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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北者-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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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边只剩下李正皓和另外一个大纸箱。
  他看着货车消失在街角,将手伸衣兜里,摸索着将打火机掏出来。一边偏头叼烟,一边透过帽檐,继续观察朝总联周围的情形。
  “咚”,“咚咚”。
  箱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尽管看上去和其他货物差不多,但只有李正皓知道,箱子里其实藏着人。
  李正皓在脑海里搜索片刻,很快回忆起他的名字:“金亨德?”
  “是我,就是我。”对方笑得很憨厚。
  他走近一点,压低嗓门问:“怎么了?”
  “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了,”蹲在箱子里的男人答道,“借口烟抽吧。”
  “小心点。”李正皓撕开纸箱的内侧掀盖,将刚刚点燃的香烟递进去。上半身始终保持正直,像个依靠着货物休息的装卸工,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纸箱里的黑暗浓烈而沉重,却因为一簇星火的到来,变得充满希望。
  金亨德将香烟凑到唇边猛吸一口,片刻后方才冲着纸箱缝隙缓缓吐纳:“……真舒服啊。”
  “你是开城人?”尽管隔着纸箱听不太清,李正皓还是猜测出他的口音。
  对方讪笑道:“被发现了。”
  开城地处朝鲜半岛中部,是高丽时代的古都,那里的方言语音婉转,有着非常明显的地域特征。
  李正皓想到却是另外一个问题:“你不是渔民?”
  金亨德没再开口。
  疑惑却并未随着沉默消散,李正皓追问:“渔船迷航呢?被南朝鲜政府挟持?”
  “我们不是被挟持的。”金亨德闷闷地回答道。
  按照女人的说法,箱子里装着一位身不由己的渔民,因为船舶失事流落海外,以政治投降换取了南朝鲜政府的资助。
  李正皓突然意识到:背叛祖国、丢弃家庭、自绝于民族的渣滓败类,原来也会像人一样说话。
  灰色的瞳孔瞬间结满寒冰:“你是真的‘脱北者’?”
  只有在特定环境中生活过的人,才明白这三个字有着多么沉重的含义。
  金亨德不服气地反驳:“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想回家。”
  卸货区是片狭窄闭匿的空地,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车辆,根本无人经过。李正皓站在纸箱旁,听对方叙述自己一家人的“脱北”经历,只觉得一切荒谬得近乎真实。
  “我是被家里的女人给害了。”金亨德将烟屁&股扔出来,继续道,“她们娘俩儿都以为出来就能挣钱。结果那帮传教士天天逼我念经,背不熟还不让吃饭,连烟都没得抽。”
  李正皓为又自己点了支烟,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朝总联大楼。整栋楼被阳光照射得闪闪发亮,却无人能够窥见其中隐秘,如同一个虚幻的镜中世界。
  他拍拍靠近箱子,打断了金亨德的抱怨,状似无意地问:“你家人在哪儿?”
  “庆子姑娘说过,只要我在记者面前表现得好,老婆孩子都能回去。”
  铃木小姐、庆子姑娘、东田登美……
  这个女人似乎对所有人都许下了承诺,哪一部分能够实现,却没谁能够说得准。
  她就像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将所有值得利用的资源裹挟到自己身边,通过巧妙搭配、精心设计,确保最终目的得以实现。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李正皓相信,其中肯定不包括所谓“渔民”的家庭幸福——否则,她就不会派他在这里看住金亨德,并为事情设下严格的时间节点。
  很快,大货车再次出现在路口,头顶的太阳恰恰升到正当空。
  拉姆率先跳下来,冲他笑着点点头,转身开始指挥印巴工人,准备合力将箱子搬进车厢。
  李正皓单手挡在车前面,情绪平静地问道:“她人呢?”
  印巴裔劳工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明白问话的意思。
  他不慌不忙,却也没有让道的意思,操着不甚流利的日语又说了一遍。
  拉姆依旧笑得满口白牙,用手比划着胸脯,又指了指远方,示意女人很快就到。
  李正皓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刀——日式厨房里常见的剔骨刀,造型简单、锋刃锐利,在太阳下闪烁着隐隐的寒光。
  这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拿的,虽不够长,但足以用来防身。
  或者杀人。
  货车上的工人们吓了一跳,却见李正皓干净利落地划开纸箱,像魔术师一样变出来一个大活人。
  黑黑瘦瘦的中年男子从箱子里爬出来,勉强站直了腰。只见他抬头看向持刀者,又小声地问了句什么,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目光顿时变得坚定。
  然后立刻拔腿跑向街角的那栋大楼,一边跑,一边大声嚎啕。
  如此精彩的变脸绝技令人叹为观止,印巴劳工们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未受到威胁,自然而然地将一切当成玩笑,纷纷鼓掌叫好起来。
  临近中午,记者们在朝总联大楼外守了半天,没有任何收获。正在百无聊赖地等盒饭时,却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自然好奇地转过头来。
  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朝鲜人,情绪激动地试图冲破警方防线,受阻后果断开始声泪俱下的表演。
  现场顿时就炸开了锅。
  几分钟后,一辆银色的跑车出现在街角,经过改装的引擎马力强劲,如怪兽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长*枪短炮的镜头前,衣着寒酸的冲岗者正在当众哭诉。只见他撩起衣摆,亮出身上的道道疤痕,涕泪聚下地大声指控,试图用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就像她曾经教导的一样。
  超市仓库旁,还有一群印巴劳工正在远远地看热闹。那个灰色眼睛的人抱臂而立,远远望向街对面的那场闹剧,目光十分平静。
  女人跳下车,挡开拉姆的阻拦,一把推将男人推倒墙上:“为什么让他去冲岗?!货车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李正皓目不斜视:“自己跑掉的。”
  “你留在这里当摆设吗?”她难得动了脾气。
  男人耸耸肩,表现得颇为无辜。
  街边的采访车越停越多,朝总联门口的记者媒体已是里三层外三层。突然出现的“脱北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注定将要成为第二天的头条新闻。
  远处有警车呼啸而至,拉姆和他的工友们开始紧张,彼此招呼着跳上货车。
  李正皓整理好自己的鸭舌帽,冷眼瞟向女人,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挑衅。
  她看着他,目光中闪现出意味不明的光亮,压抑的情绪混杂着无声的愤怒,在空气中营造出紧张的电流:“你就等着在日本打一辈子黑工吧!”

  不归桥

  事情进展得比想象更快。
  当天夜里,朝总联门外的突发事件已经登上各大网站头条,并成为热门的搜索对象,引爆了整个舆论。
  在日韩侨分为两股势力,其中之一是朝总联,与之相对的则是支持韩国的“民团”,全称“在日本大韩民国民团”。
  与尚未建交的朝鲜不同,韩国政府的公开事务由大使馆代劳,诸如情报搜集、安全联络等工作则往往以民团的名义进行。
  随着朝鲜渔民被绑事件持续发酵,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民团及其背后的国家情报院。
  “如果目前掌握的信息没有错,名叫金亨德的人恐怕已经曝光了。”林镇宽在病床前坐下,语气颇为沉重。
  林东权挣扎着爬起来,“那她凭什么来跟我们谈条件?!”
  叔叔叹了口气:“凭剩下的四个人。”
  原本还在为被女人撂倒而耿耿于怀,此刻心中却只有愤怒。林东权忍不住低吼道:“她以为‘不归桥’是哪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归桥位于朝韩共同警备区内,横跨军事分界线,意为“永不回头之桥”。*
  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后,这座桥曾被用来交换战俘。一百七十万人走上桥头,任由其自行选择去向——过桥之后,没人可以重新回头。
  之后,桥上还曾发生过三次间谍交换,每次都影响到了整个半岛局势,被称为远东的“格利尼克大桥”。**
  随着朝韩关系的日益紧张,双方交流越来越少,敏感的间谍问题也渐渐束之高阁,这座桥现在已经被人淡忘。
  “那女人受到朝鲜政府通缉,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入境。她计划在启用不归桥时,伪装成叛逃者,这样就没人会怀疑其真实身份。”林镇宽无奈道,“金亨德的曝光很可能是个警告,提醒我们要老老实实地跟她合作。”
  “可是哪来的俘虏和朝鲜交换呢?”
  “这一点不需要我们管,她说已经做好准备,最终人选肯定是朝鲜方面想要的。”
  林东权心中还有疑虑,却勉强点了点头:“那我们又该把谁换回来?”
  1994年之后,韩国全面停止了对“派北特工”的培养,情报院在朝鲜境内的特工或失踪或阵亡,剩下的全都潜伏已久,容不得半点闪失。
  林镇宽自军政府时期就加入了情报院,在人情复杂的系统内不找后台、没有靠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骄傲的脊梁挺了一辈子,此刻却驼下来:“必须有人去朝鲜、提前曝光身份,情报院才能主动要求换谍。”
  病房里的灯没开,令人不安的沉默在黑暗中持续涌动。
  “我明白了。”林东权垂下眼眸,“这个人不能是真正的‘派北特工’,就算被捕,也没有泄露机密的可能;同时他还必须足够‘重要’,得让朝鲜政府相信,我们把他换回来不是为了演戏。”
  说不出口的话被补全,林镇宽的表情很复杂:“如果能够取得其他部门的支持……”事情或许还有所转圜。
  “如果有他们的支持,您就不会被派到日本来了。”林东权苦笑道,“叔叔,我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镇宽离开病房时,突然停住了脚步:“那女人走得很急,临时还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东权从纷乱的思绪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把你的车开走了。”
  “哦。”他轻声说,“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喜欢执行外围任务。”
  林镇宽嘱咐了一声“好好休息”,关上大门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林东权。
  脖子依然酸胀,视线也持续晕眩,作为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人的颈项充满了致命的关节与血管,确保下手而不致命,比直接折断颈椎更难。
  面对一条凶狠狡猾的美女蛇,多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疏忽大意则必然要付出代价。
  从数据库中比对出结果的时候,他只觉得恍然大悟:心中的怀疑被证实、隐约的忧虑被确认,只是盲目地想要尽快找到那人,根本没有分析事情的前因后果。
  如今看来,一切都是被精心设计的。
  在齐藤株式会社潜伏三个月,不可能没有机会盗用别人的账号登陆系统——事实上,她很可能就这么做过——却在帮助“脱北者”摆脱监控时,故意用“铃木庆子”的ID查询、浏览,留下清晰的检索痕迹。
  回忆起初次见面,他将她的挑衅误解为投怀送抱,以至于收到莫名其妙的辞职申请、未能及时对本人采取强制措施。
  当时,那双黢黑如墨的眼瞳中,似乎就已经充满了浓浓的不屑。
  林东权怀疑,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和叔叔的这层关系,所以才会留下欲盖弥彰的线索,最终引诱他跳进事先挖好的陷阱。
  又或许,女人只是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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