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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声-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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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恪吓坏了。
  她强灌了他一杯水,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把药片吐出来。
  药片碎末混在水里,流了元恪满手满身。
  她一直捏着他的下巴,眼泪不断地往外涌。
  元月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
  他抬起手,狠狠地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还嫌不够,他五指抓在她脸上,指尖把她的眼角抓得出血。
  元恪有种他想把自己脸皮扯下来的错觉。
  后来才知道,他可能确实想把她脸皮撕下来。
  她越长越像梅玉清了……
  元恪已经忘记梅玉清长得什么模样了。她只记得,她在她的印象里,挺漂亮的,也够冷淡。至于具体如何漂亮,如何冷淡,已经在她儿时久远的记忆中模糊掉了。
  或许她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就能看见梅玉清的模样。
  元月时而把她捧在手心里,时而把她踩在脚下。
  元恪有时想过偷偷离开,但最后都放弃了。她看见茶几上放着的安眠药和镇定剂……总是会犹豫……
  如果她从他的世界消失了……那他会死吧……
  她记得他对她好的时候,所以她其实不舍得他死掉。
  她觉得他可怜,也觉得自己可怜。
  元恪尽量小心地避免惹元月生气。她在理科方面的天赋渐渐凸显出来,元月在开完家长会的时候,总会很高兴。
  她其实挺喜欢看他高兴时候的样子。
  元恪初二那一年,元月升职了。他们有了自己的家,比出租屋更大也更亮堂。
  那一年元恪初潮,染红了裤子。
  元月蹲在阳台上给她洗裤子。元恪站在他身后看着。
  每当这个时候,元恪总觉得,自己不能一走了之。起码他,在对她好的时候,是不留余力的好。
  他又当爸爸,又当妈妈,也挺辛苦的。
  但隔天他又发疯了,元恪被他摁在地上暴打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死。
  以前想着或许会离开他,现在头一次想到死。死了眼。角。膜还能给王琛用呢,说不定就能让他看得见了呢。
  她觉得死总得算得上是件重要的事。死之前她想跟陶荻和常庆告个别。
  以前离开福利院,没来得及告别。
  这次离开这个世界,总要告个别吧。
  那天她被陶荻骂了。
  陶荻破口大骂。元恪其实听不见她的骂声……
  多年以后元恪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受到的最有用的教育,也许就是陶荻那天下午的死亡教育。她告诉她,任何人的生命,不管是怎么样不堪的生命形态,都是有价值的。
  比她在书本上学到的任何知识都有价值。
  元恪记到现在。
  从那以后,她渐渐开始依赖陶荻和常庆。
  尽管她已经小学毕业好多年了,但每次遇到什么事,还是会想起陶荻。她永远都会帮她。
  陶荻和常庆不会打她,他们一味地迁就着她。
  元恪觉得找到了依靠,元月以外的依靠。
  元月还是会时常打她,打完之后总会发很久的呆,然后哭着向她道歉。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元恪在他一次次的道歉中,学会了看“对不起”的口型。看得多了,就会了。
  元恪觉得,他打她的时候,那种狠劲儿里夹杂的恨意是真的,最后道歉时流的眼泪,也是真的。
  元月是个很真的人,真到所有情绪都是直来直去的。
  元恪时常觉得很厌倦跟他在一起的生活,愈发把陶荻和常庆当成家以外的依靠。
  直到她渐渐发觉,常庆对她开始变得不一样。
  元恪开始慌了。
  那时候她十五六岁了,也懂得一些事情。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陶荻。
  她很迷惑,很慌张,很恐惧。但她不敢让元月知道,不敢让常舒曼知道,更不敢跟陶荻提及这种担惊受怕。
  她好像一个插足的第三者,明明很被动,却背负上了良心的谴责。
  元恪过了相当长一段煎熬的时间之后,忽然想起了王贞。
  王贞正在读博士,学的是心理学。
  以前她说过,元恪可以找她聊天。
  元恪已经长大了,也会认字写字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面对霍振鸿的时候一样,不会表达。
  元恪把这些事告诉了王贞。
  她写了一封信给王贞。
  然后她第一次从王贞那里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叫做“慕残者”。
  常庆是个慕残者。
  元恪看到“慕残”二字后,愣怔了很久。
  残……
  就是她呀……她可不就是个残疾人吗……
  一边是逐渐让他失去兴趣的女朋友,一边是渐渐成熟还带有残缺美感的小姑娘……常庆的感情天平,倾向了后者。
  元恪觉得很恶心。
  很恶心常庆对于她的倾斜。
  断臂维纳斯的雕像很多人会觉得美,元恪不觉得这种美恶心。她独独恶心常庆以为的,她所具有的这种残缺美。
  她给陶荻的备注是“姐姐”,给常庆的备注是“哥哥”。
  有次元月看见了那个备注。
  元恪以为他会打她。
  但元月没有,他只是眼底有点落寞。
  元月不知道常庆的另一面,他只是觉得,元恪多个人照顾,也挺好。
  元恪想起了元月的落寞。她第一次觉得于心不忍,也许那个备注,已经伤害到了敏感的元月,但他没打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发顶。
  元恪把常庆的备注换成了他的原名,给他发了最后一条微信——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我的痛苦,在你眼里居然具有美感?抱歉我欣赏不来。
  而后删除了联系人。
  常庆这件事,逐渐知道的人越来越多。
  常舒曼选择站在了元恪这边。她和常庆的兄妹感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碎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元恪还是觉得无法面对陶荻,尽管常舒曼反复强调这是常庆一人自相情愿,与她无关。
  她转而开始依赖常舒曼。
  常舒曼天不怕地不怕,能为她挡开所有恶意的欺负。
  欺负她的人时常有,元月的态度是——笨死了,别人怎么欺负你,你再怎么欺负回去不就完事了!
  元恪从元月那里,学会了以暴制暴。
  王贞博士毕业后,重新回到福利院所在的C市,进入了人民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工作。
  有次元恪突发奇想,她想拉元月去看大夫。
  元月去了。
  王贞告诉元恪——你哥哥有分裂情感性精神病,或称“双相障碍”。通俗点讲,就是躁郁症。
  元恪问她能治好吗。
  王贞说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
  后来元恪怎么也没想到,元月和王贞两个人好上了。
  她都不知道他们好了一年多。
  她知道的时候,他们直接告诉她,他们准备结婚了。
  元恪先是愣了一会,而后特别高兴。
  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他们结婚的那天,她穿着定制小西装,给哥哥当了伴郎。
  霍凝姐姐当伴娘。
  最后王贞很偏心地把手里的花扔给了元恪,气得霍凝直跺脚。
  元恪隐隐希望能在元月婚礼的时候见到梅玉清。
  她已经不恨她了。
  不恨她不小心让她双耳失聪,不恨她当初把她抛弃在福利院。
  她觉得妈妈很可怜。
  作为一个女性,只有被男性选择的份。
  就像霍振鸿当年猥琐地捏她屁股,就像常庆病态的喜欢。这些都不是她能选择的,作为女性,悲哀有时是相同的。
  她觉得她站在女性的角度,已经宽恕梅玉清了,她只是想见见她。
  她觉得,梅玉清可能还在意他们兄妹俩。起码她上高中以来,每个月都能收到梅玉清给她的生活费。不多,但是每个月都不会迟到。
  但梅玉清没有来。
  元恪穿着小西服,手里握着捧花,直到婚礼散场,她也没有见到梅玉清。
  坐在新郎新娘父母那个位置上的,只有王静慧院长。
  元恪没有失望太久,她投入了新的生活。
  她这次不仅有哥哥,还有嫂子。
  她渐渐从嫂子那里知道了一些关于哥哥的过往。知道了哥哥过去的经历后,她渐渐能理解他的一些行为和偏激的思想。
  嫂子住进来以后,虽然分走了一部分哥哥的宠爱,但也有效地控制住了元月的情绪,元恪挨打的次数大大减少。
  直到她秉持着“以暴制暴”的一贯思想,把一个倒霉蛋踹骨折被一中开除。
  元月又疯了。
  整个暑假,她都在忍受他的暴打。
  元月一边打她,一边为她找学校。
  八月末,临近开学,学校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元恪已经不关心学校的事了,她甚至想,或许这样,就能进聋哑学校上学了。她盼这个盼了好久。
  她现在只关心她的十八岁生日。这个她也盼了好久。
  但元月没有心情给她过生日。
  生日的一大早,元月带她到了六中。
  她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元月跟校领导交流。
  直到她脚都站麻了,元月忽然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他让她出去。
  元恪便出去了。
  她出了办公室的门,隔着窗户,看见元月跪下了。
  毫无尊严地跪在那群领导面前。
  元恪愣住了。
  她背过身去,眼圈红了,假装没看见刚刚那一幕。
  元月回家以后又打了她一顿。
  边打边歇斯底里地喊:“你不能不上学!你会变得跟她一样的!”
  变得跟她一样……
  跟梅玉清一样……
  梅花、美玉,清溪……三个字都来自美好的事物。而拥有这个洁净美好名字的女人,却早已褪去了十七岁时的洁净美好,最终变成了尘泥,成了自己儿子的噩梦。
  元月当年对自己要求很高,现在对元恪要求很高。元恪但凡在学习上有点退缩之意,他总控制不住要打她,边打边喊“不好好上学!你会变得跟她一样的!”
  “你会变得跟她一样的”这句话的口型,跟“对不起”一样,元恪看过无数次了。
  她这次被打真的很生气,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啊。她只是自私地想过个生日而已。
  她冲出了家门。
  这次她没有去找常舒曼,也没有跑去王贞的办公室。
  她拿着身份证,在十八岁的第一天,跑去天府酒店开了一间房。
  元恪平时花钱很省。虽然元月年薪很高,但她不舍得花哥哥太多钱。元月每月给她的钱不少,她用不完,再加上梅玉清每个月给的一千块。元恪手头上有不少钱。
  她第一次这么奢侈地在一家高端酒店享受套房待遇。
  花钱,是一种泄愤的方式。她以前听常舒曼说,天府酒店的床,特高端特舒服。今天她也来体验一把。
  她关了手机,从中午躺到了晚上。
  天黑以后,她下楼给自己买了个蛋糕。
  蛋糕房的阿姨发现她不会说话,最后坚决不要她的钱。
  元恪没理,扫了二维码,按照标价一分不落地转了钱。
  提着蛋糕上楼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小区门口卖早点的陈伯伯和田婶婶。
  元月没结婚的时候,她和他轮流下楼买早饭。
  陈伯伯每次总会多给她两根油条。田婶婶每次会多给她一个包子,还是精肉包,四块一个的那种,包子摊上最贵的。只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不会说话。
  他们觉得她可怜。其实他们何尝不辛苦,天不亮四五点就起床出摊,一天下来的收入要算到几分几毛。但对她从来不吝啬,永远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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