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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上前狠狠踢了路老六一脚,“人家是好人家的姑娘,你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不成?不过一个赖皮,好好在这儿跪着!”
当下又有两名衙役上来,朝路老六后背上不轻不重的来了两下子,他果然不敢再说什么了。
玖荷跟着师爷到了县衙的后堂,进去便看见张大人皱着眉头看着她,不等她站定,张大人便问:“陶大人信里写了什么……他究竟是不是通敌卖国了。”
问得这样急躁……玖荷索性也把话摊开了说。
“不可能,再说又有谁通敌卖国会把老母亲跟儿子女儿都留下来的?”
“那这……”张县令急躁的在屋里转了两圈。
师爷倒是比县令冷静许多,咳嗽一声道:“你左右不过一个丫鬟,知道什么?孟氏不是陶大人生母,再说……孩子跟谁不是生?”只是后头这个他自己说出来也皱了皱眉头。
养到十三岁的儿子啊,还是学业有成的儿子。
玖荷瞪了他一眼,“我姓孟,我要叫老夫人一声姑祖母的。”说完这话,她嘴角不由得翘了翘,甚至很是骄傲的挺直了背。
“再说这不过是流言,陛下可有给我们老爷定罪?可有说要夺去我们老爷的功名?”
张县令倒是点了点头,师爷兴许是早就习惯了唱白脸的角色,当下又道:“说不定诏书已经在路上了。”
“连廖将军都说了没有功夫去寻我们老爷,这罪名就算有,也要等到仗打完了。”
师爷继续冷笑,“那可不一定,指不定什么时候为了稳定军心,就先拿他开刀了?”
“一起失踪的可是有三方人马,一天没找到,这罪名就落不到我们老爷身上。再说了,”玖荷瞥了他一眼,“就是张大人断案,也万万没有按照常理这种说法。”
“断案是要依着大周律的!”
师爷跟县令又对视了一眼,张县令隐晦的使了个颜色,师爷悄无声息的退后了半步,似乎不打算说话了。
玖荷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下,但是这等心照不宣的默契是远远不够的,她要达到的目的,是县太爷稳稳的站在陶家这一边。
玖荷又张口,道:“我们老爷无非两种下场——”
师爷眼睛里流露出点讽刺,明显是还想说点什么的意思。
玖荷装作没看见,继续道:“第一,我们老爷蒙受不白之冤,又因为事发太久没法洗脱冤情,就这么被背着罪名一辈子。”
“若是这样,万一边关打个败仗,这罪名肯定是要被踢在我们老爷身上的,陛下也说不准要拿我们出气。”玖荷叹了口气,“只是现在连这地痞都该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也不知道等陛下想拿我们出气的时候,我们还在不在了。”
玖荷余光扫了张县令一眼,见他果然愣住了。
便又加了一句,“那个时候陛下的雷霆之怒也不知道要发在谁身上。”
张县令撸了撸胡子,一脸的若有所思。
“第二,便是我们老爷洗脱冤情。”玖荷的声音轻快了许多,“我们老爷无辜被冤枉,连带家里人也过的很是辛苦,到时候陛下看了心疼,肯定是要有褒奖的。”
“我们老爷已经当了两轮的县令了,又是正经科举出身,还做过翰林,也不知道能提到什么位置上?”
玖荷故意顿了顿,陶大人的这个资历,将来最高做到首辅也是有可能的,加上陛下年幼,又对他心有愧疚,这个可能性就更大了些。
果然张县令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变。
“我们老夫人还有先帝亲赐的贞节牌坊,太后也是知道的。”玖荷又扯了现在正垂帘听政的太后出来,一个个砝码往上头加,“老夫人是肯定能得一个诰命的。”
“还有我们家少爷,他如今已经被您钦点当了县首,等于说一个秀才的功名到手了,说不定陛下会亲自下旨,许他进国子监进学呢,这可就是举人了。”
屋里明显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玖荷不说话了。
张县令明显已经有了决断,就连师爷听见她这番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白了玖荷这番话无非就是两个意思。
若是我们老爷有罪,那您得护着他的家人,不能让别人先泄愤了,不然到时候陛下的气撒在谁身上?那就只有平兴镇的父母官张大人您了。
若是我们老爷没罪,后头便是飞黄腾达,全家都要一飞冲天,好容易有这么个雪中送炭的机会,您不抓在手里?
说到底就一个意思,您得护着陶家的老老小小。
张县令给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带着玖荷又出去了。
张县令一人站在屋里,忽然笑了一声,“真不愧是——”
是什么他也没说出来,不过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两口便又去了二堂。
这案子他结的很是坚决。
路老六当街抢劫,按律枷号示众。又因为抢的是个弱女子,还是盐这等重要的物资,加上还是个无业游民,整日以坑蒙拐骗为生,罪加三等。
最后便是枷号示众三个月。
张县令又在手下选了衙役送玖荷回去。
一个是年纪较大,平日里口碑很好,又很是忠厚老实的,另一个则是张县令的手下最得用的心腹。
这意味了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玖荷又专门放慢了脚步,叫不少人看见了,想着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这才轻轻松松的回家去了。
只是谢嬷嬷看见她被衙役送回来,吓得急忙拉着她的手从头到脚狠狠地打量了一番,“这是怎么搞得,左等你也不回来,右等你还是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玖荷又感动又好笑,只是官差还在,倒不好说太多,急忙去屋里倒了茶水,又取了谢银,好好的将两人送走了。
她又将东西放好,稍稍整理了衣裳,这才跟着谢嬷嬷去了老夫人屋里,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路老六今天在盐铺拦住我,不少人都看见,现在他枷号示众三个月,家里又没什么闲钱赎他,我还是让县太爷亲自派人送回来的,专门走了闹市,我想在这三个月里头,没人敢来找我们麻烦了。”
看着玖荷坚定里带着一点倔强的表情,老夫人已经感动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紧紧拉着玖荷的手,“从你来了……家里就一直很顺利,若不是你……”
玖荷回握住老夫人的手,“我才是来了陶家之后一切都很顺利呢。”
生了病有药吃,每个月都有新衣裳穿,身上盖的被子又厚又暖,嘴里吃的饭菜无比的香甜,老夫人待她比亲孙女儿还要好。
两人对视笑了一声,玖荷忽然道:“我方才突然冒出个念头来,我不能就这么去了国公府。”
老夫人一惊,下意识问道:“怎么说?”
玖荷道:“我现在还是个姑娘,就算是跟在少爷身边当丫鬟,国公府是肯定不会放我出门的,她们家大业大的,没出嫁的姑娘如何肯让出二门?那个时候我又去哪儿打探消息呢?”
玖荷的语气越发的坚定,“请老夫人给我梳了妇人的发饰,我扮成结过婚的小妇人,他们自然不会拦我了。”
“这……”
老夫人一瞬间有些迟疑,“就算要假装……也得找个像的……齐家对咱们家里也算是有所耳闻……”
老夫人一边说一边犹豫,“况且这种事情怎么好假装,你才十五岁……”老夫人摇头,她原本的打算就是给他们三找个庇佑,出去打探消息什么的,老夫人不过是听她说说而已。
但是玖荷不这么想,她的打算是带着他们去国公府里安顿下来,之后便要去打听消息,甚至要去告御状,若是还是个姑娘,还是个适龄待婚嫁的年纪,出门是最最不方便的。
“老夫人就算不答应,我在路上也要绾了圆髻,打扮成已经成亲的模样的。”玖荷说了这一句便紧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程成!”谢嬷嬷忽然道,“我们家程成还没成婚,年纪也合适,我看着你也喜欢——”
看见老夫人责备的眼神,谢嬷嬷一瞬间低下头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我是有私心的……”她声音有点哽咽,“他在边关生死未卜,若是就这么去了,不就成了孤魂野鬼?我——”
“不行!”老夫人道。
“我愿意!”玖荷看着老夫人,坚定道:“不在家里成亲,难道要去国公府要他们用这个拿捏我?小姐一时半会肯定不会替我说话,少爷……少爷耳根子太软,我——老夫人,您就答应了吧。”
老夫人一顿。
“况且谢嬷嬷待我又好,那日程成回来我也见了,人忠厚老实,又有正义在心里,我愿意的。”说到最后这几个字,玖荷声音里也有了哀求。
说到底……不仅仅是谢嬷嬷,她其实也是有私心的,这次告御状……她是抱了必死之心去的,可是这辈子她要比上辈子更加的不舍。
有了这么好的家人,有了这么好的老夫人,叫她怎么舍得?
如果……如果真的成了谢嬷嬷的儿媳妇,就算是假的,她也会被这么好的家人记住一辈子的吧。
想到这儿,玖荷觉得眼眶一阵的发热,急忙将头低了下去。
老夫人还在犹豫,谢嬷嬷却已经卸下手上的玉镯子,套在了玖荷手腕上。
“这是当年我成亲的时候,他爹给我买的,也算是个家传的宝贝了,今儿我送给你,将来……”谢嬷嬷再次低头抹了抹眼泪。
老夫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狠狠将两人瞪了个遍,去了里屋。
谢嬷嬷笑中带着泪,“委屈你了,这什么都没有的——”
玖荷摇摇头,“不委屈。”
没想老夫人又翻转回来,直接站在两人面前,道:“这事儿不得作数。”她倒是没看玖荷,反而盯着谢嬷嬷不放。
半晌谢嬷嬷略失望的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着玖荷道:“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就算是真的要和他成亲,那也要等到他回来再说。况且……”老夫人扫视一圈,“咱们家里什么都没有,花轿红烛,连套鸳鸯戏水的帕子都备不齐。”
她看着谢嬷嬷,道:“当初你成亲是个什么样子,你老说如果她是你的亲女儿就好了,你就让她这么成亲?”
谢嬷嬷惭愧的低下了头。
玖荷悄悄握了握谢嬷嬷的手,冲她微微一笑。
老夫人见了反而越发的生气了,“我这是为了你好!”
玖荷起身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哽咽道:“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横竖是要扮成小妇人才好出门的,国公府又对咱们家里知之甚详,谢嬷嬷……这其实也是在帮我。”
老夫人重重的叹了口气。
谢嬷嬷瞧了一眼玖荷手上的镯子,道:“就算是假的,你叫别人问她夫家是谁?总得能说个一二三出来吧,再说还有少爷小姐……万一叫人套出话来,竟是自己人为难自己人了。”
老夫人抿了抿嘴,道:“罢罢罢,我不管你们了!”只是她甩了袖子往前走两步又道:“说了是假的!将来一概不得作数!”
谢嬷嬷笑道:“正是!没有婚书,没有八字,就是走个场面,假成亲,能瞒住人就成!”说着她便起身,两步奔出去,道:“我去拿黄历来,就算日子紧,也要选个好时辰。”
老夫人抿了抿嘴道:“再看看出门的好时辰。”
谢嬷嬷应了一声,往前头屋里寻黄历去了。
老夫人看着玖荷,面色沉了下来。
玖荷有事瞒着她,心中稍有愧疚,越发的不敢看老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