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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王太太已经很大方了,崔眉认为,做人不能便宜占尽,那样不利于可持续发展。王太太这只肥羊,她还想尽可能地多薅几回羊毛。
一个小时以后,崔眉沿着山道迤逦而下,慢腾腾地走到大路边。
导航显示附近有处小巴站,那种短途客运也没有准确的发车时间,装满人便发一班。她运气不错,赶在天黑前挤上末班车。
崔眉左边是一位怀抱背篓的老农,拖着一条半秃的公鸡尾巴;右边是一位大腹便便也不知道生没生出来的大妈,野猪尾巴上黑毛根根倒竖,碰一下都像钢针般扎人。她被两位恶邻攻城掠地,挤得溃不成军,只好缩成小小的一团,昏沉沉瞌睡过去,
小巴足足一个半小时后才抵达市区,崔眉下车再转车,月亮都升起来了,总算望见市人民医院的大门。
住院部的值班护士大多认识她,路上遇到了一一打招呼,崔眉也笑逐颜开地招呼回去。医护人员也是人,比起愁眉不展的家属,自然更喜欢崔眉这样礼貌从容的家属,当即停步和她多聊几句。
王护士长是王太太的小姑子,也是她听说王太太急需保洁员,第一时间把崔眉推荐过去。崔眉非常感激她,跟她说话忍不住恭敬有余,如对师长。
“你去吧,”王护士长被她的态度弄得失笑,“你母亲在等你。”
“是。”崔眉郑重地鞠了一躬,目光从王护士长的狼尾巴上小心翼翼地移开,“多谢您。”
她转身走进住院大楼,听到身后有新来的护士问王护士长,“她是谁啊?护士长您的亲戚吗?”
“不是,”王护士长回答,“她是病人家属,她母亲就住在三楼。”
“三楼?”那个新人大惊小怪地嚷嚷,“那不是……”
崔眉快跑上楼梯,后面半截就没听到,不过她猜也能猜到。
相比人来人往的一楼和二楼,三楼的走廊上空荡荡的,两边病房帘幕低垂,窗户和门严丝合缝,阒无人声。
崔眉放缓脚步,握住其中一扇门的门把,微不可觉地停滞刹那,伸手推开了门。
“妈,”她笑容满面地迈进病房,“我回来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今天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灯亮了,照见床上躺着的那位中年妇人。她皮肤枯黄,发丝苍白,伶仃得像一副骷髅架绷了一层皮,要看了又看,才能由呼吸机笼罩下的五官依稀辨出几分与崔眉的相似。
崔眉絮絮叨叨,将今天发生的大事小事无一遗漏地向母亲汇报,边说边笑,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床上的中年妇人静若蜡像,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妈你歇着,”崔眉习以为常地站起身,“我打点水给你擦擦。”
三楼的卫生间旁边紧挨锅炉房,崔眉拿盆兑了点热水,端回来已经凉成温水,她蘸水细细地帮母亲擦拭身体,又小心地按摩四肢,活动关节。
指尖触摸到萎缩的肌肉,崔眉神色不动,为母亲穿好衣物,拉过薄被,轻巧地遮蔽了瘦骨嶙峋的躯体。
她站在床头凝视母亲的面容,耳边只能听到维生器械单调而规律的电流声,薄被掩盖下的胸膛许久未见起伏……脑波监测仪早已被撤掉,如果不是心脏监测仪上微弱的波浪线,连她也不敢相信那里躺着的还是活人。
不,那不是活人,母亲的灵魂去往了更好的地方,留下的只剩一具躯壳。
可就算是躯壳,也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唯一不长尾巴的同类。
“妈妈,”崔眉趴在床边,歪过脑袋亲密地靠向母亲枕畔,“请你不要离开我,请你陪着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是自私吧,因为害怕寂寞,所以恐惧接受现实,所以紧攥着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死都不肯放手。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心脏监测仪跳出一个略高的波峰,旋即恢复平静,稳稳地继续向前。
…………
……
崔眉每天定时过去打扫,她住在医院附近的出租房,计划了一下,早晨五点起床,坐一个半小时车到山脚,再一个半小时爬上山,八点正好抵达别墅。
打扫一整天,下午六点结束,下山和返城花费的时间比来时要少,运气好的话,晚八点就能回到医院。
别墅打扫起来也挺容易,虽然因为长久无人居住灰尘密布,但也只是浮尘,沾水的毛巾一抹即净。不像那些住过人的老宅子里,灰尘跟油烟、脂腻、毛发搅和到一起,呈现油光发亮的板状,非得用化学药剂才能勉强清除。
崔眉还去租了一个吸尘器,楼上楼下吸出二十五袋灰尘,仿佛打开封印,显露出这幢小楼的真实面目。
它可真美啊。
两层高的小楼采取的是砖木结构,外墙是裸露的红砖,内墙也仅刷了一层薄薄的白灰,沾水便透出内底的赭红色。
立柱、大门、窗框、地板,所有木制的地方都是用的红木,红木的颜色却又与砖墙的赭红色不同,是熟透了的樱桃的颜色,红里微带点乌,沉重浓郁,丰润欲滴。
屋里的家俱也是红木为主,有花梨木那样红得偏黄色,也有紫檀木那样红得偏紫色,还有酸枝木那样红得偏酱色,表面都泛起包浆,在烛光耀射下浑如晶莹华美的艺术品。
小楼没有通电,听说地下室里锁了一台发电机,所以各式各样的灯具并不少。客厅里悬挂着绚丽的水晶灯,每间房的墙壁上都嵌有别致的壁灯,床头和书案放置台灯,角落里还有细脚伶仃的落地灯……设计师还懂得擅用镜子,小块小块的水银镜配合灯具出现在合适的位置,小楼里幽光沉浮,暗香萦动,阳光或烛光映在镜面加倍的璀璨夺目。
它是如此的美,而它的美显示出新主人吴老板是位民国风爱好者,装修的时候尽量维持了原味,家具陈设似旧非旧,精美中透出一股盛极将衰的糜烂,又因这股糜烂渲染出纸醉金迷的奢华。
崔眉很喜欢这幢小楼,是人都会喜欢美好的事物,她认为小楼唯一的缺憾在于没有安装避雷针,川南五月过后夜夜雷雨,一个霹雳下来,房子烧了怎么办?
仅用五天,崔眉便把别墅打扫得一尘不染,随时可以入住。
因为说好是按天计费,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刻通知王太太验收,打算等晾在院子里的窗帘桌巾之类干了以后再说。
今天离开的时间比平常早,崔眉沿着曲曲折折的陡径走到一半,仰首上望,满山绿叶间露出一截褐红色墙体,背后是渲染成紫红色的黄昏天空。
难得见到晚霞,她驻足观赏,心里默默地许下三个愿望。
第一希望妈妈恢复健康,第二希望妈妈永远陪着她,第三个嘛……
她正想着第三个愿望,电话突然响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过去的部分有两章,明天可以开车了,激动!婴儿车还是儿童车呢?
☆、第六章 过往(下)
手机突然响铃,崔眉低头看了眼,屏幕上闪烁的是医院的号码。
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号码。
崔眉心头打了个突,握着电话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不得不用上左手才接通了电话。
“喂?”那边传来王护士长的声音,“是崔眉吗?”
不祥的预感迅速主宰了她的身体,崔眉喉咙梗塞,舌头打结,浑身的血液仿佛冰封。
她没有回答,但愈来愈粗重的呼吸声显然给了对方足够的信号,王护士长微微叹息,柔声道:“崔眉,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生老病死,有些事是免不了的……这么多年你也该有心理准备……”
她并没有明确地说出那个可怕的消息,崔眉却已经完全明白。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世界变得无比寂静,她就像漂浮在真空里。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滑出了掌心,狠狠砸向沥青路面,她本能地伸手想捞,身躯重心前移,蓦地向前一栽,像是再也承受不起她沉重的灵魂,头下脚上地滚了下去。
这座山只是座无名小山,高度有限,盘山路也是铺平压整的沥青公路,崔眉几乎没有任何障碍地滚过最陡峭的一段路,由坡顶滚到坡底,看到手机摔得四分五裂,最大块的尸体残骸从自己头顶飞越而过,消失在道旁的树林里。
她平躺在粗砾的地面上,久久无法动弹。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气温下降,冷嗖嗖的风一阵阵扑到她脸上,像手机一样支离破碎的神智似乎也一点点归位。
她的脑子里“嗡”一声炸响,终于感觉到疼痛。
痛痛痛痛……
全身每处地方都在痛,像被血淋淋地扒掉了整层皮,一时竟分辨不出伤口在哪里。
崔眉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动了动左脚,再动右脚。
疼痛没有减轻也没有加重,谢天谢地,骨头应该是好的。
她决定趁胜追击,手撑地面坐起身。这一下却是动作太猛,疼痛如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冲得她差点又倒回去,连忙把另一只手也撑住地面,咬紧牙关死死忍痛。
击败疼痛的是后来居上的眩晕感,崔眉怀疑自己有点脑震荡,她浑身上下哪里都痛,偏偏头不痛,坐了一会儿以后变得晕晕乎乎,思维像断线的风筝到处乱飘。
她先是想,我在哪里?
又想,发生了什么事?
过会儿再想,妈妈在医院等我,要赶紧回去。
她尝试了几次,居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东边天空出现一轮月亮,将她直立的影子斜拖在身后。
崔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又抬头望月亮,头脑难得清明了刹那,心想,月亮都出来了,回城的小巴八点收班,她肯定是赶不及了。
只能在山上住一晚。
…………
……
崔眉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模糊的时候居多,就像某种人体保护机制,疼痛感变得非常辽远,仿佛被阻隔在长城另一端的蛮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又一次短暂清醒的间隙,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幢小楼,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漫不经心地四处抛洒,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洗洁剂气息。
是薰衣草味。
她钻进离门最近的第一间卧室,蜷缩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的床上,睁着眼睛,眯着眼睛,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她先听到雨声。
“巴山夜雨涨秋池”,崔眉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诗,像有一个好听的年轻活泼的声音在记忆中吟诵,那是一个女人,她轻轻地笑了,笑声也好听,她温柔爱怜地说:“宝宝,‘巴山夜雨涨秋池’,你听到了吗?”
“妈妈,”崔眉在半梦半醒间流下眼泪,“妈妈,对不起……”
记忆中的女声逐渐变得成熟,原本美妙的音色也因为严苛死板的语气变得不再悦耳:“崔眉,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别跟我对着干,你妈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听我的,学文科没前途,学理科,学不进去也得给我学!”
“你少和学校里的男生拉拉扯扯,没有早恋也不行,你不需要交朋友,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只有学习!”
最后那声音变得衰弱至极,一句话断了又续,断了又续。
“眉眉……你交……交男……朋……友……了吗?早……知道……高中……就……就不拦你……妈……看不到你结……结婚了……”
“妈妈,”崔眉哭得泣不成声,“我许了愿望,你不能离开我,你不想看到我结婚了吗?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