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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徵未兆-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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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灵器傲然道:“此物是我遵执法尊指示所得,此信是执法尊亲笔所写,其中含义,他虽不曾明言,你难道不明白?”
  匠师双股颤颤,摇头不止,成灵器一把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瘦小的身躯提起来,左手手腕处尚且沾血的钢丝抵着那枯瘦的喉咙:“老东西,我告诉你,上面的旨意我等还是依言照办便好,否则我现在刺死了你——唷,你怎么吓哭了?刚刚那老妖怪可比你有骨气多了,我在他身上捅了十个八个窟窿,他吭都不吭一声……”
  “我做,我做!”那匠师仓惶大叫,“只是瀛台仙君追查起来——”
  “这你大可放心。”成灵器松了手,丢了钢丝,掏出一条帕子徐徐擦净了手,“萧仙君已立下死誓,这仙骨究竟用作何图,他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了。”
  说罢他原路折出了炼器室,正对上先前引他进来的那弟子,那弟子瞧见他就凑上来问:“师兄,你可真厉害!那东西都能落到你手里。”
  成灵器方成了一番大事,正心满意足,笑道:“受降台上那两个接应的半仙,未成仙躯,半点眼力见儿也无,我稍一打点,便通通照办,倒是那个老妖怪,还算有点义气,怕拖累了隔壁那谢灵徵,咬牙苦忍,硬是喊‘我捅了我自己!’‘我不要活啦!’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
  他尖声仿效的模样颇为狰狞,将那引路弟子吓得一哆嗦,只弱了声音应和:“成,成师兄英武!那谢灵徵,想必您也一道解决了?”
  “哪能这么便宜了他?”成灵器哼了一声,“执法尊那老儿知道不得脏了自己的手,我难道就不知?受降台地处疆界,往南是灵心书院,往北是天火台,萧无音要让谢灵徵名销仙籍,从头开始,只是这个头是南边那头,还是北边那头,又有谁会在乎?”
  那弟子恍然大悟,自是恭维不止,成灵器美梦将成、春风得意,便揽着新觅得小跟班,逍遥自在去了。
  押解路上,日渐炎热。
  谢灵徵并不觉得难受,倒是因着这两天身子爽利了些,每日也颇有精神去看外头的花花草草。
  两名差役笑他黄泉路走得还挺痛快,他也不恼,捡着下车防风的时候拾了些花种草籽,掺合在一块随手抛洒,去喂路边停歇的鸟雀。
  旧日里他尚在瀛台山时,常以此方喂养阿碧。阿碧的性子一半随了萧无音,非洁不食,非净不用,他便每日早早上了瀛台山,寻些果实种子掺杂在一块,以灵泉洗净了拿去喂它,久而久之,阿碧便对他尤为亲近,否则那日也不会逆了萧无音的命令,背他上那浮云顶去。
  瀛台山常年气候清寒,这几日入冬更是天冷地冻,因而山中所盛花木大都含霜带雪,连竹林亦是淡淡雪青,罕有色泽,即使偶有红梅点点,也颇显得凄清孤寂。故而谢灵徵每逢冬日,总爱到泥下道去,在柳腰腰的陪同下量体裁衣,做一身大红色的衫子穿了,继而回到瀛台山,央着萧无音想去他的云台殿里过夜。
  萧无音鲜少拒绝他,每年也只有这数日他能得了准进到云台殿的内殿。内殿净如雪洞,白得晃眼,萧无音如常着一身素衣便服于书案前读书饮茶,偶有抚琴,谢灵徵则往塌上没个正形地歪着,红衣灼灼、双眸灿灿,眼角眉梢都被衬出几分艳色,尤显得少年俊秀。
  再早些时间,他更调皮些,便会支着下巴挨在几前,假作自己就是这院内的一株红梅,装着装着累了便将就着睡去,迷糊间能觉察到萧无音亲自替他除了鞋袜,将他抱起,或是替他盖上锦被,或是让他枕于膝头,那松风竹清的气息萦绕鼻端,一刻不得忘怀。
  谢灵徵这般想着,拽了把野草凑到鼻端一闻,忽而无奈一笑。
  他发觉自己已不如早些日子里那般怯惧往事,许是此界天气热了、阳光盛了,他如冷灰一般的心也渐渐与那向阳花木一般,逐渐伸展活络了起来。
  “此地花木颇多,色彩艳丽。”他问那两名差役,“却为何人烟稀少,无人前来观此盛景?”
  那日予他酒喝的差役笑道:“你若知道为何这里花种繁多,便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谢灵徵道:“愿闻其详。”
  “从受降台往此处而来的这一路,是百年前萧仙君与鬼道长纠斗之时,所斩出的剑痕沿边,”差役道,“这一剑上及九霄、下彻十府,在这天地至灵与混沌泥污间打出一条通途来,因而灵气与浊气交杂,催生出许多外来之物,例如你所见夹道花草,艳红浓紫的那种便是鬼界有名的催魂香,与寻常花木不同,催魂香喜好吞食亡魂,亡魂怨念越浓重,它的花朵便越大越艳丽,”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受降台有报春子歌唱便也不奇怪了。”谢灵徵点头,他又瞧见一旁碗口大的催魂香,不免疑惑,“只是此处仍地处天界,缘何有着许多怨魂?”
  差役笑而不答,谢灵徵忽地回味过来,也笑道:“看来我不便多问了。”
  是夜月朗天晴,一行人连夜行路,愈是往前,愈是风声萧萧。
  北边传来尖啸与哀泣、鬼哭与神号,疾风虽如刀割,却依旧越发炽热,再往北去,竟似是踏足于焰火。
  谢灵徵拉开帷帘,远远望见那根耸入天际的合抱巨柱,上边攀附着密若蚁群的黑点,他知道这些是天庭发配而来的千百死囚,无休止地粉刷修葺着这根宽大无边际、高耸入青云的刑柱,直到有一天,天雷引火,焚骨炬皮,将他们烧得魂飞魄散,最终成为道路旁催魂香的腹中食,化为一路开遍的艳色花朵。
  谢灵徵垂目思索片刻,合上帘,蜷在车中,以一点微薄的灵力支起一星烛火,继续书写他手中的那封信,适才他从差役处求来了纸笔。
  他思忖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因而草草收尾道:
  “……如上所言,我于仙君,或爱、或敬、或痴、或惧,世间百味皆有一二,静心思来,简言述之,实乃思君则笑,见君则喜。然仙君于我,所向之殊途,所愿之迥异,天沟地堑,终难相弭。如今山长水阔,各行其道,各自相安,未尝不好,灵徵断不会因此自卑自弃自怜自哀,也望仙君不以灵徵为绊,不为灵徵劳心。
  无论我魂归何处、身向何方,心中所念终不离仙君安好,纵使一别两宽、从此不见,灵徵亦将以余生为仙君祝祷,还望仙君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另附灵草仙种二三,代我问候碧霄,先前种种皆因我而起,还望仙君莫要苛责。
  弃徒灵徵不肖,叩拜再三。”
  他将纸张裹了草种,叠成很小的纸块藏进怀里,方在那低低的鬼哭与浓浓的锈腥中,沉沉睡去了。


第14章 斩情劫
  修天火柱者,均为十恶不赦之死囚,其中鬼界邪魔为多,偶有仙道叛逆,非大奸大恶不为。
  寻常来说仙界之人在天火柱一带大都难活长久,此处污秽煞气过重,仙胎灵躯不堪负受,少则几天多则月余,离不了七窍流血、四肢瘫痪、徐徐耗死的命运。
  但凡进得天火柱方圆百米内,举手抬足便分外艰难,修天火柱的死囚多是行动缓慢、呼吸困难,因而虽鬼道大恶多群聚于此,却不得不屈从于隶卒的长鞭荆条,狼狈至极,堪堪受辱。
  谢灵徵初来乍到之时,亦是如此。他手足有疾,仙骨遭毁,一屏一息皆难维续,勿要说做尽那无休止的徭役,就是寻常活动,也再难维系,故遭了狱卒囚友不少鄙夷嘲笑,众人皆称他活不过三日。
  谁也没有想到,他活得很好。
  谢灵徵自己也未曾想到,他的身子虽日渐衰颓,但魂魄却以这厚重的死气血腥为养料,一点点活了过来。
  第一日上他尚且难以行走,三日后他便可学着转变瀛台山的功法、照那鬼修的术业调息吐纳,他能以牙咬着漆桶,一手拄杖,一手粉刷通天炽热的天火柱,动作虽慢、却也做得安稳。
  第五日他习得攀登,能靠着一手一足与一只鬼匠锻铸的铁爪攀上千米天火柱,坐于柱顶、望月探云。
  十日上他开始不避于与旁的死囚殴斗,这群鬼道的狂徒一个个都是大奸大恶,杀起人来毫不手软,进了此地却只能像村野匹夫那样以拳头相互肉搏,谢灵徵起初不适于这种蛮横暴行,只是这地方却似离不得这种往来消遣之法,他初时略有颓丧,几日后便不甘于此,平添几分血性,逐渐顺应其间,学会了拿左手使杖、右手四两拨千斤地打穴使幌,他将瀛台山那路神乎其神的左手剑融入其中,久而久之招式舍去皮相、徒留筋骨,越发狠厉直指要害,便渐渐地没了瀛台仙门的影子。
  谢灵徵对此有些哭笑不得,方离山那些日子里,他曾无论如何不愿使这一路萧无音教他的左手剑,只因左手非是他的惯用手,他使起来不如右手利索,而萧无音又见不得他有一点不好,故而但凡教他这路左手剑时,必言传身教、亲自把关,揽着他的身、握着他的腕替他校姿,在他耳边与他诉道,久而久之他这路左手剑甚至使得好过右手。只是,这一招一式皆离不得那缱绻依偎的昔日光景,脱不开萧无音在他耳边细细之言,故至始至终他不愿使出一二,直到这些日里,他恍然惊觉自己的左手剑早已没了当初的影子,想再细细品出旧日的规矩门道的剑招,已是难上加难了。
  他逐渐惯了与那些疯汉恶鬼扭打在一起,也惯了不羁潦倒地和他们胡扯东西,有一日碰撞扭打间他们蹬碎柱下一苍青石板,竟露出窖中数十坛经年好酒,许是过去某位死囚酿造于此,无缘取出,便白白便宜了这些后人。
  谢灵徵素好自命为干枯河床下的一颗种子,一滴佳酿便能让他生根发芽、穷生不尽,他猝不防遇上这久旱之甘露,只恍恍然觉得人生如戏梦,大梦醉复醒,胸腹中都开阔出几分豁然,朗声一笑后,便背着酒缸使着铁爪飞身爬上天火柱顶,拍开封泥,迎着炽风,敬一杯天火雷霆,叹一声云遮月避。
  月色下,曾经的桃花剑客瘦了,潦倒了,一头乱发夹杂着油墨草屑,一双眼睛却灿亮如刀锋星火,他忽觉得这几日囚禁方落得是自由,他苦役、他厮打、他形销骨立,他被迫丢卸了沉于背脊的幽愁苦恨,他一身缥缈如云的轻。
  喝完酒,他将酒坛砸碎于身侧,支着破败沉重的身子攀回地面,却觉得举足有些飘忽,只见那群妖魔鬼怪正聚在塔后饮酒作乐,对他指指点点,见着他也不避讳,指着他的脸大笑。
  谢灵徵寻了一鬼匠老人旁坐了,搭着他的肩膀,与他碰了碰坛子。
  鬼匠笑道:“灵徵儿,我给你接的那假腿,还好用不?”
  “极好。”谢灵徵大大方方伸出右腿,撩开裤腿,露出筋脉受伤处那铁骨铜筋的撑架。
  他来此处第三日上,手足伤痕便已因煞气邪秽败坏得不成人形,腐烂溃毁,滋生虫蚁,他痛不可耐,此时这鬼匠人问他,可愿舍了这仙躯,受鬼道之侵污,谢灵徵彼时尚犹豫片刻,思及自己终不必再介怀仙家看法,便谢过同意,以死去邪鬼之枯骨辅以青铜铸铁,换去断筋伤骨支撑手足。尽管斩雪伤铭于魂魄,但这一折腾后,虽不可恢复如初,至少能行走无异。
  “方才爬了两遍天火柱,未觉疼痛。”他道,“伏老伯手艺精湛。”
  伏老伯笑了声:“我等适才在谈自己行走天下时诛过的大仙大能,你若觉得不适,便一旁喝酒去。”
  过往的生杀夺于素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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