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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开始唱歌,奥尔塞隆之歌。
他挑了一张马克骑在自行车上的照片。照片里,马克正张开双臂,骑在自行车上,从土坡上冲下来,他长大了嘴,正在尖叫。
一个二十年前的马克。
安迪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马克把其他照片都一张一张慢慢地扔进火焰里。
安迪的歌在耳边,奥尔塞隆之歌。歌里唱的是一个老故事,女孩去异乡寻找她的心上人,却被暴雨困在异乡,异乡的时间流逝如美酒。当暴雨消逝,女孩回到家乡,却发现心上人已经和他人成婚。
奥尔塞隆是异乡之名,它在歌里是个类似伊甸园的地方。马克和安迪如今想去的就是异乡,想找的是不知道存在与否的自由,但他们还是会去异乡,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人阻止安迪歌唱。
马克在安迪的歌声中烧完了所有需要处理的纸制品,夜色笼罩大地。
他们坐在一片烧尽的灰烬旁边,面对整个世界。
如今就要离开,马克开始更为注意这里的每个细节——苹果花掉落的声音,果实孕育的声音。仓库里存留的苹果已经不多了,新的果实在慢慢成长。
安迪的歌声停止了,马克在安静的夜的中央感到孤独席卷而来。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朋友陪在身边,他是被所有人类所抛弃的,只有注定会帮助人类的人工智能才会在这里陪伴他。
他舔着自己的牙缝,想起渴望站着尿尿时那种急切的冲动。
过于了解人类,才不适合和人类一起生活,这是多么讽刺的事实。
马克在黑夜中拥抱自己,他靠在玻璃墙上,想知道那些苹果脆片是什么味道。
他曾经试过,却早已遗忘。
“你能再给我唱首歌吗?”他问安迪。
“当然,马克。”
多可笑,他的歌声早上还是冰激凌,夜里却变成了耳朵里的火焰与光。
14 苹果熟时
在和世界告别的时候,你会做什么?
马克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苹果树满满地结满了果实,这三个多月,他们准备好了所有的必需品,安排好了离开穹顶的路线。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据说开发原型机的开发者被抓,据说还有另外的军事机器人在穹顶里活动。
但所有的事情,都即将与他们无关。
其实,住在这样的乡下,所有的纷争本来就与他们无关。所有的大事都发生在城镇里,只要不打开电视,不在修理机器时和邻居们聊天,家就像是乌托邦,一个没有杂音的乌托邦。
马克不觉得这儿缺了什么,毕竟他们的生活即将与此无关,他不知道自己能过多久“与此无关”的生活,他想更长地活着。
不再去想象他人令他感到轻松,他无需关注任何人了,那些神经质的共情不再时刻发挥作用了,他的生活里只有安迪和即将完全成熟的苹果树。
他甚至感受不到危险,感受不到有人会来把安迪带走的那份恐慌,他的生活在准备药物、干粮里度过。
当一切都整理妥当,他们就只剩下在后院聊天的份了。
安迪是如此善解人意的个体,马克会忘记他是个人工智能的事实。偶尔想起时,他会感慨安迪的制造者是这样的神奇、惊人,他到底是怎样将这样的机器人制造而出?
马克对这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事情好奇起来,但这并没有促使他打开电视、广播或者电脑去倾听那些流言蜚语。他们真的捉住那个人了吗?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吗?安迪是被那个人制造而出的吗?
一切都不再重要。至少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安迪也收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们两人就像熟睡的猫,把所有好奇的毛球都吞进了胃里,发誓不再吐出。
那张照片在他们的行囊里——那张马克年轻时的照片。马克觉得上头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他的名字是“年轻的马克”。他的过去和现在割裂了,而他的自卑也藏在毛球里,吞进胃里,不再追忆。
马克知道这都不再重要,他再也不用在意他人怎么看待自己了,他再也不用在过于严重的共情中挣扎了,他再也不用担心他要怎样才不会引起莎拉的讨厌。
他失去了一切,又即将失去全世界。
苹果脆片很甜,比苹果甜上不少,他喜欢那味道。
他也真的、真的、真的珍惜每一次泡澡的机会。
那天是他最后一次坐在温暖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漫过膝盖。
安迪坐在浴缸沿上,他和马克之间持续着无需主题的聊天。温热的水把马克的肌肉变得舒服。
离别之日近在咫尺,他们就要带着行囊去往异乡。等待他们的或许是死亡,或许是新生,但不走近,谁又知道火焰的废墟里蕴含着怎样的未来。
安迪亲吻马克,拥抱马克,抚摸马克那些受过伤的肌肉和骨骼,暂时性地带走疼痛和僵硬。
如果能够早一点遇到安迪,又如果没有在黑市上买下安迪……
事到如今,马克只想好好享受那些亲吻、拥抱和相拥而眠。
“你的照片对我来说很美,”安迪说,“你现在也是,我喜欢现在的你。每个你。都很美。”他把手指放在马克的肩膀上,马克的肩膀就像露出水面的小山丘,“人类对于美的评价会带有繁殖的需求,倾向于认为年轻是美的。我最近发现我对于美的看法和人类截然不同。我不知道为什么制造者给了我大部分的人类特征,却不给我和人类类似的审美观。”
“可能他的初衷就是希望你能够帮助更多的人。”
“希望一个性爱机器人能够接纳所有的主人吗?”
“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设计来做这个的。黑市的人贩卖你,为了更好的价格,他们才强制你这么做。”
“希望如此。”安迪平静地说,马克并不觉得他相信了。
“如果那个人只想制造一款供人泄愤的机器,就不会添加这么多共情的装置,他把你设计得如此像人类,并不是为了性,而是为了陪伴。”马克说。
“我喜欢听你安慰我。”安迪笑了笑,他用手指捏马克的脖子那儿,马克喜欢他那么做,这让他非常舒服。
“我闭上眼睛,能想象出他的样子。我不是特意这么做,这种想象是我的本能。他不是出于对人类的爱和希望才制造了你,他是出于孤独……只有强烈的孤独才会给人这样的动力去实现一件几乎不可能的设计。他感到孤独和痛苦,他希望有个朋友,他希望有人能够陪在自己的身边,他像我一样,失去了一切,卑微又痛苦,却希望得到爱。如果无法从他人身上获得,就给自己制造一个。他远离人群,孤僻又孤独。”马克看着浴缸里的流水,“寻找和制造同类,并非因为我们最开始就知道爱,而是因为我们最开始就懂得孤独。”
安迪停顿了很久:“或许吧。我不再恨他,我也无法爱他。”
“人类也不会爱真正制造他们的人,他们只会爱提供庇护的苍穹,只会爱所有为求自我安慰的教义。我们就是这样自私和利己的生物。”
“这是求生本能,马克。为了活下去。”
“除了生命,重要的还有自由。”
“我此刻就拥有它。”安迪说,他握住马克的手,在这场伟大又悄无声息的逃离到来之前,最后一次亲吻了他的手指。
15
安迪花了一周的时间改造马克的那辆车,他可以不呼吸,所以躲在后排座位的地板下是个非常好的选择。边境上的几道关卡都只会检查后备箱,以及司机、乘客,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会把人闷死的座位下方。但不呼吸对安迪来说不是问题。
马克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从未被清理过的地方,也都重新清理了,仿佛离开是一场仪式,即使这仪式无人观赏。
苹果的果实有一部分成熟了,他们采下了几个,让更多的挂在枝头。这一大片苹果园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会有人来接手种植它们吗?
所有的行囊都塞进了他们新买的背包里,即使穹顶之外没有任何食物,他们也能够活上一周。
如果自由的代价是一周之后就走向死亡,那么让它来吧。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希望能够在那里活下来。毕竟死亡是意识的消亡,消亡之后,又如何意识得到自己是如此自由。
马克的车可以放碟片,他把家里的老CD塞进去。他们出发的一路上都能听到歌声,歌里唱,有人正回到家乡。
这世界慢慢地落到了他们的背后,缓慢的、快速的、逐渐推进的。
被安迪修正过的自动驾驶系统运行得非常流畅,马克可以不用踩油门,也不用把握方向盘。
为了防止一路上的摄像头拍摄到安迪,他最开始就躺在后座下方。到了检查站,他便自己拉下被改造过的后座。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他听见检查站的人走进,检查马克的车辆和马克的身份。
马克会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怀疑他,他知道一切,他是这样得了解人,却又这么样得害怕人。
安迪觉得自己躺在人类的棺材里,但他的死亡又和人类完全不同。
每到一个检查所,安迪都担心他们被捉住,但他们都过关了,或快或慢。
或者没有警察相信马克这样的人,会想逃出穹顶;又或许没有谁认为马克这样的人,有能力实施犯罪。
再或者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想要逃出穹顶。
离开检查站,安迪跟着那些歌慢慢哼唱。他躺了很久,却不觉得难受,好像他的身体全然在他的掌控下,只要他希望痛感和不适感消失,他就感受不到它们。他窝在狭小的空间里,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全世界,甚至掌控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他因为这种感受而止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
他们离穹顶越来越近。
在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地方,他们停下车,把车藏到草丛里。安迪之前做过调查,知道垃圾车将经过这里,收集附近的几个垃圾桶里的垃圾。他们要做的就是藏在垃圾堆里,别被发现,也别让自己闷死。
他为马克制造了一个简易的呼吸器,能够支撑他躲在里面至少一个小时。他们都愿意承担这些风险。“每一场自由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马克之前这么说,“无论身体还是灵魂。”
安迪琢磨着马克的话,他站在黑夜里。虚假的星空映入他的眼睛,虫鸣窜入他的耳孔,他的身体在自然里,他感觉自己变成了自然的产物,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整个土地的黑暗中。
****
一路上,马克把所有的恐惧和紧张都吞进胃里,他的身体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他坐在车里,感觉这路驶向一个不知道未来的地方。
他只是知道自己不在此刻,却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
身体的问题此刻被他抛之脑后,他不想去想自己是不是能够在穹顶之外活下去,不想去想哪一块骨头在身体中渐渐地扭曲衰老,他只是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路上。
他还是感受到了足够的欲望,活下去的欲望,想要成为一个更加健康的人的欲望。如果有人要用年岁与他交换,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重新回到他二十岁的那一年。
但时间就是这样,它从来都走得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对每个人都这样公平,却又是最不公平的东西。他想当个年轻人、当个更健康的人,而如今他能够选择的,只能是当一个自由的、短暂的人。
他觉得自己在赴死,即使有安迪在身边,给了他一些安慰,他依旧觉得自己是在赴死,在为了他不知道为何如此渴望的自由赴汤蹈火。
突然间,所有的情绪都在他的身体中燃烧。
记忆宫殿里,漫山遍野的大火覆盖着原野,他站在红色和紫色的火焰当中,呼吸着灰烬和奶油。
他用颤抖的手指喂自己吃了一些苹果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