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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屑的表情,显然激怒了季向阳。季向阳伸手拉住他的衣襟,说“你怎么回事啊”,抬起手就是一个耳光,说,就你牛。
所有人瞬间傻眼,一片惊呆。
冯凯旋看见一个穿银灰色套装的女人尖叫了一声,扑向季向阳,拉住他的手臂。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伸手拉开父子俩。
季向阳甩开他们的手,说,让我教育我这儿子,这小子现在不教育,以后等生活教育他来不及了。
被隔开的父子俩相对而立。季向阳严厉的目光透过镜片,紧盯在儿子身上。一屋人茫然,没人敢出声,不知如何作劝。
季扬扬捂着脸,睥睨着自己的老爸。他这个样子,显然更激怒了他爸。
季向阳指着儿子说,你是谁?你给我说说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少爷?我们家没有条件让你当少爷。
季扬扬转过脸去,一声不吭。林校长已反应过来,对着这发飙的家长一迭声地说,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季向阳没理会林校长,他看到了林磊儿,他走过去,微微探下身,问这男孩:您就是林磊儿同学吗?
林磊儿点头。季向阳问他哪一张床位是他的。林磊儿指了一下。季向阳走过去,拿起搭在床栏杆上的一件林磊儿今天体育课长跑后换下来的运动衣裤,又从上铺儿子季扬扬的床头拎起两件衣物,疾步走向脸盆架,把它们放进一个脸盆,然后一手拿起脸盆,一手指着儿子说,你给我去洗了。
一屋人继续傻眼,季向阳走过来,伸手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拖着儿子往门外的水房走,嘴里说,你给我去洗掉,你爸从小苦出身,你有什么干不了了?!自己动手,给我洗掉。
他对想拦的周围人说,别拦我,我管教他。
季向阳拖着儿子,像拖着一头发犟的小牛,后面跟着一群不知所措的人,穿过走道,去了水房。他当着众人的面,让儿子把衣服洗了。他对着儿子吼,哭什么?洗。
季扬扬是在哭,他的眼泪随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在脸颊上流淌。他的双手在脸盆里搓揉衣服。
林磊儿对季向阳解释,我只是顺手帮他,他也帮我不少……
季向阳没理会这小孩的话。这事他从昨天深夜起,一直到今天上午,已以他一贯的绵密风格做了调查。
他拍了拍这小孩的肩膀,说,同学,对不起了,这事是我们扬扬不对,我代他对你表示不好意思。你说是顺手帮他,那他怎么不可以顺手帮别人呢,他怎么不可以也学几次雷锋呢,他老三老四,居然知道自己能让别人家的小孩帮他干活,居然知道花钱让同学帮他干活……
林磊儿被乖巧的李胜男老师拉到她的身边。而站在一旁的冯一凡竖着耳朵,听着这些言语里的信息,心有吃惊。他瞥了一眼这群人里的冯凯旋、朱曼玉,看见自己这双爸妈满脸都是茫然的傻样。
冯一凡还看了一眼表哥林磊儿,林磊儿也正好侧转过头来瞟了他一眼,那眼里的埋怨是一目了然的。
潘帅老师站在一旁,面有尴尬之色。他心里也确实在难堪,感觉是自己惹得这小孩今天当众挨了家长的揍。
于是,潘帅老师对季向阳嗫嚅道,算了算了,小孩懂了。
他伸手,想去拉季扬扬浸在脸盆里的手。
可以想到的是,季向阳拦住了潘帅老师的手。
没想到的是,季向阳对潘帅说出了一番道谢的话:这位小潘老师,我今天得感谢你管教这小子,男孩有什么管不得的,就是该严加管教,我们也是这样长大的,请小潘老师以后继续帮我看着他点,打他是对他好。
潘帅老师后退一步,连声辩道,我没打他,没打他。
季向阳又转身对朱曼玉、冯凯旋表示歉意:对不起了,两位同学的家长,我家扬扬让你们小孩受了委屈。
哪里哪里。朱曼玉、冯凯旋连连摆手。朱曼玉说,我们小孩也有问题,小孩子嘛,今天闹明天好,这才是小孩呀,我们大人别放在心上。
季向阳点头,对这位家长的应答好像挺满意。
季向阳见儿子已洗好了衣服,就指挥道,去,把衣服晾好。
趁着季扬扬去走廊里晾衣服,季向阳走向这群人中的一个纤瘦女孩。他微微俯下身,对她说,感谢这位同学把照片拿下来了,这照片虽然没不真实,但有些误导,当然你是不知道的,所以不是你的错,是季扬扬的错。那车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我们家没有这个车,我们家也没有条件有这种车。
这时冯凯旋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女生一直在这里。这女生脸色苍白,怯生生地低着头。
季向阳拍拍这女孩的肩膀,对校长说,别怪孩子,是我们季扬扬没脑子,不能怪同学的。
他说完这些,就跟面前的这些人告别,他说着“打扰了、添麻烦了”,就带着秘书往楼梯口走,他死活不肯让跟在身后的林校长、李胜男老师送,他说,留步,留步。到楼梯口,他又突然回头,对身后那位穿着长裙、哭丧着脸的老婆赵静说,你自己开车回去吧,我得先去一趟办公室处理公务,你今晚把儿子带回家去住,这小子晚上咱还得好好教育。
季向阳就匆匆走了。
林校长、李胜男老师对这边的冯凯旋、朱曼玉、冯一凡、林磊儿等大人小孩交代了几句,说:“这事过去了,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领导处理得很好,到底是做到这一级的领导了,明事理,格局大。好了,这事过了,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好好读书吧。”然后,他们带着潘帅老师一起回校长室。
回到校长室后,他们坐下来面面相觑。天哪。他们心里都在想:这事一波几折,峰回路转,从昨夜到此刻,结果竟是如此啊。
原来,这事的转折点发生在昨夜十点半左右,网上突然在飞快地流传一张照片,一辆红色法拉利,配文是:我们季同学的,停在我们中学里,帅暴天。
与所有的网络事件一样,它引来一片惊呼和吐槽——“中学生的?真的假的?”“是谁的?哪家的小孩?二代吗?”“我也看见了,今天下午在我们春风中学。”“校草大人的。”“一万点暴击我心。”“据说还打架了。”……
最初它出现在微博里,随后在微信朋友圈里被疯传,到晚上 11点的时候,它终于被人传到了正在广州出差的季向阳的手机里。传送者是季向阳的好友,他提醒季向阳该留意了。
法拉利?季向阳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说是我儿子的?这是什么网络啊,造谣成什么样了!
他赶紧给老婆赵静打电话,接通,还来不及开口,赵静先对他一通哭诉,说儿子季扬扬被人打了,动手的不仅有同学,还有老师。
季向阳心里一惊,一询问,“洗衣服”“法拉利”“表兄弟”“小潘老师”这些字眼一股脑儿地向他涌过来,令他头皮发麻,他对着手机那头吼:什么?还真有法拉利!你哥让他开的?让他开到学校去了?有病!把小孩宠坏了!
于是他火速指示秘书:连夜向校方了解此事。
深更半夜接到询问电话的林校长、李胜男老师克制住心里的惶恐,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向秘书做了讲述。秘书问得较细,尤其侧重问了那辆法拉利。随后,秘书连夜向季向阳电话汇报情况。
季向阳一听心里窝火:去他娘的法拉利,这小子还真给我惹出了这等事,现在网上全是流言,真是有口难辩。
他问秘书:照片是怎么流到网上的呢?
秘书说,从网络口子得到的线索看,这张照片最初来自微博,最先发微博的是一个叫“摇滚猫”的博主,是个高中女生,叫乔英子。
季向阳让秘书以最快的速度请学校联系该女生,请该女生在微博上删除此照,并在微博上做出说明:“照片上的车并不是同学自家的。”他还让秘书明天一早去趟学校,对“师生争执”“打架”“洗衣服”等事再做一次清晰的调查。
结果,今天上午11点钟,季向阳听罢秘书前往学校现场调查后的电话汇报,浑身发颤,立马决定改签飞机票,乘下午5点航班返回,直奔学校,去管教儿子。他打电话给老婆赵静说,你到学校去等我!
而这边林校长、李胜男们也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忐忑不安:先是应对季向阳秘书一轮轮的来电询问,随后是展开对女生乔英子的寻找,删照片,做说明……今天一早,又陪这位秘书找到了潘帅、季扬扬、林磊儿、冯一凡及其他男生,一番调查之后,这位秘书面无表情地走了。中午的时候,秘书又电话过来说:领导今晚从机场直接来学校,请你们安排季扬扬及与此事相关的冯一凡、林磊儿、乔英子和若干男生代表一起到场,此外,我们自己会通知相关的学生家长一同过来,领导有他的态度要表达。
虽说经历了一夜一天的这些环节,林校长们对季向阳关于此事的态度已有一个直觉判断(领导嘛,总是一个讲理的人,否则也不会派人对这事做这么细微的调查),但他从广州这么紧急“空降”过来,是想说啥呢,他们无法猜想,因此心有不安。
确实无法想象。可不是吗,刚才季向阳当众怒斥、痛揍儿子的场景,超乎想象到甚至让人心疼他这儿子的难堪。也是啊,毕竟还是个中学生,小孩子呢,总不至于都能从你大人的高度,理解有些东西,包括网络舆情风险。
现在几位老师就这样面面相觑,各自在心里消化刚才的“剧情”。
终于,这寂静让最年轻的潘帅老师有些别扭了,他笑了一下,开口调侃道:这么说来,其实还是那个女生乔英子帮了我们。
林校长心里虽也这么想,但他不会这么说出来。他皱着眉,笑了笑,对潘帅叹了一口气,说,唉,小潘老师,你什么时候成熟呀,这些事原本是应该消除在萌芽状态的,哪能让它们发展到惊动家长、社会的地步啊。小潘老师你需要练啊,好好地练,你该向李胜男老师好好学学,否则,如果隔三岔五地来上这么一出,那咱可没精力对付高考的正事了。
于是林校长当场宣布:从明天开始,年级组长李胜男带徒,这徒弟就是潘帅。
不管潘帅是否心里嘀咕“你怎么就认定我隔三岔五会惹这么一出”,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从明天起,“御姐”都得对他进行帮、扶、教、带。
这是一个情绪复杂的夜晚。
那边林校长、李胜男老师和潘帅老师去了校长室,这边冯一凡和表哥林磊儿送爸妈冯凯旋、朱曼玉到了男生楼下。
朱曼玉对两位少年说,今天这事儿咱也得吸取个教训,以后咱们离那些公子哥儿、有钱的小主远点,他们不是来读书的,而我们是要靠自己读书的。
路灯光透过树枝,落在表兄弟俩青葱的脸上,映出他们洞悉而又懵懂的少年神情。
冯凯旋、朱曼玉让他俩别送了,回宿舍去吧。
林磊儿瞅着实验楼的灯火,告诉两位大人自己要去实验楼。朱曼玉看了一下手表,劝这外甥说,都快9点了,快下自习课了,磊儿今天你就早些休息了吧,也别太用功了,要劳逸结合。
林磊儿咬着嘴唇笑了一下,说,我的书包还放在那儿呢,我要去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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