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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寺
当程馥看到门口冒着风雪的人潮后,默默转脸望向一路安抚她不用着急的徐家小六。心想这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徐野面色如常,忽略对方的质疑,带着她们几个下了马车,没有往前挤。而是绕到侧门,那里已经有一位小和尚等候多时。徐野从怀里递上一块腰牌,对方接下后让他们稍等。
“怎么?你以为我会带你翻墙,还是打趴外头那些人?”小姑娘那一脸不可置信,嫌弃他的同时又挑不出他有什么错,矛盾的小模样实在太好笑了。
被看穿,程馥尴尬地望天:“大过年的自然不好那样。”
不多时,小和尚出来,将腰牌还给徐野,然后请他们进去。
程馥真没想过上头柱香这么轻松,她上辈子见过的场面要多夸张有多夸张,甚至有因一点摩擦引发聚众斗殴的情况。不过徐野那块牌子也不知道具体作用是什么,会不会因为上这头柱香让他欠下什么人情。她直接忽略了为什么会有小和尚在侧门等他们这件事。
离开鹿鸣寺,天已经大亮。一行人的好心情在回到家时烟消云散。
因为担心鹿鸣寺外人多,所以程馥只让白居负责赶车,玖玖近身伺候,其他人则留在家里。而这些被她留在家里的人,此刻全东倒西歪的在地上,每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受了伤。玖玖在程馥的屋子里发现了死死抱着一个小箱子已经昏死过去的闻香。她认得那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小姐的印信和地契。
他们都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就这么几个时辰的功夫,程家被人砸了。
“小丫头你怎么才回来。”花大妈肿着半边脸从自家院子里跑出来,把她拉到墙根下。
“大妈你的脸……”
“不要紧,我揉揉就好。你们是怎么得罪吴家人的?这,这也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吴家在江南可顶半边天,轻易不能招惹的。你……你们要不……要不离开金陵吧。”花大妈一脸恐惧,跟往日没心没肺总挂着张笑脸的她判若两人。
程馥心下一沉,没有回应。
怎么又是吴家?他们这院子是吴家的,上回地窖里发现死人,有人拿他们做筏子也是针对吴家。如今事情已过,那吴家少爷听说也被放出来了。难道还有后续不成?
把花大妈好生送回去,程馥和徐野回来时,玖玖和白居已经将受伤的人安置好。程馥让白居去医馆请两个大夫来,不拘多少钱,只要肯出诊。
原来院子里养了两只猫一只狗,此时猫不知所踪,狗已经被砍柴刀割断了脖子,尸体和刀都扔在厨房的米缸里。徐野把它提出来时,它的身体已经冻硬了,而米缸里的米也是一片红黑。
程馥没有吭声,默默地收拾翻倒的物品。
白居很快将大夫请来,但是今天毕竟是初一,根本没几个医馆开门,他能请到一位上门已是很不容易。大夫姓沈,约摸二十来岁,是善慈医馆的东家,没有因为大年初一要出诊而不悦,耐心地给每个人看伤情。站在门外的程馥,心情随着沈大夫正骨的声音不断下沉。徐野牵着她的手,明显感觉到她的紧绷。
“小姐,我去报官……”白居咬牙切齿。
“没用的。”程馥打断他。
花大妈的态度摆在那里,就算官府过来,她们也不敢说真话。而官府最终会不会为她出头,以她自小的经历来看,这个期许还是不要有的好。但是让她屈服也是不可能的,她已经从京城避到江南,再往别出去,又能去哪里?她能从家庙出来,改名换姓重新开始,她就知道再没有什么困难能折服她。何况,若是一个吴家都应付不了,将来回京又能做成什么?
闻香被磕到后脑勺,鼓了个大大的包,沈大夫下了针她才幽幽转醒,流着泪着说头疼头晕,天旋地转的,想吐。沈大夫宽慰了几句,然后开了药方,交代他们在她好转之前不要挪动,这几日最好一直有人在旁边守着。他会每天过来施针。
沈大夫又上柯家给花大妈看了脸上的伤,表示没有大碍,用药膏每日早晚涂抹,不出几日就能恢复如初。听到他这么说,程馥放下心来,命白居送沈大夫回医馆,顺便付钱抓药。
“大妈,你是怎么认出那些人是吴家的?”
花大妈用鸡蛋在脸上滚了滚,刚要开口,水生从外头走进来,“是我,我认得吴良,他是吴子琪书童。”
“他们一共多少人?”徐野问。
“六个人。”
水生也很气,自己亲爹天没亮就被镖局的人叫去杭州了,家里就他们母子俩。没想到吴子琪这么混账,大年初一派人来打砸他们的邻居,他娘过去阻拦还被伤了。
“小丫头,吴家跟咱们小老百姓不一样……”花大妈很沮丧。
水生上前握住她的手,母子二人同时叹了口气。
程馥点头,“放心吧,我有数。”
从柯家出来,她没有立即进自家的门,而是站在门口的水渠边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徐野盯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想伸手摸摸。
“你在等我开口吧?”半晌,她幽幽地说。
“嗯。”
她踢着脚下的积雪,“我不是因为什么自尊心而犹豫不决,我只是有点委屈,有点烦。”徐野帮他们兄妹不是一两次,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欠对方颇多。她若是要自尊心,他们恐怕早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徐野在她面前蹲下,握着那双软软的小手,“有我。”
他相信她有头脑去解决这件事,但同时,她的年纪和背景也让她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摆平一切。她是因为不甘心,所以才觉得委屈吧?小姑娘怎么这么惹人疼呢。
程馥突然蹲下来,怒气冲冲地刨了一团雪,捏了个雪球,摇摇晃晃地扔出去,砸在附近的一棵桃树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混蛋,都是王八蛋,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好可爱!!
徐野都看呆了。
把心情平复的小姑娘送回家里,徐野转身离开水门街,旅厌从某处闪现,安静地缀在他身后。
“……两方人马来自吴家大房和二房,今日打砸的是吴家大房的人,目的是引您出面。吴家二房的人……”旅厌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好像只是关注程小姐一举一动,没有行出格之举,而且从数月前就开始了。不过,属下发现他们似乎查到了您的身份,这几日只在远处关切,并不敢靠近。”他用只有徐野听得清的声音细说吴家几房的情况,以及特殊存在的二房。
“引我出面?”看来还是他连累了小姑娘。
“我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走,去府衙。”
他明日就要起程回京,恨不得一刻钟掰成一个时辰来用,哪来心情跟吴家人坐下来扯没意义的官话。再说,家族立场摆在那里,徐家跟江南这些世家注定不是一路。
而吴家二房,昨晚炮竹响了一晚,吴缨被闹得睡不好,刚刚才起身,脸上还挂着不悦。这大年初一的丁管事不在家陪老母妻儿,火急火燎的样子赶过来,不用猜都知道又有麻烦了。他强压下起床气,耐着性子等对方缓过来。
“五少爷闯大祸了。”丁通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把口条捋顺。
吴缨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不解道:“不是家常便饭么?”吴子琪爱争强好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吴良今日一早带着人去水门街,把程家砸了。刚……刚才下边的人来报,那位徐翰林已经进了知府衙门。”丁通真是满腹苦水。
“呵……呵呵……”吴缨怒极反笑,什么都说不出来。
丁通想不明白,“大老爷也是那场浩劫过来的,怎么如今这样糊涂?”
吴缨讥讽道:“有什么难理解的,舒服日子过得久了,就以为头顶上的刀生锈了。”然而即便是生锈的刀,落下来也能要人命。何况那把刀从未生锈。
“那……咱们怎么办?”丁通发愁。
“为今之计只能静观其变了。”大房那边若是脑子还能使,就该知道当下要做什么。
若是还不知死活,那么他也不必跟大房继续维持表面那点薄如窗户纸的情分了,索性都撕破脸,直接请族老来主持分家。若是这样仍然不能如愿,那么他也不介意自请除族,从此跟吴家分道扬镳。
第40章 都废掉一只手
听说金陵知府薛有志上大房那边了,吴缨命下边的人警醒些,要是有人过来请他,直接说不在。二房上下再一次如临大敌。
可惜,天不遂人愿,外出要经过几个门,那边都是其他几房的人眼线,吴缨有没有外出,他们都一清二楚。
“怎么,你伯父还请不动你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吴缨的大伯母郭氏。
吴缨装死,“有人来过吗?”
旁边的紫儿摇头。
郭氏不是头一天跟这两个人扯皮,要换平日里,她还有些耐心,今天不一样。大年初一,知府上门,这传出去得引出多少无端揣测。薛有志不在意脸面,吴家还要呢。
方才吴令佐命她亲自上二房请人,那神色就透着古怪,当下有客人在场,也不好透露具体是什么事。从大房往二房这一路,她越想越觉得事情估计不简单。所以现在是半点耐心都没有。
“你还想反了天不成?”郭氏自认为在吴家内宅,自己有绝对的权利,平日里对府上的女眷和子侄轻则数落,重辄家法,这套虽然变态,但这么多年下来确实让她树立了威信。
“大伯找我去做什么?”笑死个人,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说的就是吴家各房和吴缨之间的相处模式。
郭氏不悦,“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问题。”
“今天初一,大伯母就不要为难侄儿了。”哪有这样的亲戚,大过年的上门耀武扬威摆长辈架势。虽说吴缨是习惯了,但不代表他心里接受,只要能顶回去,他都不遗余力。
果然,吴缨要是真跟她计较,郭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毕竟人家现在是二房唯一的主子。只是,吴缨这个态度,今天怕是死活不肯出门了。可让她独自回去,吴令佐必要甩脸。左右为难之际,她有些气急败坏,“伯父伯母何时亏待过你,这些年又是谁在代你父母看顾你?你不要没良心。”
吴缨笑了,这场面一年都见不上几回,实属难得,“您看啊,您也不知道伯父叫我过去做什么,我若是没个准备过去,万一说话不经脑子,惹恼伯父岂不弄巧成拙。”大年初一的,让长辈生气,简直大逆不道。
“你……”郭氏被气得心口疼。
不过她的救星没有让她久等。
“三少爷,薛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吴令佐身边最得力的管事亲自过来了。
得,搬出官老爷来,吴缨不去也得去了。
郭氏洋洋得意地冲他挑了眼,像个战胜的老母鸡,转身扭着徐娘半老的身板离去。
紫儿担心地望着吴缨,“爷,要不装病?”
“那他们就会过来。”吴缨冷哼。
吴令佐和薛有志总算等到了姗姗来迟的二房主子。薛有志打量吴缨,心下嗤笑,果然是个骚包的,这半天功夫估计都在折腾要穿什么衣裳登场了。
“给薛大人拜年了。”吴缨恭敬地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
吴缨入座后,面向吴令佐,“伯父与薛大人在谈什么呢?”知道真相的他此刻单纯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吴令佐脸色明显不佳,强扯着嘴角,做作地给他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