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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军队，和当年林珺在酸枣见到的一样，充满着死亡与伤痛的气息。
“当家的！当家的！”一个妇人突然兴奋的跳了起来，向军队队伍中挥舞着双臂。
众人齐齐向那头看去，只见队伍中一名近中年的男子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随即骂道：“你这娘们，不在家里看孩子，跑这里干嘛！快点给我回家去！”
“晓得的，晓得的！”那妇人即便被骂，还是笑开了怀，“我马上就回去！”
其他女人们又是羡慕又是着急，纷纷在队伍中寻起自家男人来，想靠的近些，又怕被长枪长矛伤到，一时间，混乱不堪。
随着队伍的缓慢前行，许多女人都找到了她们心心念念的人，欢天喜地的回家了，却依旧有近一半的人留在原地。
林珺正是在留下来的那一半人里。她的曹昂，本该是最显眼的，他应该高高的骑在马上，领在队伍的最前面的……可他在哪里？
队伍终于全进了城，守城的将士一脸无奈的来劝这群没有找到男人、哭泣的不停的妇女们。
“还没完呢，肯定还有走散的！”将士大喊着，想盖过这哭声，“还有没回来的！今儿个先回家！马上关门了！”
他一个人呼喊了好久，这群妇人才慢慢起身，回了城中。
林珺跟在其中，无声的泪流了一脸。她明明已和曹昂说明了一切，为何他还是没有回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自己那日吐词不清未说清楚，还是他并不相信自己，毕竟所有人都不认为张绣会反叛……
她思量了片刻，还是厚着脸皮回了郭府。主公吃了败仗回家，郭嘉等谋士定是要去议事的，等他回来，自然就能知道曹昂的下落了。
想到这里，林珺突然深感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不够坚决，没有勇气，胆小懦弱，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只能寄居在想要拆散她和曹昂的人家中，就连一个曹昂是否安全的消息，都得从这个人口中得知。
她本以为，她住在这里，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现在才发觉，这全是错觉、是假象。
林珺坐在院子里，只觉又有些头昏恶心，等着等着，竟睡着了。
只在耳边听到几声轻唤，“阿珺，阿珺。”
☆、第七十七章 梦醒
突然间，温柔低沉的声音在林珺的耳边响起。她费力的睁开眼，竟见她心心念念的曹昂正在眼前，一脸阳光的望着她笑。
“怎么睡在这里？会着凉的。”他关切的问。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林珺惊喜的抓住他的衣袖，“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幸好！幸好！”
“你提醒我了，我自然会注意的。”曹昂笑道，“阿珺，谢谢你。”
他突然站起身来，扭头对林珺身后的人道：“不能睡在这里，把她抬到房中里去吧。”
林珺突然感觉脑后伸来一只细瘦的胳膊，抬住了她的脖颈。
谁？……
她定睛一看，正是小桃架起了她的上身！怎会是小桃？林珺忙转头望向前方，却哪里还有曹昂的身影！
面前的郭嘉的存在如寒冬中的一盆冰水般泼醒了林珺。她竟在做梦！她竟做这种梦！这种让她狂喜的梦！可知这种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有多大么！
“怎么睡在这里？会着凉的。”郭嘉低头，望着她道。
竟又是一模一样的话，林珺狠狠掐了一下自己，为何现在才是现实！
“告诉我，好吗……”她挣扎着站了起来。
郭嘉将她从之前被唤醒的怒容到现在悲哀神色的全过程看在眼里，半响才道：“典韦将军战亡，昂公子还未见下落。”
“曹安民呢？”林珺突然问。
郭嘉双手不自觉的抖动起来，答道：“也战亡了。”
“呵……”林珺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模一样啊，宛城之战，典韦和曹安民阵亡，什么未见下落，她的曹昂，还能回得来吗？！
“主公的战马中箭，昂公子将自己的马让给主公，步行助主公逃脱，分散就再无人见到他了，目前还下落不明。”郭嘉轻声道，“真是位孝子。”
他本以为林珺对曹昂这般壮烈的行为会有所反应，可林珺就坐在那里，双目中波澜不惊。
还是……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林珺握紧了自己的衣衫，完全没理会郭嘉的话。史书记载的是他战亡，不是失踪啊。可是古代是不是在战场上失踪一段时间不回就认定为战亡呢？她不记得了，史书上有“失踪”这个说法吗？
第二日，第三日……她日日都去城门口与其他女人一起等待。她有时觉得有些可笑。同样是失踪，杨过的小龙女没有死，甄嬛的果郡王没有死，芈月的黄歇也没有死，凭什么她的曹昂就要死？
然而这几日都没有将士再回来过。甚至到了第四日的时候，就只有林珺一个人等在那里了，其他女人大约都死心了吧。
郭嘉日日傍晚都会来接她，这天他似乎也终于忍不住了。
“节哀吧。”他说，“不要天天跑出来，现在外面很危险。”
“我不信，只要有一日不见到他的尸首，我就一日不死心。”林珺强笑道。
“林珺，那是一场绞杀。”郭嘉轻声道，“没有战马的人是无论如何逃不出来的。”
郭嘉说一些残忍或者威胁的话的时候就喜欢用这种轻轻的语气，现在只惹得林珺厌烦不已。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说。
我能跨越近两千年站在你面前，曹昂只是逃出一场绞杀，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郭嘉欲言又止，只苦笑了一下。
——
曹昂的尸身被抬回来的时候是三日后，数一数，正好已死了七日。
郭嘉告诉林珺，曹操兵败归来后，他的正妻丁夫人吵闹了数日，叫曹操还她儿子。曹操也大约也自觉理亏，联络了张绣，用布匹与粮食，换回了曹昂的尸身。
林珺去看曹昂的时候，他被一匹白布盖住，即便还站的远远的，也能闻到浓烈的尸臭。
她掀开白布，竟开始祈祷里边躺着的人容貌尽毁或者全身烧伤——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只要尸体是辨认不出来的样子，就一定不是人们以为的那个身份。
可即便白布下的尸身已腐坏严重的看不出五官，林珺仍还能从轮廓与身形认出，这就是她的曹昂，不会错。
就如曹昂总能认出男子打扮的她一样，她也能认出尸斑累累的他，也许这便是传说中的“化成灰也认识”的感觉吧。
这是幸，还是不幸？若我认不出你，是否就可以永远活在幻想中了。
林珺轻抚上曹昂的脸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原来，今日不是在做梦了。她曾经意气风发、聪慧敏锐的曹昂，竟也成了这般灰颓的模样了吗？
她呆坐了许久，脑中竟再无半点思维。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一会便要下葬了。”身后的郭嘉扶住她的肩膀，似乎生怕她站不稳。
“嗯。”此时的林珺温顺的像只小猫，她一滴泪也没有流，甚至没有再做留念，只轻轻盖回了白布。
一阴一阳，一世永隔。
林珺回去后很快便病倒了，似乎曹昂的死让之前残留在她体内的毒素又激发出来，成日里的头晕、恶心，双目模糊。
睡睡醒醒间，竟常常梦见活着的曹昂、尸斑累累的曹昂，混沌间不断折磨着她，很快便消瘦了一大截。
——
这日下朝后，荀彧快步追上远远走在前头的郭嘉：“每日下朝都跑的这般快，我想找机会与你说个话真难。”话语间带着微微责怪的味道。
郭嘉挑眉道：“文若可低声些，叫陈群知道了，还要说我玩忽职守。”
“不会的。走罢，去我那里喝杯小酒，好好聊聊。”荀彧无奈道。
“今日去不成了，我府上还有病人。”郭嘉说着便是脚下抹油，想逃。
“哎！”荀彧却早有准备，稳稳的扯住郭嘉衣袖，“现我军阵营中颍川人士颇多，除公达与我是至亲外，就是你我二人关系最好，怎的现在想聊一聊，你都要避开么？”
郭嘉闻言果然动作一滞，是了，他是荀彧举荐而来的，二人从前生活环境与喜好都不同，但才情和计谋却总是不谋而合，且都是坦荡豁达之人，颇有惺惺相惜的味道，所以多年来，两人私下关系都极好。
只是现在……
“文若，现在情况很复杂。”郭嘉皱眉道，“我需要时间。”
“现在这情况，你自然需要时间。”荀彧无奈道，“你说你为何非想方设法将大公子的遗体要回来？”
“主公的夫人恼怒的样子你也见着了。”郭嘉目视前方，“将公子遗体要回来，多少也能平复一下，主公也能……”
“郭奉孝！”荀彧的声音带了些许愠气，“旁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么！别和我扯这些明面上的理由，你既时间宝贵，就快讲实话！”
☆、第七十八章 执念太深
荀彧极少有发怒的样子，即便是手下的人办事不利，他也鲜少会出言斥责。如今却对郭嘉犯了怒。
郭嘉却似乎不太买荀彧的帐，只赌气道：“那你呢，你又如何不知道我的意图？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猜到又如何？”荀彧板着脸，“你连说都不敢说出来么？”
“文若，激将法对我无用！”郭嘉继续负气，“我就是想让她死心，如何，不行么？”
“她一时想不开也正常，慢慢就好了，何必苦苦相逼。”荀彧劝道，“你将公子遗体要回，岂不是在她伤口上又捅一刀？”
“我就是要她早些死心，早死早超生！”郭嘉将头别到一边，“你把我拉着就是为了说这个？为何对她这般关心，莫非你还记着从前……”
“奉孝！”荀彧气的提高了声音，“我当初是看她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才说愿意收留她，早知你们一个二个如此宝贝，我真是说什么也……哎，奉孝，我今日把你留下来，是想劝你的！你执念太深了！她既已对大公子情根深种，你不如放手算了！”
他突然又压低声音道：“这个林珺，很有问题。”
“我知道。”郭嘉平淡道，“并且她并未对公子如何情深。”
荀彧只觉得郭嘉故意转移话题，而且还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只“哼”了一声，不愿接话。
“男女之情并非没有，但她对大公子的感情，更为复杂一些。”郭嘉压低了声音，贴近荀彧耳侧道，“我观察了许久，她看公子的眼神，极少有爱慕，大多数都是怜悯！文若，她眼里全是是怜悯、同情还有愧疚！因为她早知此次出征，大公子会出事！”
荀彧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半晌才悄声道：“公达已旁敲侧击的寻问我多次了，你可有头绪？”
“放心，我自有分寸，很快会摸清楚她身上的谜团，不会被情绪冲昏了头的。”郭嘉轻拍了拍荀彧的肩膀，以示了然与感谢，而后飘然离去。
荀彧却还在站在原地，喃喃道：“那你着实需把握时间了。”
——
林珺半睁着眼，模糊的望着房顶。她挣扎时、生病时、伤心时都躺在床上望着这房顶，似乎盯着它看能安抚心神一般。
不知何时，一团温暖而又毛茸茸的东西在她的耳边磨蹭。
她吓了一大跳，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支撑坐了起来，用力盯着床头看——竟是一只棕黄色的小奶狗。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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