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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他展颜而笑,墨色眼底如日月同升,握住我的一只手腕,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莫名的伤感:“我会派宫中最好的御医治好你的脸。”
我局促地推脱:“不,不必,我不在意自己的相貌,”
他盯着那耳饰,眼神微妙:“是么?可我在意。”
我愣了一下,只觉这话说不出哪儿怪。一瞬的沉默后,国王陛下松开了手:“你是波斯的王子,唯一的皇储,自然必须仪表堂堂。要知道我们是爱美的民族,光明神的子嗣,不和罗马人与蛮族那样粗鄙。”
“明白。”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疤,真的治得好吗?
我俯身,郑重的行了个礼,又见他击了击掌,唤来一队侍女,手里端着一些食盘、寝品,甚至还有衣物,好像是特别为了犒赏我而一早备好。
本就打了败仗,无功受禄,我感到无地自容。脸皮有些挂不住,烧得热腾腾。但父王却没有察觉到我的窘迫,只命我试试那件新衣裳。
侍女将它呈到我面前,令我无法推脱。这是件骑装的款式,白色的底,绣了一整只金色孔雀的花案,绽开的尾翎自下摆展开,像是拿丝国进来的绸子所制,华美绮丽之度,几乎已不适合男子穿戴,何况骑马出行。
我不情愿的披上它,系上腰带时却不欺然想起弗拉维兹穿着紫色骑装的样子,假若这样相对,我们是否般配?一定般配的吧。
“这件骑装真适合你。”
听到父王这样赞许,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向他恭敬的道谢。他站起来,亲自为我理了理领口,遣散了侍女。我拘谨而顺从的站着,不知该怎样回应这样的关爱,因为它对于我而言,着实是太奢侈了。
“趁这几日,你好好调养身体,我的儿子,我们很快就要出征迎敌。我为你在宫中安排了住所,是你的叔叔霍兹米尔曾居住过的地方。让拉伊厄斯带你去吧。”
我向他一折腰,感激的应道:“是,父王。”
【
前往寝宫的路上,拉伊厄斯仍对我态度不善,字里行间时不时流露出讽刺的意思,仿佛我是个高攀枝头的冒牌王子。我旁敲侧击的暗示他,我会将他的态度透露给国王,他才收敛许多,再不敢轻言冒犯我。
霍兹米尔的居所靠着护城河,能眺见对岸山峦起伏,顶峰积雪未化。它的旁边是那座高高的光塔,中有一段吊桥相连,但那桥如今已经松垮了,锁链上生满了蔓藤,远看像一株吊兰。
霍兹米尔曾被软禁在塔顶的阁楼里吃斋诵经数年,后在妻子的帮助下渡河逃出宫廷,此后再未音讯。拉伊厄斯这样告诉我,神情复杂莫测。他还说,国王陛下正式登基后,便将这里封存起来,再没允许别人踏足,以纪念自己的长兄。
我沿螺旋阶梯登高而上,向拉伊厄斯询问当年的旧事的细节,仿佛透过那延至穹顶的蔓藤看见那时的景象。我不禁想着,多年前的这个时刻,与我同样沿这阶梯拾级而上的那个人,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境?
同样身为尊贵的王子,却被禁足在此,能俯瞰这整个古老宏伟的王都,能接近高远浩渺的天空,但这二者都离他遥不可及,仿佛置身与世隔绝的第三境界。
掌心拂过沾满灰尘的象牙护栏,我不禁愈发对霍兹米尔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好奇起来。
我所知的是众所周知的故事。
沙赫尔维倒台后,意图集军谋反,霍兹米尔害怕其报复自己,为自保逃离波斯,放弃了继位权。所以他的弟弟——我的父亲,在镇压了沙赫尔维一伙的乱党后,顺理成章的成了新的国王。
可这却与拉伊厄斯所述不符,假如霍兹米尔是因为惧怕沙赫尔维的势力而离开宫廷,又怎会有时间被禁足这塔上数年呢?
可我再向拉伊厄斯追问,他却不肯再细述,只摇头,说透露这样的秘闻是禁忌,被发现是要受割鼻剐眼的惩罚的。
我冷笑了一下,便也作罢,心知拉伊厄斯是希望我自己发掘,否则他不会起这个头。
此人城府不浅,又不知何故对我心存芥蒂,必须得小心防备才是。
进入宫殿前,我抬头望向光塔的顶端,心里浮起一丝异样。
从来到泰西封起,我常爱爬上去待在塔顶。那儿使我有种莫名的归属感。但我从不知道,曾有一个人被囚禁在那,与我站在同样的角度看着底下的风景。
真奇妙啊。
侍从们打扫殿内时,我便在这尘封数年的地方转悠了一圈。物件都有些年头了,好在都是上乘的质量,除了地毯与挂毡,没有什么东西遭受岁月的侵蚀,保存的非常完好,稍加打扫,便焕然一新。
我走到露台上,为一张被绸子遮住的画框驻足。一种奇异的动力驱使我将它摘下,在看到画上内容的一刹那,我不禁愣住了。
即使已有些模糊,仍可辨出画上是一个极美的长发少年。那是年轻时的霍兹米尔,身着一袭与我穿着的这件一模一样的骑装。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连那只孔雀昂首鸣叫的姿态也并无二致。
这衣服,是霍兹米尔穿过的么?
为什么,父王要赐给我他的衣袍和住所呢?胸中异样的感觉如涟漪扩散,我本能的抬起手触摸那副画,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霍兹米尔王子当年很美是不是?”拉伊厄尔擦了擦画框,小心翼翼的用布盖回去,有些怅然,“这画像,陛下从不容许别人看。”
我心里咯噔一动,不由想起弗拉维兹,他待我也是如此。难道,国王陛下对霍兹米尔王子……
不,不,他们是亲兄弟,怎么可能?
我摇摇头打消这荒谬至极的念头,走到露台边沿,视线穿过护城河飘向对岸,喉头酸涩。弗拉维兹醒来后会怎样?我不敢想这个答案。
侍从们离开后我私下出了宫,前往泰西封城南,那儿居住着波斯最有声望的犹太巫医巴德尔,他更是一位出色的先知,我期冀他能帮助我。
暮色降临的时候,我穿过喧嚣的集市来到这个多年前我曾踏足的地方。那时我并不相信巴德尔的预言,甚至将他的话嗤之以鼻,但事实证明他并未欺骗我。我敲响木门上挂着的两个巨大的铜铃,它们发出一种古怪而神秘的声响。
但没有人回应我。巴德尔是个怪脾气的家伙,我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他才迟迟将门打开。
我取下斗篷,看到是我这不速之客,这狡猾的犹太人立即就要把门关上,我拔刀顶住他的门拴,冲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见,老朋友。”
上回我将他揍过一顿,这家伙定还记仇呢。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用武力威胁他,谁知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衣服瞧。
“这,这不是王室的服装吗?难道……”他抬眼梭巡我的脸,“你就是那个国王的私生子?”
我一挑眉,眯起眼:“小心你的用词。”
他一咧嘴“哈哈”笑起来:“你可以割了我的舌头,但那样你就问不到你想知道的事了。”说完他用一种复杂莫辨的神情瞧着我,“年轻人,你是疾病缠身了吧,脸色这么不对劲。”
“不是疾病。”我推门走进去,不知该如何开口。阴暗的室内弥漫着一股药草的气味,壁炉里烧着一锅不知名的液体,桌上摆放着乱七八糟的古籍,还有一颗水晶球。上一次,这家伙就是靠这个卜出弗拉维兹还活着的消息。
这一次,他也能帮助我吗?
☆、第112章 【CXII】
上一次,这家伙就是靠这个卜出弗拉维兹还活着的消息。
这一次,他也能帮助我吗?
我将父王赐给我的金币搁在桌上,犹太人立即双眼放亮,伸手要拿。我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假如你敢泄密……”
“通灵者与死者一样,永守秘密。”他嘘了一声,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放到水晶球上,神秘兮兮闭上眼,“噢,让我来瞧瞧你被什么困扰,年轻的王子。”
我依言将掌心鲜血滴在水晶球表面,球里立刻涌出烟丝一般的红色,蜿蜒逶迤,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又异变成蛇状,仿佛要爬出这透明的容器一般,在掌心微微泛热。肚子又隐约不舒服起来,再看那球体之内,红丝赫然形成了一个状似婴孩的影子。仿佛在蹒跚爬行。
如被烫到一般,我缩回了手。
犹太人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盯着我,好像见到了什么怪物。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如坐针毡似的站起来,指指门口:“离开这儿,别把邪祟带到我这儿来。”
我一动不动的坐着不动,知道这个人能帮我。但他是个怪脾气,任我如何威逼利诱他也不肯,铁了心下逐客令,最后我只好激他,说他只是个投机取巧的神棍,根本不是什么先知,遇到难解的谜题就成了缩头乌龟,我会砸烂他的屋子,让所有人知道这里住着个流浪的犹太骗子。
这招倒很奏效。
他忿忿的吹胡子瞪眼,开始在书架上在那堆烂得辨不出名字的古籍里翻找,最后拿出了一本上了锁的黑皮书。只看了一眼我便知道他要找的一定是这本。同样的书,我在弗拉维兹那里看到过。
翻开书壳,第一页就是整整一面的古希腊文。拜弗拉维兹所赐,我也认得不少希腊词,第一眼便瞧见了“神话之影”这个晦涩的词。
“‘神话之影’,这是什么意思?”
我指着那个词问。
“神话的背面,神话的投影。自古以来的希腊神话呈现给人们他们想要看见的那一面,而这里,却是神话背后的故事,记载着那些不为人知的东西,那些伟大的英雄背后的阴暗和讨人厌的邪魔暗中隐藏的秘密。”
犹太人盯着我的眼睛,将书页翻到中间,那个部分是记载美杜莎的,绘有一个蛇发女人的画像,但奇怪的是,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婴孩。
“我想你不知道美杜莎曾为海神波赛冬怀有一个孩子的秘闻。那孩子承载着她所有的爱,能化解她对波赛冬的恨意与雅典娜对她的诅咒,变回一个正常人。她一心想要诞下这个孩子,所以徘徊在帕特农神庙里不肯离去,才被柏尔修斯所杀。那个孩子的魂魄依附在杀死她的镜盾上,与她一起长眠地底。”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看着羊皮书页上的画像,感觉美杜莎在向我微笑。
“因为这种执念,她会使她的信徒与其爱人也拥有一个子嗣,只要这孩子正常出世,她的怨恨就能得到化解。你不必感到困扰,我可以帮你除掉这个诅咒的产物,如果你希望我这么干的话。”他拿起一个细口的小铜瓶,晃了一下,“毕竟,这孩子可不是实体,只是一团虚幻的执念而已。”
执念。我下意识地捂住腹部,心脏被一只小手揪起来。眼前又浮现出冥府里远去的小小身影,那双透亮纯粹的异色眼眸,那么天真可爱,满怀对爱的渴望。
明明做好了与斩断与弗拉维兹一切羁绊的决心,又动摇起来。
“喏。”他将那瓶子递给我,“喝下去,等再醒来时,它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我拧开瓶口,里面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与血腥气。唯恐这瓶中之物真的将我身体里属于弗拉维兹的那部分扼杀掉,我忙塞上瓶盖:“你说孩子只要正常出世,就能化解美杜莎的诅咒,是真的么?”
犹太人捋了捋他卷曲的胡须:“你去过一次冥界,是不是?”
我惊诧于这犹太人读心术的精湛,竟连我去过冥府的事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