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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难道不知道如今贤妃宫中死的人已经多到需要夜里偷偷运走的地步了吗?”
“那又如何?”老皇帝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床榻,“到底只是几个太监宫女,说白了不过是后宫中的事,若是朕为了几个奴才的命问责贤妃,前朝的大臣会怎么想?”
其实不是大臣会如何,清未觉得,在皇上眼里那些死去的性命并不值钱,完全没有兴师动众查清真相的必要,就算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杀人凶手就是贤妃,皇帝最多也就是问责几句,最不济禁足,放出来以后照样得宠。这便是上位者的思想,视人命为蝼蚁,站在权利的顶端随意碾压着脆弱的生命,直到祸事临头才想起来求神拜服,又有什么用呢?
他无声地冷笑,视线穿过司无正的肩膀,落在落魄的皇帝身上——作为爹,他是失败的,下旨烧死德妃母子,还私自让六皇子的魂魄利用司无正的肉身还魂;作为皇帝,他没有任何建树,这些年的国泰民安不过是前朝遗风,且边境没有大患,才让他安坐了这么多年的皇位。
可天下就在这个人的手中,实在是可笑。
“那陛下就没查查看,贤妃杀人是为了什么?”司无正淡漠道,“夺舍之术陛下不陌生吧?”
老皇帝愣愣地思索,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夺舍之术是朕当年为了救你用的,不过是借尸还魂的另一种说法罢了,不需要那么多人的性命。”
司无正听得眯起了眼睛,眼里酝酿着稀薄的恨意:“借尸还魂只是夺舍的一种,是将已死之人的魂魄转移到另一具躯壳中,与施法者并无关系,可还有一种夺舍,是施法者将自身的灵魂注入活人体内,强行抢夺肉身。”
“这是西域传来的邪术,鲜为人知,我也是早年在大理寺的一本杂记上偶然看过才知道的,被夺走的肉身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问题,但内芯已经成了另一个人,就算是血肉至亲也无法分辨,施法者甚至能在死后通过夺取肉身的法子活上千年百年。”
“但是当施法者从一具肉身转移到另一具肉身时,原先的身体就会因为魂魄离体迅速腐烂干枯,呈现干尸之状。”司无正说到这里,呷了一口茶,“至于施法者原本的身体……在魂魄离体的时候会陷入假死状态,没有任何呼吸与心跳,直到魂魄回归。”
“陛下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关于夺舍的事,清未事前并没有听司无正说过,原来这人在跟踪侍从看见满屋的尸体时,心里就有了打算,只是一直没说罢了,他不很理解司无正隐瞒的原因,不过依旧耐心地听下去。
“贤妃宫中不断有宫人死去,且死后尸体呈现不正常的干枯状态,说明宫中有人在修炼夺舍之术。”司无正慢悠悠地将最接近真相的推测抛出来,“要我说,这个练夺舍之术的很可能就是说自己有梦魇之症的贤妃。”
“毕竟只有她魂魄离体不容易被发现,只要遣退宫人说要歇息,就不会有宫女感出声打扰。”司无正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就是不知道她的夺舍之术练到何种程度,说不定那天陛下也会被她……”
“荒唐!”司无正的话被愤怒的老皇帝打断了,“怎么能……朕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清未也觉得贤妃夺舍皇帝的可能性不大,毕竟真龙天子的龙气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但此刻他才不会出声安慰皇帝,甚至还略有些幸灾乐祸地喝了几口茶,而纸人弯腰凑近他的茶碗,似乎也想喝一口,但到底还是没敢碰。
他和纸人在桌边闲散地喝茶,老皇帝和司无正那头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司无正随口道:“就算不是陛下被夺舍,也可能是张公公,或是别的贴身护卫。”
“陛下觉得贤妃娘娘得到这样的机会会做什么呢?”司无正残忍地勾起唇角,“难道是因为她思念陛下,才出此下策的吗?”
事实绝不可能如此简单,皇上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搁在膝头的双手握成了拳,定是想象到身边亲卫被夺舍以后取自己性命的场景。
果不其然,皇帝开口就问:“那朕岂不是时刻都处于危险之中?”
司无正又倒了杯茶,伸出一只手指慢吞吞地晃动:“非也,陛下是真龙天子,寻常夺舍之术也会受到龙气的影响。”
“皇儿,朕不想死啊!”
“父皇担忧的事情儿臣都知道。”司无正懒洋洋地仰起头,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的最终目的,“为今之计,只有让我和清未待在陛下身边才能避免危险的发生,毕竟任凭她要夺舍谁,都不可能进入我们的肉身。”
话音未落,屋外已经传来了焦急的敲门声。
张公公慌慌张张地喊:“陛下,贤妃娘娘出事了!”
换了平日,皇帝定然慌张前往查看,只此时,贤妃娘娘身负修炼夺舍之术的嫌疑,天子已然冷漠到了极点。
“陛下让我们去看看吧。”司无正倒是兴趣盎然地拉起清未,“说不准能发现些新的线索。”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外走,门一开就瞧见张公公苍白的脸。
“张公公,别慌,千万别在御前失仪。”司无正将想要冲进殿内的太监拉住,“先和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公公已顾不上礼数,拎着衣摆领他们往云梯下跑:“可不得了,刚刚贤妃娘娘的轿撵上滚下来一具干尸!”
“什么?”清未闻言吓了一跳,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轿撵上怎么会掉下干尸呢?”
贤妃娘娘的轿撵是他们亲眼见过的,清未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为何那上面会掉下干尸。
“要不是老奴亲眼所见,也不会相信。”张公公边跑,边抬起手臂对着前面闹哄哄的人群遥遥一指,“就是在贤妃回宫的路上,轿子走得好好的,忽然娘娘一声大叫,紧接着原先在轿撵中服侍的小宫女就摔了下来,像是被吸了血,整个人都干了!”
第六十四章 井妖(24)
如此情状,当真与司无正先前所说一模一样,像是被夺舍以后才出现的死状。
尸体边围着一群太监和宫女,贤妃娘娘的轿撵也在,但是上面空无一人,旁边的宫人说贤妃受惊晕厥,已经被送回宫中安养了,听上去倒也情有可原。清未站在人群中间望着死尸连连蹙眉,他虽然没有太过畏惧,但到底不是司无正这种在大理寺见惯死人的官员,就算能站着看,也不能像司无正一样毫无顾忌地搬弄尸体。
司无正在几个宫人的帮助下,把宫女的尸首翻过来调过去查看了几遍。
“司大人,可是有所发现?”张公公和清未一般,站在人群里,并未上前。
“这位宫女虽然瞧着像是死去多时,其实不然,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干枯无比,但是口鼻内明显还带着湿气,再加上贤妃宫中的宫人皆可作证,贤妃娘娘在御花园的时候,她还陪侍在侧,所以她就是在滚落下轿撵的时候死去的。”司无正没有隐瞒,将发现一并说了,“张公公去禀告陛下吧,就说方才我们担心的事成真了。”
张公公闻言,忍不住多嘴一句:“何事?”
“莫要多问,小心掉脑袋。”司无正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头也不回地呵斥,“还不快去?”
张公公自讨没趣,又碍着一群宫人看着,到底拉不下脸再多嘴,司无正话音刚落,他就忙不迭地往御书房跑去。
“散了。”司无正擦完手,招呼两个侍卫,“把尸体搬走。”
宫墙下站着的侍卫走出来两个,手脚麻利地将宫女的尸体搬走了,路过清未身边的时候,他忍不住瞧了一眼:尸体的面容腐朽得宛如耄耋之年的老者,耷拉在身侧的手臂瘦骨嶙峋,仿佛被吸走了全部的精血,只留下皮肉与骸骨。
“走吧。”司无正走到清未身边,轻声耳语,“回御书房。”
“还回去?”他有些不乐意。
“你忘了?我刚刚可是答应陛下日后就随侍左右了。”
说起这事儿,清未还不甚理解:“你的心结明明还没解开,为何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不是为他。”司无正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我是为了你。”
“父皇对我的信任只是一时的,你还记得当时纸人站在你身后他的反应吗?”司无正冷笑道,“他对你我的顾忌颇深,就是因为我们能与鬼怪接触,若是你不展示出一两样能震慑住他的能力,日后定会……”司无正没有继续说下去,清未却已然知晓了自己的下场。
倘若他只是司无正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男妻,以后皇帝为了钳制司无正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下手,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展现出令人畏惧的本领。
他们说话间,张公公从御书房内出来了,瞧模样似乎没见着皇上,满脸愁容。
司无正有意引画,主动问:“张公公,皇上怎么说?”
“哟,司大人你们来了?”张公公挤出满脸的笑意,“皇上让我来接你们呢,只是皇上似乎有什么心事,并不让老奴进屋,只把自己一个人关着,这可如何是好?”
司无正笑了笑:“那倒不如让我进去劝劝。”言罢,当着张公公的面,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屋。
张公公原本还想拦一拦,但闻屋内并没有传来皇帝的呵斥,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再说司无正和清未走进内殿,皇帝已经在焦急地等候他们了。
“可是被夺舍之人的死法?”
“是。”
“皇儿有没有破解之法?”
“尚未有什么好的法子。”
“这可如何是好……”
清未听着这父子二人的对话,暗自发笑,司无正明显就是在敷衍,而皇帝却是真心实意地担忧。
“那朕下一道圣旨,说身体欠安,这几日不上朝可好?”原来在生死面前,天下江山也没多重要。
“陛下何意?”司无正明知故问,“被夺舍与上不上朝有什么关系?”
老皇帝有些恼羞成怒:“万一朕在大殿上被夺舍了怎么办?”
“陛下,臣说过,施法之人并不能直接夺舍于你,最多夺舍你身边的近侍。”
“那万一夺舍了朕的朝臣呢!”
“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司无正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瞧着像是在品茶,实际上目光却时不时往清未身上瞥,颇为顽劣地眨眼睛。
皇上显然也察觉了司无正的敷衍,被逼无奈之下,转头问清未:“朕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不是万不得已,皇上也不会来问清未,他略一思索,觉得自己到底不是皇子,也不愿真的如同司无正那般态度,于是躬身道:“陛下且放心去,有司无正在,那些邪祟定不会上身。”
清未说完不安地觑了司无正一眼,毕竟正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应承下来,也不知道司无正会不会生气。
好在司无正只是无奈地盯着他瞧了会儿,继而接下话茬:“陛下若是实在担心,那上朝时我和清未会待在内殿,若有不测也好有个应对。”
有了保证,皇帝连声说好:“皇儿莫要着急,等此间事了,朕定然许你更高的官职。”
“臣要官职做什么?”司无正抿唇拒绝,“臣只希望待夺舍的事结束,陛下能忘了世间还有我和清未两个人。”
此言已经有了辞官之意,皇帝的面色阴晴不定,但邪祟不除,到底不敢与他们翻脸,只隔门喊来张公公,吩咐老太监将他们带去侧殿。
此时的张公公还不知道他们要宿在皇帝近旁,边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