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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里的尸体似乎多到拖不完,就在却沧江终于按捺不住这样的煎熬,险些不顾暴露也要跳下去自己翻找的那刻,有人从里面扶出了奄奄一息的枕霜流。
这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山洞里竖着出来的人。
如果不是双臂被人架着,枕霜流几乎不能保持站立的姿态。洞穴外的强光令他飞快闭眼,原本有些透明的脸色在这一刻显得更加苍白。
搀扶着他的两个人同时松手,枕霜流就这样无力地跪倒在老灵蛇主的面前。
却沧江的拳头几乎都要捏碎了,可地上的那些人,对枕霜流依旧半点也步顾惜。
“他是……丙二十三?”老灵蛇主上下打量着枕霜流的脸,似乎从他的面孔上想起了那个代号。
“是的。”有人恭敬地回答道。
“天煞孤星之子,我记得。”
老灵蛇主抬起自己拄地的修长蛇杖,拿杖尖顶住了枕霜流的额头。他俯身审视了枕霜流一小会儿,这才慢慢开口道:“你可以作为继任。”
蛇杖另一端的枕霜流摇摇欲坠,他瞳孔都是涣散的,看起来根本不明白怎样的命运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青天之下,厚土以上,以亘古不变之赤心为证……”老灵蛇主缓缓念诵道。
苍白而虚弱的枕霜流猛地打了个激灵。
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状态里,他也依然回过神来,用自己嘶哑破碎的嗓音接上了对方的话:“为大人矛,为大人盾,为坚甲利锐,无所不往……忠诚捍卫至死。”
天道之下,此誓已成。
“新任的灵蛇主,天煞孤星之子,记住你的承诺。”老灵蛇主淡淡道。
他撤回自己的蛇杖,枕霜流没有外来的力量维持平衡,就那样虚弱地砸在地上,溅起一泼飞尘。
老灵蛇主转身欲走,却突然被人拽住了长袍的一角。
“……?”他微微回首,把自己的余光分给了枕霜流。
“天煞孤星……之子……是什么意思?”
枕霜流太虚弱了,他声带已经完全撕裂渗血,几乎发不出声,全靠嘴唇开合时带动的气音。
但刚刚对着总纲起誓的举动唤起了他尘封已久的回忆……他似乎是记得,这句判词在幼年时曾经听过。
老灵蛇主稍稍侧转了身体,似乎在思考着关于此事的坦白与否。
他看起来似乎有点惊异,关于丙二十三竟然会有好奇心,会主动提出问题。
最终他缓缓开口,是试探也是考核。
他审视的目光落在枕霜流的脸上,不厌其详地解释道:“你命格特殊,降世之前母族横死,生产当日母亲寤生,亡于血崩……我们获得你的那天,你父族几乎绝尽……最后,你的第一个任务,目标是你的父亲。”
“至此,天煞孤星的命格,才算彻底成全。”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那一刻,即使藏在远处的却沧江都感觉自己浑身的血冰冷下来。
他不知道,枕霜流究竟是怎么撑住濒临破碎的表情,一字一句茫然而坚决道:“为大人矛,为大人盾,为坚甲利锐,无所不往……”
“我没有父母师友……只有,只有大人值得效忠。”
灵蛇主缓缓地撤回了自己的蛇杖。
“便是你了。”他最终断定道。
几乎在老灵蛇主离开的瞬间,枕霜流再也支撑不住,就这样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还是那个山洞,还是一丛橙色的温暖篝火,只是这回,他是躺在却沧江的怀里。
枕霜流睁开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今夕何夕。
“你……”他艰涩而痛苦地说,“你不明白,你应该离我远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却沧江低声重复道,“我一直守着你,全部都听到了……”
却沧江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枕霜流在颤抖,然而他不容置疑地锁紧了自己的怀抱。
“听着,霜流。”却沧江字字铿锵有力,他斩钉截铁立誓道,“我必免你半生哀噩,为此可起一界刀兵。”
第317章 枕霜流番外(完)
成为新任的灵蛇主后,枕霜流多了一些相对的自由。
在继任的当天,他隔着千重的白玉长阶,五体投地的匍匐在玄武座下,甚至不能抬眼看到高高在上的玄武主一片衣角。
这种分明而森严的等级感让枕霜流甚至有点恍惚。
理智上他隐约明白对方是自己灭门的仇人,然而由于地位和距离都实在相隔太远,他在感情上只能体味到某种虚幻的不真实。
蜉蝣撼树之时,决计看不清参天大树的全貌;盲人摸象的那一刻,也不能在脑海中组装出大象的形状。
如今的枕霜流和玄武主有天堑之隔。他甚至连对方的容貌都辨不分明,于是那仇恨也就只在幻想中成型,找不到现实对应的凭依,像盲人印象中的大像一样,是个缺头少尾的怪物。
而他自己,则是十余年来生于斯长于斯,冷血无情,与外界格格不入的某个杂交种。
如果不是却沧江,或许枕霜流此时不但无名无姓,甚至一无所知地投入这怪诞诡奇的熔炉之中,无知无觉地化作被对方汲取的一块血肉。
但就是有了却沧江……也只是让枕霜流徒添担忧。
即使在外界,玄武主的神秘与强大也举世共睹。而沧江他……不过是个胆色和天赋都很优越的年轻人。
两者实力之差,何止天地之堑。成为灵蛇主后,枕霜流固然有了相对的自由,却也因为这特殊的身份,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
而却沧江彷佛替代了他,接过了这一份属于枕霜流的仇恨。
他本不必这样的。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老灵蛇主如同诅咒般的八字判词又一次浮现在枕霜流的脑海,时时在他出神之时,如一圈缝着细密咒文的紧箍一般环在他的思绪里。
枕霜流不想再拖累却沧江了。
第一次,在两人的相处中,是枕霜流把握了交谈的节奏。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和顺从,锋芒毕露地要赶却沧江走。
他看却沧江的眼神,和第一次与却沧江在树上交手时一样不客气。
那时,枕霜流刚刚从濒临死亡的境地里挣脱,他不想死。
而现在,枕霜流步步踩在死亡的边缘上,他却生死无惧。
他只是不想沧江死。
却沧江一眼就看透了枕霜流是要做什么。
他总是那么聪明,也总是有办法。枕霜流甚至要掏出匕首来佯作要杀他,可却沧江只用一句话就让枕霜流偃旗息鼓,无可奈何。
他含笑却认真地说:“霜流,我若今日走,明天就是我去刺杀玄武的时刻。”
“……”
枕霜流硬邦邦道:“不许。”
“你不想让我现在就去吗?”却沧江朝枕霜流摊开自己的手掌,他温和地说,“那你要帮帮我,再等等我,然后我们一起……”
他就那样温柔地向上打开自己的掌心,耐心地等待着,彷佛愿意把这份守卫维持到地老天荒。
最终,却沧江没能等到一只冰冷的手贴在他的手掌上。
他等来了一滴透明的雨水,温热的,又有点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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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计划再好,也是做不得数的。
比如说,两人谁都没有料到,玄武从一开始就知道却沧江的存在。
他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一直对却沧江视若无睹。然而又在某一天枕霜流和却沧江二人,一明一暗,同时在场的时刻,毫不犹豫地将这件事揭穿。
极难得地,他在和枕霜流说话时脸上微微带笑,然而那不做遮拦的杀意却如千根寒针一般,惊醒了枝头栖息的一只黄雀。
黄雀拍拍翅膀,振翅远飞,而枕霜流却僵立当场,被这杀意震慑得不能动弹。
他此时半跪于地,就算何等艰难地转动眼珠向上,也只能看清玄武的胸口。
玄武那一串听起来心情愉悦的轻笑声,落在枕霜流耳中,不过如同催命符罢了。
枕霜流艰难地一字一停道:“放他走。”
那个“他”字代指的是谁,显然不言而喻。
然而玄武并不分给他半个眼神。
顶着从空气中现身的却沧江防备目光,玄武悠然笑道:“你竟然现在还不离开他,也是一件奇事。”
却沧江拔刀直对玄武,顶着如针的细密杀气依旧巍然不惧,只朗声笑道:“心留人留,何奇之有。”
玄武便微微地笑了起来。
“论起痴情来,你是我平生所见的第一个。”他悠悠地说道,“可是我身边这条小蛇,他是性命由我的下属。”
说罢,还不等却沧江脸色骤变,一旁的枕霜流已然惨叫一声,猛地捏紧了自己的心口。
他眉心之间的皮肤裂开一条血色的长缝,如同第三只竖目一般,七彩的灵蛇翻滚着从血洞中露出头来。
昔日天道之下,枕霜流随老灵蛇主立誓,为大人矛,为大人盾,披甲执锐,无往不前,效忠至死。
天下间,可有主人能容忍意图弑主的工具,愿意收藏一柄起了反心的矛与盾?
起码玄武绝不是这种主人。
只是一面之下,枕霜流就裂心如死;而却沧江不过和玄武交手一招,口中便喷出一股心头精血凝成的血箭。
玄武仍挂着他那漫不经心的微笑,缓缓地说道:“有你父亲的面子,我不杀你。你走吧。”
却沧江飞快抬头看了玄武一眼,身形猛地一晃,竟然抄起地上的枕霜流就跑。
眼看两人的身影就快消失在视线之外,玄武也毫无追赶的意思。他甚至背过身,相当闲适地下了一句判词。
他说:“你们之间,只能活着一个。”
而很明显地,高高在上的玄武主早已替两人抉择了生与死。
枕霜流在却沧江的臂弯里气息奄奄,而却沧江肺腑之间灵气翻腾,却并未伤及本源。
倘若此时有人能把时间切到七百年后,便会见到洛九江在天道翻腾如沸的问心雷下,以身相替的一幕,与当年何其相似。
而在七百年前,和洛九江相似的却沧江当然也决计不会坐视枕霜流的死。
玄武说,他和枕霜流之间,只能活一个。
玄武应该是知道的。
嘲风一族,有种在九族中被广为嘲笑的秘法,这秘法可以以命换命,但却是桩亏本买卖。
即使死一个继承道源的九族,最终所换得的人命也只有半条。
然而此时此刻,这却是却沧江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把枕霜流平放在遮风的山洞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过对方的额头。
却沧江脱了自己外衫给枕霜流盖上,发觉自己竟然很难想像对方残缺了一半肢体的模样。
……在他心里,枕霜流永远像条倔强冷酷,一语不合就拔匕而出的小蛇,干脆,利落,生机勃勃。
可惜再见不到了。
却沧江握住枕霜流冰冷苍白的手,两人的十指缓缓扣紧,一者手指紧握而另一人力度松弛。随着生命单向的传递和流动,施加在手指上的力度也彼此掉了个儿。
……
枕霜流再醒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回山洞里不再有温暖的篝火,更不会有比篝火更暖的怀抱,与那人常年含笑的两道目光。
只有手心上留着余灰一握,在枕霜流才展开手指的瞬间就乘风而去,被卷上如青羽般的长天,于世间消弭了最后一点踪迹。
他怅然若失地坐起身来,只觉得两条腿僵冷如石。
对比起他沉重的双腿,枕霜流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彷佛在手心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