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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落也没有忘记这副皮囊下面的人类,在他尚且还是个人的时候,就已经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
一大把年纪的人,还要被迫装嫩,瞧上去确实是有几分可怜了。
侯平一直纠结了许久,那些个前尘往事,他现在已经不愿在提起,可若是绕开了那些事,单单说到他想说的事情上去,似乎又有些不恰当。
人与人之间的交谈也是需要技巧的。
一昧的平铺直述可不会是什么好办法。
侯平给自己挠了下痒痒,习惯性的从身上的毛绒绒里面抓住了一只小虫子,把虫子按倒在了一旁的巨石上,手指轻轻滑动了一下,虫子立马就一命呜呼了。他看着自己毛绒绒的手掌,忽然就想通了。
他现在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猴子。
根本没必要按照人类的思维逻辑来行事。
毕竟当猴子的这么多年以来,他也就是最开始的那几年还像个人。
至于后来么!
猴子就只是猴子罢了。
“鹤闻已经把那东西交给你了,而你也看过上面的记载了,所以说,你也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了吧!”侯平看向霜落,毛绒绒的猴子脸看不出喜怒哀乐,只一双没有被毛绒绒覆盖的双眼将他的心情表露无遗。
霜落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了好几圈,点了点头:“该知道的东西,我都知道的,然后呢?”
侯平苦笑着,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脚上,“我已经明白我是做错了,这么多年来,应该承受的惩罚也已经足够的多了,到现在,我都已经分不清我是侯平还是侯安。”
侯安就是那只猴王,侯平现在的这个身体的原主人。
取名的风格与侯平如出一辙。
话说到这里,侯平又抬起了头:“当年鹤闻再找上我时,让我替他酿一壶猴儿酒,我答应了他,而他也答应我,等到将来的某一日,有人来找我取那壶酒之时,就送我去往生。”
往生对于侯平来说,早就成了一个可望不可即的词语。
在更久远的时候,他被鹤闻用秘法与侯安调换了身份之后,他的命数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道眼中的侯平在盛元十五年就死在了翔安道的山匪作乱之中。
活下来的只有一只叫做侯安的猴子。
自那以后,侯平便再也不会死。
初时他并不曾知晓自己的特殊之处,等到后来发现寻死已经变成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之后,他差不多就已经崩溃了。
之所以说是差不多,那是因为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鹤闻出现了。
鹤闻告诉侯平,只要他愿意用心头血为引,替他酿上一壶绝品的猴儿酒,那么在酒成之后,会有人来给他一个了结。
“长生不好么?”霜落不解,古往今来的人都喜欢求求长生,便是现代社会里,也仍然有人为求长生,而不择手段,怎的侯平却这么不懂得珍惜,有那样好的机会可以长生不老,虽然是顶着猴子的壳子长生不老,可那也是长生不老呀!
侯平怅然道:“长生对他人来说,是好还是坏,我也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大的坏处。”
想要求得长生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心存执念不得解。
可侯平不是那样的。
他本身是个最普通的人,平日里遵守的也都是人间最常见的规矩,那些个规矩不见得都是好的,但它们全都是他从小听到大的,故而不会想着去违背,一旦有遵守的机会,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完成。
就好像那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要侯平自己说,他其实并不懂得那句话后面的深刻含义。
他只是听了外面的人都在说,得有男娃娃传宗接代。
年轻的时候,他尚且不会考虑子孙后代的问题,年老了,一只脚都已经跨进棺材里,他就得考虑到子嗣的问题,即使他没有可以传承下去的东西,可是依照着世俗的观念,他仍然是想要为自己寻一个有血缘关系维系的子嗣。
亲生的必然是无可能了,可养子还是有可能。
然后他就大概是被猪油蒙了心,为了一个没有见过,甚至好没有影儿的养子,就要将从小与他相依为命的侯安给卖掉,倘若只是卖给富贵人家做小宠,他这会儿想起来,也只会觉得羞愧,然而他实际上是把侯安卖到了酒楼之中,虽然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侯安生出了灵性。
侯平是个普通人,他在应该按部就班的生活之时,脱离自己原本应该行走的轨道,却又在不应该按部就班之时,重新拐回了原来的道路。
应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应该做的事情却一直在做。
最后落到现在的这个地步,也是怨不到旁人。
全都是他的咎由自取。
往生在宿臻看来,意思基本就等同于送人去死。
但是不管杀人还是杀一只猴子,对宿臻来说,都是非常难以令人接受的一件事情。
故而在侯平说话时,他只是默默的坐在一旁听着,始终不发一言。
滥杀无辜,永远是不可取的小人行径。
贺知舟却是盯着侯平,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都不必细问,光看着侯平如今的模样就能够知道,这人被身体自带着的猴性影响的太多,也怨不得他会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猴了。
“你在天道眼中早就是一个死人,而这具猴身的主人又是真实的死去了,所以你现在的状况就等同于一个黑户,我想黑户的意思你应该是明白的吧!”
侯平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黑户’这个词听上去挺新颖的,仔细琢磨一下,大约同那什劳子的隐户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贺知舟接着往下说道:“这个事情很难办啊!”
远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冬日宴(二十八)
自然应该是难办的。
倘若很简单的话,侯平也不会等到今天。
他见贺知舟等人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等拿到猴儿酒之后再说这个吧。”侯平对鹤闻的了解不深,可光他知道的那一部分里,鹤闻就已经是个算无遗漏的主,既然多年以前他能够应下他的要求,想必早就有了对策,而他只需要将约定中的事情做好,届时他想要的东西自然也就能得到。
侯平对自己说,不必太过着急。
该结束的总会结束的。
此时天光已经渐次暗淡,白月在蓝黑色的天空中,光芒越发明亮。
宿臻等人盯着侯平,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而侯平抬头看了眼天,眼中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按理说现在应该是要趁热打铁的带你们去取酒的,可现在天色已晚,我的身子骨又有些不争气,也只能把时间往后再拖上一拖,等到明日天光大亮,再与你们一同前去取酒,可好。”
侯平一边说,一边以手掩住嘴,从喉咙里憋出了两声咳嗽声出来。
偏偏他现在的模样是只小猴崽子,还是个看上去就很健壮的猴崽子,怎么也不像是他说的那般身子骨不争气。
不过么!
他要是非说自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话,外人也找不出辩驳的理由来。
宿臻不说话,只拿眼睛去瞅旁边的贺知舟。
意思也很清楚了。
就指望着贺知舟来做出那个决定。
一旁的霜落本是打着冷眼旁观的主意,可眼见着宿臻看也不看她,就连拍板决定事情都只顾着看贺知舟的眼色,她虽然知道那样说肯定是过于夸张,但谁让她这会儿心里闹别扭呢!
心里一闹别扭,自然就不会希望旁的人比她更好过。
她硬是凑到侯平的面前,笑眯眯的回道:“没关系,只是一个晚上而已,我们可以等的呀!”
说过话,霜落便回头去看宿臻他们,“你们收起来的帐篷呢!现在还不拿出来弄好吗?也该是要休息的时候了呢!”
贺知舟虽有些奇怪小姑娘这会儿的态度怎么那么积极,但见她已经做出决定,便不在说什么。
正如小姑娘话中所说,一个晚上而已。
他们还是等的起的。
然而应该注意到的线索还是不能轻易忽视掉的。
贺知舟问:“我看你现在精神抖擞的,也不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呐。”
侯平则是苦笑一声。
别看他这会儿看上去精神抖擞的,等到了白月高升的时候,情况就会变得格外不一样了。
天道之下的事物都应当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
他能从一个寿命不足百年的人类,变成一只寿命悠长的妖物,其中怎么可能会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呢!
侯平揪着自己手背上的猴毛,轻轻松松的就扯下了一小把,夏天到了,毛发脱得也就更加的厉害了。
他把扯下来的猴毛丢在了脚下,抬头看向了夜空中的白月。
“我现在虽然是暂居在侯安的身体里面,可是这个身体的原主并不是我,最开始的时候,因着这个身体里还残留着侯安的些许意识,所以我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很高,那时就好像是在使用自己的身体一样,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适。”
“只是时日越久,侯安那一丝残留的意识就变得更加的淡薄,直至后来的消失,没有了原主的意识在,我对这身体的控制能力也就一日更比一日弱。到了今天,我一天下来最多也只能控制两个时辰,能控制的那段的时间都花在了酿酒上,剩下的时间就只能躺在山洞里,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真实情况远比他说的更加的艰难。
无法控制身体的那段时间里,侯平每一分每一刻都在经受着生而为人的最后一段时光。
也就是当年被山匪砍了一刀以后,静静地等着伤口一点点的往外流淌着血液,而身体则在血液的流逝中慢慢的变得冰凉。
身体仍然是侯安的身体。
没有流血,也没有受伤。
唯一出现差错的只有他自己的灵魂。
仿佛仍然被禁锢在最初的那个身体之中,无法解脱。
话已经说开后,侯平趁着今天最后一点控制身体的时间,把自己给弄回了先前的山洞之中,并约好了明日再见。
剩下的宿臻也没心情再去弄什么帐篷,看着天气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便拉着贺知舟在附近找了块平地,铺了层毯子,就那么凑活着睡了。
还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现在还是抓紧时间养精蓄锐的好。
两个‘身娇体弱’的人类已经闭上眼睛休息了,旁边还有一个不需要睡眠的小姑娘呢。
霜落气鼓鼓的看着贺知舟睡着之后习惯性的把宿臻抱在了怀里,噘着嘴,就是很不开心了。
就算再怎么的不开心,她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啊!
这么一想她就更加的不开心了。
第二天一早,宿臻是在一片毛绒绒之中醒来的。
昨天晚上回到山洞里睡觉的大小猴子们都跑了出来,兴许是觉得宿臻同贺知舟比较有意思,那些个好奇心比较重的猴崽子们围在了两人的周围,时不时的还拿手去撩他们。
霜落就在一旁看着,也不出声制止。
当然了。
就算她出声制止了,那些猴子也不一定能听见她的话。
明知是不可为的事情,她还是省下那份力气,不要去做的好。
免得到时候,没有成果,又徒增气愤。
宿臻:“……”
他坐了起来,挥着手,将那些猴崽子们从他们的身边赶走,又推了一把身旁的人。
也不知道他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