盘子里那一片上了色。
真是……一片肉。
然后又依次上了别的色。
绿花菜、豆角,几枚红红的果子。
然后是用鲜艳的曙红色,晕出了汤汁。
最终搁笔,微微闭了一会儿眼,才又睁开,笑:“好。变态……吃饭图。”
略微的沉默之后,那玄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