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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里的亡魂都是前往冥府接受审判的,而这里的亡魂却都在执意的往山上攀爬,人、走兽、妖物,几乎所有扭曲的姿态,一层又一层的相互纠缠吞噬,铺在山坡上厚厚的一层,让整座山看上去如同扭曲的黑色浓雾,触目惊心,若非山顶那一点光芒,整座山根本看不到任何石头和地面,令人抬脚都不敢落下去。
他抬头看着山顶那一点光芒,知道那里有株柔嫩的草——魂草,整个冥界唯一一棵还保有生命的植物。
很久以前,为了复活鳞生,段十六辗转得到一叶魂草,一点没敢浪费,全部用在了那颗红尘珠上,后来,鳞生死去,那颗红尘珠被他捡起来,用来放置张公子飘荡无依的一点魂魄,交给了小黑。
若想再做一颗,非得有这魂草不可,何况胤晨要找的人也只有魂草可以指示方向。
他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往山顶走去,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的亡魂中——人们常说一了百了,但总有些人,走到尽头也了不去心里执念,不愿结束、不愿放弃,以至于落入冥河却不愿去新的开始,而是看着这棵魂草,又拼命的爬过来。
能指引三界所有通途的魂草,大约也能指引内心最深的渴望吧。
越往上走,那些亡魂就扭曲得更厉害,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化成奇怪扭曲的藤蔓,最后,它们触及到魂草的光芒,如黑色的烟尘四散而去,段十六看着那些黑灰,十分好奇那是否就是它们执念前往的路。
他走到魂草面前,有些惊讶的看了片刻,明明叫魂草,明明长在冥府,却是只有人类可以碰触,真是讽刺。
他笑着,迅速伸手摘下一片叶子,飞快的藏进袍子里,转身离开。
身后,一团黑雾凌空飘着,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他挑眉加快脚步。途中,看到那团黑雾消失,轻轻松了口气。
然而,当他回到断崖的时候,却发现青灯不见了。
正确的说,它被冥界无处不在的雾气团团围住,只露出微弱到看不见的光晕,雾气颤动、聚集,最后化成依稀的人形,立在青灯之前,看不见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魂草……”
果然被盯上了,段十六将气汇聚在指尖,站立不动,凝神等着,那个“人形”察觉到敌意,歪着它变化不定的“头”,张牙舞爪的冲过来。
他不敢在这里耽搁,手中剑气横扫,那团浓雾瞬间被劈成两截,他急忙看准机会冲过去,伸手就要拿灯,却猛然间脚腕一疼,这才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被黑雾缠绕着,像铁链一样抓着他,心里惊讶的时候已经狼狈倒地,更多黑雾从地下出现,转眼已缠到他腰上。
空中的半截人形已经变了形状,俯冲下来,一张人脸在雾前若隐若现,痛苦的嘶吼着,他动弹不得,目光发狠,手中折扇就要出来的时候,一道银光闪过,黑雾咆哮着四散奔逃,紧接着,他看到黑色人影落在地上,微微吃了一惊。
“……墨李?”
墨李不说话,看着段十六挣脱开身上的黑雾,这才捡起灯,走到他旁边,青灯落地,光晕弥漫开来,将二人包围,再散开时,已是人间。
白泽坐在廊檐下,用段十六的茶壶自斟自饮,看见他便笑:“院子书房一盘茶,你搬到哪里都差不多。”
段十六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恍惚不知道在哪里,白泽浅青色的长衫在夜色里像雾,又一笑:“怎么,债主来了,段先生不欢迎?”
“不敢。”段十六压下心中讶异,站在院子里的树下不动,见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却一副熟稔的样子,面上又挂起惯常的笑脸:“在下以为大人离开妖界万年时间,应该十分忙碌才是。”
白泽听出里面讽刺的意味,也不在意:“想来人间转转,就来看看,结果你比以前还不安分,居然跑到冥界去,若非墨李,你打算如何脱困呢?”
“不过是千年执念,难缠一点,大不了把魂草给他就没事了。”他看白泽点点头,心里盘算一遍,才问:“陛下光临,可是因为救无生的时候,段某许下的承诺?不知大人可想清楚了要什么?”
“说了,想来转转,所以找你当个向导,如何?”
段十六一愣,没听懂他的话:“陛下要去哪,不是弹指一挥的事?”
白泽点点头:“因为某些原因,我需要隐去踪迹一段时间,你就当我是个普通人类,收留我吧。”
“……一段时间?”
“数月。”
段十六才不接收如此模糊的界定,也懒得问个中缘由,想了想,咬牙点头:“一年,陛下这一年尽管在我这里打扰,一年之后,我们的交易一笔勾销。”
“可以。”
沉默着,段十六第一次对如此划算的交易没有自信,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第53章 化鬼(一)
当你年轻时,只会好奇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追求波澜壮阔的生活。但是等你活得足够久,便会观察到那些平淡无奇的细节,会慢慢欣赏一朵花在无人处悄悄绽放,甚至敬佩一棵树在狂风中弯曲,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发现市井的平淡之处藏着天地间所有动人的瞬间。
段十六喝着粗茶,看着茶铺里头屋子的墙根处,一朵小小的白花轻轻颤动,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打扫到墙角的时候,扫把轻柔了些,那朵花在这小心的纵容下惬意的晃着。这一幕落在他眼里,不知为何就想起许久以前,一个流连人间的仙人所说的话,
市井人生啊,他笑了笑,这样的东西与自己无缘呢。
正笑着,他察觉到白泽的目光,便收敛起来。
自从那晚,白泽真的就住下了,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一派云淡风轻。
段十六刻意忙碌了一阵子,为了寻找销毁修罗丹的方法,埋头书堆,却见白泽十分自在的过起隐居的日子,叹口气,还是出门。
没办法,猫妖王的交易也是有期限的。
谁知道,白泽长袖一展,十分自然的也跟着出来,段十六内心扶额,懒得跟他争论“打扰”不等于“跟随”,默默按照线索前进。又因为段十六要隐藏踪迹,白泽声称要隐藏踪迹,两人居然真的跟人类一样慢慢走来,一晃又一个月过去。
“走吧,一会天黑了。”
“好。”
白泽还是和往常一样随遇而安,走哪看哪,两人偶有交谈,却都不多话。
快到时,绵绵的雨突然下起来,他们在雨中走到一座城楼下方,看到城墙上“樟州”二字隐没在雨中,隐隐约约的样子,和他之前通过魂草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于是,找好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段十六就开始正儿八经的找人。
从冥府拿的魂草指示出漳州后,就被段十六做成了新的红尘珠,但红尘珠只可以指示执念的所在,而他对胤晨要找的人根本就不认识,更别提任何执念了,因此还是要靠推演。
段十六的推演十分简单,早起时洗把脸,看到水滴溅起的纹路,出门就直直的往城南走去,白泽不闻不问,像个尽职尽责的好跟班,掐着时间碰头。
这和监视有什么两样?他默默的想着,想完心里一动,瞥了白泽一眼,没有说话。
从城东走到城南,明显越来越僻静些,但一路走来杨柳依依、香樟舒朗,让人不知不觉就放慢了脚步,段十六见景色甚好,干脆一路溜达一路看,不知不觉路过一个宽门高墙的院子,门匾上“莫府”二字十分醒目,门口站着两个吊梢眉的家丁,看着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走到拐角处,一个人影突然一闪躲起来,像是被他们吓到,段十六见他受惊的猫一样,不觉得有些好笑,又想到“猫”,更加高兴,直接走了过去。对方避让不及,想装作不经意的路过,最终还是失败,看着他们两人皱起眉头不说话。
段十六看着他穿着普通,但紧张的那瞬间,手惯性的朝腰间摸了摸,心里了然,挑眉笑道:“你在这里行迹可疑的,是要做什么?”
“……我没做什么,就是看一看。”
那人眨眨眼,他面目干净平淡,眨眼的时候显得有些无辜,二十出头的样子,段十六看他心性纯良,干脆直接诈道:“身为公门里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不合适吧?”
“你、你……”那人立刻紧张起来,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诈对了,段十六一笑:“不穿公服来查案子?不如跟我进去,同我家主人问一问?”
“不,”那人警惕的退两步,稳下来看着段十六,以为他真是莫府的人,只好一拱手:“我是樟州府衙的捕快陆展旗,的确是过来查案的,只是不想惊动莫老爷,不用通报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开,段十六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也不追,等他走远这才笑道:“进去看看?”
白泽一笑:“你也查案么?”
“红尘珠有反应。”说着,段十六轻轻跃上墙头,无声无息的飘了进去,落地的时候,白泽已经在墙内等他:“你要红尘珠做什么?”
“好看。”段十六不想告诉他是准备给苏如月的,挂着笑脸点点头:“这个宅子里东西,不是人类的手段。”
说完,从院子一路往内堂摸去。这会儿已经是正午时分了,整个莫府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偶尔拐角的时候看到零星一两个丫鬟倚着门口或哪里打着瞌睡,看这懒散的气氛,大约是主人不在家中。
没多久,他们摸到内院,段十六示意停下,不远处,一个丫鬟在一个房门口低声哭着,门上悬挂着白纱。
“这里应该是小姐太太们的居所,门口的白纱是什么意思?”
段十六轻轻说着,目光却盯着丫鬟看,他拿出一个符咒,呼一口气化作蝴蝶飞过去,丫鬟猛然看到蝴蝶从眼前一晃而过,就失去意识一样愣愣的站在那。
段十六便走过去,轻笑着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哭?”
小姑娘慢慢开口,音调却毫无起伏:“……我想念小姐和萍儿姐姐。”
“哦,她们怎么了?”
“……小姐突然得急病去世了。”
“什么急病?”
“我也不知道,突然一下就……”小姑娘说梦话一般慢慢说道,瘪瘪嘴又掉下泪来:“还有萍儿姐姐……我在街上讨饭,她觉得我可怜,让我来当丫鬟,她是个好人……”
段十六点点头,切入主题:“你怀里的东西是什么?”
丫鬟愣愣的拿出一个红色的小香囊,一对鸳鸯十分醒目:“我陪厨娘去买菜,在城西的集市口捡的……”
“这是我掉的,还给我吧。”
“好……”
丫鬟乖乖的把香囊交给段十六,他正准备伸手去接,白泽却先一步拿过去,段十六没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打了个响指,小姑娘突然惊醒,左右看一眼,急急忙忙走了。
两人出了别院,段十六刚要说话,听到有人声由远而近,闪身站到门口的树影下,一句咒语轻响,便看着两个巡院的家丁走过来,一边聊着天。
“……小六儿?他不是关着吗?”
“不知道吧?他赎出来了。”
“啊!他不是把那个……”其中一人有些惊讶,说一半急忙压低声音问道:“不是打死人了?如何能赎?”
“我也不知道,小六儿说他要跟他老头回乡下去,临走找我吃的,你可别声张。”
“诶诶!”家丁点了点头,两人又扯着别的事情慢慢走远,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