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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前一后奔驰着,越跑越远,大半日后,已经靠近了乌兰草原的边缘地带,前方出现了山峦和林地的影子,看过去,已经不适合战马肆意奔驰了。
逃跑的突厥人无奈,被追得急了,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干脆勒住了马,准备拼死一战。
就这一停顿的工夫,林照辰已经追了上来。
突厥人望了过去,其中一个眼尖的,看见林照辰脸色灰白,握着银枪的手上有血在滴落。
原来是剧烈的策马奔驰,令林照辰的身上的伤口再度迸裂开来。
突厥人大喜,这才知道燕国公已经有伤在身,看样子,伤得还不轻,却不知为何,竟单枪匹马追赶他们而来。这几个突厥人心中又起了贪念,互相使了个眼色,大喝一声,催马围了上去。
姜宛姝被人横放在马上,颠簸了一路,差点就要昏过去了,这会儿,那个突厥人忽然又把她扔到了马下。
她打了几个滚,凭着本能避开了马蹄,滚到了边上去。
一阵头晕眼花,她伏在地上,喘了半天才勉强抬起头来。
刀剑交鸣之声从那边传了过来,凛冽的杀气撕开了风与雪。
当中一个武将,黑马黑甲,舞动银枪如风雷,以锐不可当的气势与数十突厥骑士战成一团,如狼群中的猛虎,枪刃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天阴沉沉的,雪很大,视野都有些模糊了,但姜宛姝仍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表叔……”她喃喃地叫了一声,旋即又捂住了嘴。
血迹越来越多,在白雪地上扩开了一大片殷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石交错之声和愤怒的呼喝声慢慢地都低了下去。
那个突厥将领发出了最后的嗥叫,被林照辰当胸一枪从马上挑了起来,跌落在地上,扭曲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突厥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四散逃开了。
姜宛姝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仰起脸,远远地望着林照辰。
他的眉目间带着血痕,天光暗沉,他的轮廓带着浓郁的阴影,唯有枪尖的寒光一闪而过,他宛如混沌中的鬼刹一般,端坐于高马之上。
隔着飘零的白雪,两个人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他似乎露出了一个笑容,模糊而轻微,他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是在叫她:“宛宛……”
可是姜宛姝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身子晃了晃,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表叔!”姜宛姝失声惊叫,撩起裙裾向那边跑了过去。
但是,跑了两步,她又刹住了脚。
林照辰躺在地上,雪地里很冷,他几乎要冻僵了,血流了太多,即使强悍如他,也有点支撑不住。
他吃力地转过头去,望着姜宛姝。
她站在雪中,风拂动她的裙摆和长发,她的影子映在雪地里,有一点飘忽的感觉。
他看着她跑来,又看着她停住了不动。
她是不是要弃他而去了?林照辰模模糊糊地这么想着,手脚冰冷,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林照辰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有了片刻的恍惚,然后耳朵边传来沙沙的声响,很轻微的。
她的手指碰触到了他的脸,轻轻地摸了一下,如同蝴蝶的翅膀扫过。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软的、怯生生的:“表叔,你怎么了,伤得很重吗?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说“我们”,其实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词,却让林照辰的心神荡漾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看见姜宛姝蹲在他身边,她的眼眸柔软如同春水,这冬天的雪也要融化在她的眼中。
林照辰微微地笑了起来,低声叫她的名字:“宛宛。”
姜宛姝又紧张了:“先说好了,我是偷偷地燕州跑出来了,但是,你、你不能责怪我,不然我现在又要逃跑了。”
林照辰叹气:“好,我现在不怪你。”
等回去以后慢慢算账,他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他所有的担惊受怕都要讨回来,把她狠狠地教训一顿,欺负到她哭,让她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么想着,他却轻轻地道:“宛宛,抓住我的手。”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带着从来没有过的虚弱,姜宛姝一下迷惑住了,犹豫着抓住了他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冰冷而柔滑,仿佛和这雪一般,快要融化在他的掌心。
林照辰一点一点地把手指拢起来,把那只柔软而纤细的手握住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你了,宛宛,你没事就好。”
不知怎的,好像有人在胸口戳了一下,戳得姜宛姝的的心里有了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怪难受的。
她嘟嘟哝哝地道:“你平日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这么笨,竟会被这些人打伤成这样,要紧吗?很疼吗?”
她埋怨着,却俯下身,用忧愁的眼神望着他,她的眼中有盈盈的水光,仿佛就要流下。
被那样的眼睛凝视着,林照辰头晕目眩的感觉更加严重了,如在云端。
第39章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轻声道:“没什么打紧的,并不是这些突厥人的缘故,是我原本身上就带了伤; 这会儿有点缓不过来; 没事; 略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宛宛; 别担心。”
姜宛姝心里的那股酸涩更厉害了; 她从林照辰的掌中抽出了手,试着伸手过去,想要扶他。
他的身体好沉,姜宛姝几乎扶不动。她咬着牙,使劲地拉扯着,差点要贴到他的身上了。
她闻到了冰冷的雪、清冽的松香、以及浓郁的血腥;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他的呼吸之间; 扑面而来; 令她心慌。
黏黏的血液蹭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滑了一下; 差点把他摔下; 她慌忙把手臂绕了上去; 在这满天的风雪中,如同一个不经意而又温存的拥抱。
林照辰几乎不想起身了。
倏然,从远方传来了一种野兽长长的嗥叫声; 穿透了风声,飘荡过来。
那匹黑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用蹄子刨了刨地面。
林照辰的脸色变了:“有狼。”
荒芜的冬季,野地里的狼被这里的血腥所吸引,慢慢地循着味道过来了。
林照辰沉声道:“宛宛,用力点,扶我起来,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姜宛姝的小脸吓得煞白,不敢再磨蹭,咬着嘴唇,用尽了吃奶的劲头,搀扶着林照辰的身体。
林照辰挣扎着,终于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他摇晃了两下,姜宛姝努力地撑着他的胳膊,在风雪中,不知道是谁依靠着谁。
黑马跑了过来,通晓人性地俯低了身体,林照辰扶着姜宛姝,骑了上去。
他的银枪斜插在雪地中,姜宛姝过去拔了起来,吭哧吭哧地拖了过来,那兵器的分量沉得出乎她的意料,差点把她压趴下了,她气得眼睛里又泛起了水光,但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那银枪,一起上了马。
天色渐晚,地平线那边,隐约出现了几点黑影,狼嚎声越来越近了。
黑马一声嘶鸣,奔了出去。
林照辰紧紧地贴在姜宛姝的背后,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要是往日,姜宛姝一定要唧唧咕咕地抱怨了,但如今,她只是焦急地问道:“表叔,天要黑了,我们该往哪里走?”
雪慢慢地开始停歇下来,风却大了,风声呜呜咽咽,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一片树林出现在前方,在模糊的黑暗中,干枯的枝干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宛如无数枯瘦的手臂向夜空伸展。
林照辰拍了拍马头示意,“外面没有任何遮挡,到了晚上更加危险,我们先到树林里头去躲一夜,我的属下应该很快会找过来。”
黑马跑入了树林中。
夜幕降临,幸而月亮也拨开了云层,露出了一点点月光。
嶙峋的枯树遮住了天上的影子,只从树枝的缝隙间落下一些斑驳的白,大约是月光、又大约是雪色。
黑马试探着向树林深处走去,并没有走出多远,居然看见了林中有一座小屋。
那屋子是用粗糙的树木搭建起来的,又小又矮,破破烂烂,风吹着屋子,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显得分外突兀。
姜宛姝喜出望外:“表叔,那里有屋子,或许有人家住在那里,我们可以借住一宿。”
“不会有人住在这里的。”林照辰冷静地道,“大约是猎人或者牧民歇脚的地方,过去看看。”
到了屋前,姜宛姝扶着林照辰下了马。
黑马鸣叫了一声,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姜宛姝和林照辰慢慢地走了过去,推开门,果然如同林照辰所说的,空无一人,甚至空无一物,只有地上堆着一些枯草,根本就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姜宛姝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但毕竟有个地方落脚,总比在林子中露宿来得好多了,这会儿也不能嫌弃了。
她赶紧扶着林照辰躺在枯草堆上,摸了摸他的手,冰冰的,她忐忑地道:“表叔,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歇着,你先睡一下吧,我来守夜。”
小木屋建造得十分潦草,连墙壁的木板都不平整,歪歪斜斜的,四面漏风,清浅的月光从缝隙间照了进来,落在林照辰的脸上,他那深邃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起来。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能守夜吗?半夜里林子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老鼠、或者长虫,也许会忽然钻出来……”
树林里不知哪里的夜枭,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啼鸣。
姜宛姝惊叫了一下,扑到了林照辰的身上,凶巴巴地捶了他一下:“你为什么又吓唬我?”
林照辰本来在笑着,忽然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姜宛姝惊慌地缩回了手:“对不住,我打疼你了吗?”
林照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轻声道:“嗯,你碰到我伤口了,很疼,怎么办?”
“怎、怎么办?”姜宛姝有点结巴了。
“摸我一下,吹一吹,或许就没那么疼了。”林照辰似笑非笑。
姜宛姝涨红了脸,气愤愤地道:“那还是疼死你算了。”
她有点生气了,躲得远远地去了。
林照辰不再逗她,他已经十分疲倦了,阖上了眼睛慢慢地睡去。
树林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是虫子在土里爬过去,以及,风吹动着树枝,分外沉寂。
林照辰睡得很不安稳,他额头上有汗珠流了出来,他难耐地翻了个身。
姜宛姝一直看着他,见他难受的样子,就用衣袖给他擦了擦汗,俯身过去的时候,就着淡淡的月光,看见他的嘴唇干裂,几乎沁出了血丝。
他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了,又黑又密的睫毛在脸上印出了半透明的阴影,看过去竟有一种脆弱的错觉。
姜宛姝轻声问他:“表叔,你口渴吗?要不要喝水?”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姜宛姝起身去了屋子外面,从地上取了一捧干净的雪,而后回到屋中,用手捂住雪,让雪慢慢地化开了。
雪融化时的温度很冷很冷,手指头要冻僵了。
小小的手掌掬不住水,到后来只在掌心留下了一小汪水渍,姜宛姝好心疼,用手捧着凑到林照辰的嘴边。
“表叔,喝点水。”
冰冷的水滴入口中,只有一点点,却让林照辰清醒了过来,他睁眼看见莲藕似的小手在他的面前,那手指尖湿漉漉的,他忍不住用嘴唇触了上去,那是融化的雪水,带着清冷的香气。
姜宛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