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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住持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清未迟疑道:“你是……慈宁寺的住持。”
“我是,也不是。”住持不再转动佛珠,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氤氲着淡淡的空洞,“反正已经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住持说:“你们知道圣上的第三个弟弟吗?”
清未不知道,司无正倒是接过了话茬:“李离渊,当年的慧王爷,宫中记载,十多年前就已经因为恶疾去世了。”
住持诧异地瞥了司无正一眼,似乎对他知道这些宫中秘辛很意外:“瞧你的年纪,不像是能接触到这些事的人。”
“我可是大理寺少卿。”司无正也不多解释,绷着脸继续扭开头。
清未也就继续追问下去:“李离渊与你的死有关?”
住持的神情扭曲一瞬,飘到门前讪讪地笑起来:“实不相瞒,在下就是李离渊。”
“胡说!”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是司无正,“你怎么可能是李离渊?”言罢直接走到住持的尸身面前,拔出刀,神情扭曲,“你若是再胡言乱语,我就让你不得全尸!”
“司无正?”清未吓了一跳,慌忙抱住司无正的手臂,“你疯了?快把刀收起来。”
“嫂嫂,他竟说自己是……”
“先把刀收起来!”清未见司无正还不听话,也恼了,抬手按住刀柄,“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吗?”继而压低声音懊恼地抱怨,“你刚刚唤我什么?”
司无正捏刀的手微微发抖,片刻终是泄了气,闭目靠在清未身上不说话了。李离渊好奇地绕着他们飞了几圈,像是好奇司无正突然失控的缘由,继而蹲在自己的尸身旁沉思。
“你们说我的尸身如果没有头,我的鬼魂还会有头吗?”
怪异的问题,清未还真的有答案:“我认识一个无头鬼,最后化为厉鬼才有脑袋。”
住持一听,连忙晃到司无正身侧:“司大人手下留情啊。”
司无正轻哼一声,不搭理人。
“其实知道我是李离渊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圣上,大概也就只有几位亲王而已,想当年我剃度时,圣上还没有皇子,眨眼间六皇子都……”住持自顾自地说了一段话,却又顿住,“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皇室中的秘密清未并不在乎,他只觉得让住持的尸身躺在藏经阁中不妥,所以悄悄扯了扯司无正的衣袖,到底还是出门找沙弥来帮忙了。
寺外不知何时晴空万里,朦胧的雾气被吹到了山的另一头,他顺着山道急急匆匆地跑到原先遇见沙弥的地方,直言住持出事了。
登时满院的和尚都慌张起来,随清未冲到藏经阁里。
悲伤的情绪顷刻间席卷了半个山头,悼念的钟声回荡在幽暗的树林里,清未再次找到司无正和李离渊时,他们正比肩站在大雄宝殿里。
“你确定是这座佛?”司无正蹙眉走过去,曲起手指敲了敲。
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寺内,李离渊飘过去阻止:“别敲了,里面都被掏空了,按照工制图来看,这尊佛像随时都可能倒塌。”
司无正闻言不置可否,抱着胳膊绕着佛像打转,清未则站在佛前跪拜,他不算信徒,但心怀敬意,所以遇佛会拜。
也没什么愿望,只是期许司无正日后平安喜乐,仕途平坦。
但清未俯身时在香案下看见了零星的石碎,以及闪着微光的金箔,他心里动了一下,想到慈宁寺原先的香案在夜里被人破坏的事,当即掀起了桌面铺着的金色经幡,香案紧挨着佛像,此刻佛身上赫然多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司无正,司无正!”清未欣喜地喊起来,“我找到了。”
住持先飘过来,眨眼的功夫就顺着洞口穿进了佛像内部。
“如何?”司无正蹲下身,伸手沾起点金箔细看,“这两天刚落下的。”
李离渊先是没有回答,等司无正等得不耐烦,不顾他的阻拦就要亲自钻进去的时候,终是哑着嗓子开了口:“空了。”
“这尊佛已经是个空壳了。”住持的身影从洞口飘出,“若是司大人没有及时发现,圣上此番慈宁寺之行必定会出事。”
听了此言的司无正烦闷地起身往寺外走:“若是圣上在这里出事,天下人都会以为圣上触怒上天,为君不仁,所以才会在慈宁寺里被佛像砸死。”
“你也不必告诉我凶手是谁了。”
司无正咬牙道:“能有这般权利在慈宁寺里动手,被发现也肆无忌惮的,除了当朝首辅,还能是谁?”
“首辅大人?”清未还有些跟不上司无正的思路,“为何会是他?”
他说话时司无正已经行至大雄宝殿,闻言又绕回来,揽着清未的腰,边跑边说:“来不及了,你且跟我下山,我在路上与你细说。”
李离渊也随他们往山外飘,司无正罕见地没有阻拦,跑得脚下生风,还分出心神与清未匆匆分析案情:“你想啊,当今圣上如果出了意外,那么登基的必定是太子殿下,可太子殿下不过十六的年岁,若是真的登基,朝中大事的决策权绝对掌握在首辅手上,到时候……天下必乱!”
“那……那首辅为何要杀住持?”
“因为他是李离渊。”司无正终是跑到了山门外,长叹一口气,“世人都以为李离渊十多年前就死了,但首辅大人当朝为官数载,定是发现了真相,而亲王活着的,就算已经剃度,对他的计划而言依旧是威胁,所以才会下杀手。”
“可我想不通的是……”司无正瞥了一眼飘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鬼魂,“既然李离渊已经觉察出首辅有了害人之心,为何隐瞒下慈宁寺发生的一切,哪怕死后也不愿说出全部的真相?”
清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偏头凑到司无正耳边嘀咕:“会不会是因为整件事里住持也有参与?”
“不会。”
他被司无正斩钉截铁的回答搞糊涂了:“为何不会?”
司无正咬唇摇头,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只含糊地说:“他不会害当今圣上。”
清未不服气地继续辩驳:“可依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解释是唯一合理的。”他说得颇为焦急,嘴唇一不小心碰到了司无正的耳垂,温热的触感仿佛瞬间绽放的花,惊得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你……”清未轻咳着移开视线,但已经隐约瞧见司无正半边耳朵红了。
他还从未发现司无正的耳朵会红,虽然心里盘亘着羞涩,依旧忍不住伸手去摸,指尖轻轻刮过柔软的耳垂时,听见司无正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喘息。
原来是这样。
清未摸得笑起来,搂着司无正的脖子前仰后合:“你竟然也会害羞?”
“嫂嫂。”被发现小秘密的司无正绷着脸试图维持形象,“你再笑,今夜回去我让你在床上笑。”
他还是笑得合不拢嘴,捏着红红的耳垂打趣:“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耳朵红成这样。”
如此说来,常日里在床上司无正的耳朵也会红,只是光线昏暗清未没有发现罢了。
清未越想越是开心,也不知在开心什么,总之一路都笑意盈盈地望着司无正的耳朵,等上了马车,更是挤在这人身旁,倚着肩膀时不时伸手捏一下。
司无正也不像原先那样缠着他,一个人裹着大氅闷头赶马车,被清未碰到的时候还会本能地缩瑟,继而掩饰地大声咳嗽,此地无银三百两,怪可爱的。
结果清未摸了一路,快到城门时遇上了裴之远和荀大义,司无正眼前一亮,勒紧缰绳大喊:“裴之远,快把这魂勾走!”
清未终于明白司无正为何肯带着李离渊下山,原来这人只是想让裴之远带他下地府而已。
第二十四章 鬼影(11)
头一回被司无正这般亲切呼唤的裴之远受宠若惊,乐呵呵地飘过来:“司大人,什么魂啊?”
司无正指着飘远的李离渊冷笑:“就是他,刚死的慈宁寺住持。”
荀大义闻言,悄声嘀咕:“你怎么走到哪儿都死人?”说完就被裴之远捂着嘴扔到了身后。
“司大人稍等,在下立刻就把住持带回来。”
他们面前刮起一阵轻柔的阴风,电光火石间,裴之远已经拉着李离渊出现在了马车边。
“阿弥陀佛。”住持尴尬地笑笑。
裴之远和荀大义也一起:“阿弥陀佛。”
“你都化成厉鬼了还阿弥陀佛?”司无正心里有火气,看谁都不顺眼,刚欲再说,耳朵就被坐在一旁的清末逮住了。
“嫂嫂……”司无正哀怨地转身,用口型求他,“回家再摸,好不好?”
清未也用口型回答:“那你好好说话。”
司无正只得憋屈地点头,耐着性子和两只鬼魂解释了慈宁寺里发生的一切,期间李离渊也帮着解释了些细节。裴之远和荀大义听得啧啧称奇,围着马车转悠了好几圈。
“司大人,兹事体大,还请您先去宫中禀报。”裴之远了解了事情的经过,飘到李离渊身边,“住持就由我带去转生吧。”
这话说到了司无正的心坎里,清未还未行礼就被拉进了车厢。
“我先送嫂嫂回家。”司无正攥着缰绳头也不回。
他没发现司无正的小秘密时性子还清冷些,如今被那双红红的耳朵惹得指尖发痒,非要凑过去摸,最后把司无正也给摸恼了。
“嫂嫂。”
清未轻咳着收手:“何事?”
“我这耳朵到底有何趣味?”
“瞧着稀奇。”他将手揣进袖笼,坐在车厢边嘀咕,“觉得你不是会害羞的人。”
司无正凶巴巴地扭头:“谁说我害羞了?”
“那你耳朵红什么?”
司无正捏着缰绳狠狠一甩,像是把气都撒在别处了:“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什么?”清未见那双耳朵又要发红,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司无正被问得哑口无言,愣是抿唇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近似呓语的呢喃:“嫂嫂明知我喜欢……”剩下的话都消散在了风里。
伴随着纷乱的马蹄声,他们进了城门。进城以后马车就难行了,司无正跳下车,解开缰绳细细地检查马鞍,确认无误才扶着清未上马,自己则骑上另一匹。
瞧神情还是在为耳朵发红的事发愁。
清未的心情却出奇得好,他骑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春风吹拂,一切在他眼里都似乎变了模样,以前看什么都满眼颓败,又本能地觉得自己是已死之人,阳间的事物不值得留恋,如今的心境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终于觉得自己还活着,觉得司无正爱闹些小性子,亦觉得生活有趣味。
人间烟火原来真的是暖的。
司无正依言将清未送回了家,站在家门口踌躇片刻,见他不像有话要说的模样,只得板着脸堵在自家门前,抱着清未的腰轻哼。
“做什么?”他怕被邻居看见笑话,皱眉扒腰间的手,“松开。”
“嫂嫂,我堂堂七尺男儿,不能总在人家面前红耳朵。”
“什么?”清未差点以后自己听错了。
于是司无正又重复了一遍。
“七尺男儿还在乎这个?”他忍笑反问,瞅准时机,侧身从司无正身侧钻进去,还顺带摸了一把红彤彤的耳垂。
司无正懊恼地注视着清未,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卧房门内才翻身上马。
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清未把香炉里的灰扫出来倒掉,站在院中眯起眼睛打量天边的晚霞,觉得这两天雨还是不会停,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