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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狱卒走过来，傅红楼从怀中掏出四枚大洋递给他：“拿去买点酒吃。”
那狱卒捏了捏厚实的大洋，一脸恭维地笑道：“傅先生不愧是名满燕京城的京剧大家，你大驾光临，咱们这儿真是蓬荜生辉！”
“好了，劳烦你守在门口，如果遇到关大帅派来的人，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狱卒顺从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此时小薇正趴在稻草堆上装死，却见傅红楼打开牢门，走到她跟前淡定地笑道：“小薇！别害怕！我是不是迟来一步，大帅对你动手了？”
哼，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我才不会上当呢！小薇紧紧地闭上眼睛。
“哎，我知道你心里怪罪我，怪我出卖情报给那个阿丽。你必须听我解释。”
谁稀罕！小薇暗暗警告自己，绝对不可以对他心软。
傅红楼打开油纸包，取出新鲜的酱牛肉和白面馒头，另外还有一壶清水。
小薇早就饿得饥肠辘辘，此时嗅到酱牛肉的香气，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行，不能妥协！一定要跟恶势力抗争到底！小薇使劲地掐了掐自己。
傅红楼突然弯下腰来，俯身将小薇打横抱起来。
一个漂亮的公主抱，顿时将小薇惊醒了。她再也装不下去，只能忿忿不平地挣开傅红楼的怀抱，染着霉灰的小脸上满是坚毅不屈之色。
“先生！你这样是没用的！”
“你不装睡了？赶紧起来吃点东西，把肚子填饱了，然后再跟我谈谈心。”
小薇向来就是心宽体胖的性子，从来不会为难自己。于是乖乖地坐在稻草堆上，拣起傅红楼特地替她捎来的酱牛肉和白面馒头开始狼吞虎咽。
中途吃得太急，小薇呛着了，一个劲儿地咳嗽。
傅红楼赶紧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部，给她顺气。
两人挨得很近，小薇可以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馥雅清美的香气，如此熟悉，却又不可避免地带着一点陌生与疏离。
小薇蓦地鼻子一酸，想起自己差点丧命，便忍不住抱怨道：“你跟大少爷一样，也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是不是打算亲自送我一程？”
傅红楼毫不避嫌，径直坐在小薇身边。
他有一点小洁癖，如果换做以前，这种又脏又臭的牢房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了小薇，他宁可忍着心理上的不适，也要陪在小薇身边。
“这不是断头饭，你放心好了，我特地赶来救你出去。”
“诶？”小薇费力地将馒头咽下去，然后傅红楼体贴地将清水递给她。
小薇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个饱，然后她视死如归地盯着傅红楼：“就算你今天不是来为我送行，但是你以前骗取我的信任，给我设下陷阱，挖了个大坑，反正我是不会再相信你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傅红楼并未起身离开，而是掸了掸素青色衣袍，淡淡地回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勾结日本人谋害自己同胞的叛徒么？”
“难道不是？”
“其实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小薇，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你事后一定发现不少疑点！现在，我可以向你坦白。你也不用对我隐瞒。”
小薇赌气地扭过头去，沉默片刻，傅红楼却始终不肯离去。他一直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小薇本就对他心存侥幸，此时便忍不住开始浮想联翩。
“先生，你出卖我，出卖太太，难道日本人不是你的幕后黑手？”
“不是！”
“那是为什么？”小薇冥思苦想，突然灵光乍现：“你跟大帅府有仇？”
这回傅红楼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应道：“你还记得喜乐班的班主么？我之前跟你提过。在我十一岁那年，班主带着我们唱堂会，不幸被关大帅看中。”
傅红楼娓娓道来，小薇认真倾听。
“班主容貌俊美，性情和顺，唱花旦最是得心应手，他的花旦扮相当时在燕京城被誉为北派第一！当之无愧的国粹大家！”
“可惜他遇到了关西岳，合该是他命中的劫数。当时关西岳已经掌控兵权！春风得意！关大帅手底下有几十万士兵替他卖命打仗！他骄横狂妄，一眼就看中了班主。可惜班主不从，当众落了关大帅的面子，被喝醉酒的关大帅吊起来毒打。”
“后来班主满身是伤，奄奄一息地被人抬回来，因为医疗救助不及时，班主伤口感染，很快就走了。他临走的时候特地叮嘱我，不要替他报仇。”
傅红楼神情黯然，说起往事，凤眸中充斥着悲凉的暗光。
“这件事对关大帅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只是风月场上无关紧要的游戏。事后关大帅根本不记得班主这个人，甚至不记得他喝醉酒的时候当众将班主毒打一顿。”
傅红楼突然有点悲愤：“是啊，他已经将班主忘得干干净净！可是班主呢？却被他一次无心的过失害死！班主那么年轻，才三十来岁，正是事业和人生的巅峰期！”
傅红楼紧紧抓住小薇柔若无骨的小手，凑到她跟前，清雅如仙的俊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恨意：“班主对我有恩，就像太太对你有恩一样。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小薇，能不能原谅我？就原谅这一次？”
小薇本想挣脱他的钳制，却敌不过他的力气。
“先生！”小薇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你利用我对付太太，利用阿丽出卖大帅府的情报，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呢？”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民国旧影之醉红楼（31）
牢房里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小薇突然挣开傅红楼的手势，背过身去，像是正在生闷气。
傅红楼神情一黯，苦涩地牵起唇角：“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小薇，待此间事了，我想带你一起去西洋定居。我们去大学里读书，去剧院看电影，去咖啡厅吃下午茶，你如果想听戏，我就在家里唱给你一个人听。好不好？”
小薇眼中酸涩，努力屏住即将决堤的泪水。
多么美好的蓝图，多么令人向往的前程美景。可惜她终究难以心安。
“你不是最喜欢听杨家将吗？我给你唱两段？”
傅红楼坐在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幽幽地唱起花旦杨家女将的戏词。
“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到如今只落得兵败荒郊。恨北国肖银宗打来战表，要相夺我主爷锦绣龙朝。”
嗓子一如既往的华丽婉转，像是清泉石上流，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旖旎风情。
小薇忍不住低声哽咽道：“先生！我可以原谅你，我以前怪罪你，是因为我误会你跟日本人勾结。如果你真的没有跟日寇狼狈为奸，那我们就重归于好。”
傅红楼微微一愣，然后他欣喜若狂地从背后紧紧地拥住小薇，他用尽力气，生怕小薇从他怀中逃跑，一去无影，再也难觅芳踪。
小薇乖巧地伏在他宽厚安全的怀抱中，低声问道：“你会继续报仇么？”
傅红楼失而复得，自然是心情激荡，坦率地笑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尝试妥协一步。对了，我跟那个阿丽并不是同伙！只是她前些天突然找到我，让我帮着她谋害关大帅，正好班主是因为当年关大帅的疏忽和暴戾而殒命的，所以我为了报复关大帅，就给阿丽提供一些有用的帮助。”
“对不起，小薇，我没想到会将你牵连其中，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听完傅红楼的解释，小薇暗暗点头。幸好他不是阿丽的同伙，也不是什么隐藏极深的幕后黑手，要不然她肯定没办法跟他重归于好。
“你打算怎么把我救出去？揭发阿丽吗？”小薇好奇地看着他。
“这座监牢是关大帅手下管理的，我今日来探监，并未通过关大帅的允许，而是通过那个莱利的帮助！”
傅红楼告诉小薇，他前些天去西班牙大使馆演出，获得一致好评，在宴会上，他趁机结识了一些当朝权贵和燕京城临时政府的政要。
“莱利听说了你的事，他替我引荐了总理先生，总理先生替我发了一道许可令，让我来这座监牢探望你，顺便就将你救走。”
看着傅红楼风轻云淡的笑容，小薇不免更加好奇了：“总理先生跟我不熟，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救我呢？先生，是不是你答应了什么交易条件？”
傅红楼好脾气地刮了刮小薇挺拔的鼻尖，打趣道：“你这是阴谋论？”
“嗯，因为我在先生身上栽过跟头嘛。”小薇故意装出耿耿于怀的样子。
傅红楼哑然，然后轻轻拥住小薇，两人靠得极近，姿势亲昵而又自然。
“对不起，我，我只是替班主不平，凭什么害死他的人能活得逍遥自在？”
“先生，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小薇遗憾地叹了口气。
两人安静地相拥在一起，就像外面的纷纷扰扰已经远去，没有战争的血腥残暴，也没有权力倾轧的阴谋诡计，只剩下一片静好与安谧。
突然牢房门口响起一个戏谑的笑声：“你们这是，打算当一对亡命鸳鸯？”
小薇吓得急忙跳起来，傅红楼却是神色淡定，小心翼翼地扶住小薇。
“是你！莱利！”小薇满脸惊喜和意外。
“是我！我来救你们出去！”莱利身边跟着两个洋人，都是绅士打扮，穿着考究的西装和铮亮的皮鞋。看起来身份不凡。
看到小薇，他们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你就是傅红楼的恋人？”
小薇顿时有点羞涩，迅速整理好心情，大大方方地笑道：“嗯！”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傅红楼牵住小薇的手，从牢房中走出去。
一行人迅速离开监狱，并未回到红玫瑰戏院，而是在莱利的带领下，来到西班牙大使馆中歇脚休息。
小薇觉得很奇怪，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那些狱卒的阻拦，关大帅也没有派士兵来将她抓捕回去。
小薇和傅红楼坐在使馆的客厅里，莱利吩咐佣人端来两杯红茶和精致的点心。
似是瞧出了小薇眼中的担忧，莱利主动替她解释道：“我手里有总理先生签发的赦免书，小薇，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普通女佣，而是对抗日本侵略军的爱国女英雄。”
小薇正好在喝红茶，吓得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我什么时候变成爱国女英雄了？这画风好像有点不对啊！
傅红楼微微有点尴尬，颇有些不自在地笑道：“是我这样告诉总理先生的，之前大帅府中的叶敏就是日本人派来的女间谍，是你帮助关大帅揭露间谍的身份。可是你现在被日本间谍污蔑，差点被无知的关大帅枪毙，所以总理先生听到你的故事之后，给了大家一个面子，将你无罪释放。”
小薇惊讶地瞪大眼睛：“阿丽也是日本间谍？”
傅红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精明的寒光：“没有确凿证据，但是十有八九是。”
这时莱利突然用西班牙语问道：“小薇！你先躲在大使馆避避风头，等外面事态平息之后，我再送你和傅红楼一起坐船出国定居，怎么样？”
小薇用流利的西班牙语笑盈盈地回道：“我听你们的安排。”
晚上，莱利将菲利普大使带过来，介绍给小薇认识。没想到，这个菲利普大使是不折不扣的京剧戏迷，席间，傅红楼主动为他们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