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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真走了,于秋凉的生活就恢复得和以前差不多。他离开高中,遇不上顾嘉,路怀明和杜小园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余夏生也不见了,他从此以后就是个普通人,风风雨雨不沾身。
可当真能变得普通吗?
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更改,只要时光未曾倒流,于秋凉就还是个死人。他是一缕游荡在阳间的孤魂,少有同类,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死后遇见的同类,甚至比生前还要多一点。
余夏生已经把他同化了,如果这老鬼还想跑,扔下他不管,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王八蛋。
渣男。
于秋凉重重地哼了一声,引来宋词然侧目。从早读开始,宋词然就觉得同桌不大对劲,他心里好似憋了一团火,但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忽然间,宋词然精神振奋,他很好奇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能令于秋凉大动肝火。
刚要开口去问,却又忽然发现于秋凉脸上怒容尽褪,换了一张笑面。宋词然大惊失色,以为同桌精神分裂,顿时不敢再问,埋头做数学题去了。
考试时间是两节课,中间有个小课间,于秋凉没有动,趴在桌上睡觉。昨天夜里他没休息好,前半夜是因为噩梦,后半夜是因为余夏生。他累得很了,把脸埋在手臂里,直到短暂的课间结束,第二节 课响铃。
“啊……”被宋词然摇醒的于秋凉还心不甘情不愿的,横竖他不会写数学卷子,还不如睡过去,反正数学老师也不管。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朝讲台上瞟了一眼,见数学老师真的没在注意自己,干脆倒头睡下,拿外套把上半张脸盖得死死的,仅留下俩鼻孔眼儿和一张嘴用来喘气。
过了一会儿,似是想起喘气不必要,就把整张脸整颗脑袋都给包住了。
宋词然偷眼看他,感觉他像木乃伊,安眠在学校这座金字塔里,而自己则是法老王坟墓中的随葬品,伴随着他湮没在岁月的长河。似乎被这肉麻的想象惊艳到了,宋词然执笔长叹,几乎落泪。
或许他天生应该做一名诗人,专写抒情诗,而不是坐在此处,研究干巴巴的枯燥的数学。
倘若于秋凉听到宋词然内心独白,该要恶心得想吐。
这天中午,于秋凉回了家,发现余夏生不在。兴许是工作忙,兴许是出去买食物,兴许是到小区的另一个门口拿外卖……于秋凉想着想着,就趴在床上睡着了。再过些时候,余夏生回了家,敲门没人应,费劲地掏出钥匙进屋,走进卧室一看,但见一个孩子趴在床上,只向来人展示出自己的后脑勺。
余夏生慢慢接近,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很怕惊扰了于秋凉,他知道这孩子如果没睡够会难受,会生气,会一整天都不舒服,过不好。
因此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床的这边,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放在那头的被子。他看到于秋凉的手上还有冻出来的裂口,于秋凉总是不戴手套就骑车,干燥冷冽的风吹得他手上的皮肤绽开一条血淋淋的缝隙,如果他没发现,他不会觉得疼。
供暖早已停了,而此时尚未彻底入春,寒气残留在各种地方,风吹在大街上,雨落在河岸边。昨天凌晨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敲着窗台,敲着外面的叶子,余夏生后来去关了窗,但窗台上仍然淋湿了一片,直到现在都湿漉漉的。
于秋凉大概去摸了窗台,屋里太闷了,他想透透气。余夏生看见他袖口上有未干的水渍,潮湿且扎眼。
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对自己的事十分不上心,胃病也好着凉也罢,他好像都不怎么关心。病痛来了,他就忍着,病痛走了,他就继续先前所做的事。……真不知道他是怎样完好无缺地活到十七岁的。
如果他不熬夜,没有突然死亡,兴许能这样磕磕绊绊地走下去、活下去;而自己,就藏在他身旁的暗处,躲在阴影里,暗中窥视他一辈子。余夏生眨了眨眼,把被子轻轻柔柔地放下了,盖在于秋凉身上。
片刻过后,他想,还是死了好。
如果是同类,就能名正言顺地黏在一起了。
不论人鬼,都有一颗相似的心,七情六欲,好恶怖惧……他余夏生也一样有颗心,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会孤独,会想望着有一个能陪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人出现在他身边。
路怀明不知道于秋凉的灵魂回到躯壳里后,未来会面对怎样的生活,当时他一心只想着要尽快完成计划,继续对这孩子的监测。可余夏生和他不同,余夏生当时想,若是用这种方法,制造出一个能永远陪着自己的人,那该有多好。
他是这样想的,也便这样做了。
那是他几十年间唯一一次暴露出内心的私欲,那是他的阴暗面,所幸无人发觉,让他的幻想成了真。
“……”
于秋凉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抬起了头。他不是惊醒,却也不是自然醒,只是恰好,恰到好处地,就那样醒了。身上压了一床被子,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当即诧异地回头,撞上余夏生的视线。
只消一眼,于秋凉沉默了。他从余夏生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情绪,有别于平时的冷静自持,他看到了冲天的火焰,看到了别样的热度,好似火山喷发,又若大江东去,激荡的、疯狂的、难以抑制的情绪。
然而仅仅一瞬间,天地重归宁静,江河冰封。余夏生注视着他,忽然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串什么东西。
“送给你的。”他认真的神情像是一个孩子,“戴上它就不做噩梦。”
于秋凉接过那串链子,上头挂了颗水晶吊坠,吊坠正中央是一点殷红,艳艳的,映入人眼。余夏生的血液被他这般挥霍,倒好像无偿献血,不知是他血液再生的速度快,还是消耗使用的速度快。
若说仅凭一块水晶就能不做噩梦,于秋凉是不信的,他觉得余夏生这是封建迷信,但不得不说,余夏生的血还真有辟邪的作用。于秋凉把那块水晶郑重其事地放在衬衫口袋里,不由得感谢这口袋在左胸的位置。
偏左的口袋离心脏最近,于秋凉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接触到那块水晶,似乎从上头感应到余夏生手掌的温度。余夏生盯着他看了又看,不晓得想到点什么,忽然偏过头去,轻轻咳嗽一声。
“那这东西我收了啊,回头送你块表。”于秋凉浑然不觉,拍拍胸口,向余夏生郑重许诺,好像他真有闲钱买一块送得出手的手表似的。
闲钱是没有的,不如拿另外的东西来换。
只是不清楚余夏生这正人君子会不会接受。
第107章 白卷
未曾经历过苦痛,人永远不知悔改;未曾经历过失去,人永远不懂珍惜。
于秋凉握着笔的手好看极了,从他笔尖流淌出的字迹更是好看,宋词然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写字,一时看得呆愣。这不是宋词然首次看到于秋凉写字,他们做了这么久的同桌,于秋凉写字的时候他没道理瞧不见,但他就是觉得,今天这一行字,于秋凉写得格外认真、格外好看。
他们在写作文。
语文老师不知怎么想的,明明是普通的周测,她却要求学生们把作文也一并写了,说什么大家平时只做题,忽略了对作文写作的练习,所以要抓住大好机会,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写作水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提高的,临时抱佛脚,写那么一次两次,起不了多大作用,但她还是固执地这样做,好像这回学生们把作文完成了,回头高考就能考出一个理想的好成绩似的。
她说得没错,大家平常光做选择题和阅读理解,再了就是背诵古诗文,作文这种东西,还真的很少接触。写作文其实很随缘,于秋凉是这样认为的,如果肚子里脑子里没有想倾诉的故事,没有想写的词句,那再生拉硬扯也凑不出完完整整的一篇。
出口成章的人还是少,运笔如飞文不加点的那都是传说,语文老师最常讲的一句话是,“好文章都是改出来的”,意思是建议学生们在写文章之前先打个草稿。然而实际情况和她的设想有些许不一样,一部分学生懒得打草稿,另有一部分学生打草稿的时间太长,乃至于写不完答题卡上的内容。
宋词然是那种懒得打草稿的,他甚至连张像样的草稿纸都没有。于秋凉有幸观摩了三年他的数学试卷,那答题卡上的字迹尚且算整齐,可试卷上就不一样了,乌漆嘛黑的墨水团子和无数验算公式,让于秋凉看了一眼就感觉腮帮子疼。
换作他,决计搞不出那么乱的草稿纸,宋词然也真是个奇人。
高中作文一般要求写议论文,尽管大多数学生都不喜欢议论文。于秋凉暗地里对宋词然骂过教育局的人,说他们满腹酸水,成天只会搞八股取士,至于高考,那就是科举遗毒,是应该拔除的烂根。宋词然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于是又补上一句:“强迫学生练字,完全是压抑本性。”
虽然他俩当时所言风马牛不相及,但就是这驴唇不对马嘴的沟通,竟然还能持续下去。不过,于秋凉本就不是要跟宋词然讲道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听自己不断吐槽的对象,显然,宋词然是个合格的树洞,于秋凉很高兴。
但活人跟真的树洞还是有点儿差别,最大的差异就在于活人会说话,会问问题,而真实的树洞不会。宋词然不是真实的树洞,他是个会喘气的,所以当他发现于秋凉在写一段看上去与正文毫不相干的话时,他就想当爱问问题的好奇宝宝。
于秋凉好脾气地看了他一眼,对他解释:“随便写的。”
宋词然瞅了瞅同桌只字未动的作文纸,心中滋味复杂,难以言表。他只知道于秋凉不爱写数学卷子,回回周测都交白卷,有时候文综和英语甚至也不写,但他从来没见过于秋凉不写语文试卷或者语文作业。
一反常态,反常得让人感到害怕。
同桌中邪了?
惴惴不安地去观察同桌,宋词然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于秋凉不喜欢扣上衬衫的扣子,不管春夏秋冬,只要他穿衬衫,必然开着最上面两个扣,而今他领口敞开着,竟露出里面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来。
一颗吊坠,瞧着像是水晶。
定情信物……?宋词然蓦地一惊,睁大双眼望向于秋凉,想不到这铮铮好男儿难过美人关,居然和自己一样开始了早恋生涯。
有些人自己谈了恋爱,就急着做红娘给人说媒,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非要强拉红线,宋词然却不是这样的。他深知于秋凉对谈恋爱一事的鄙夷,毕竟此人曾经对天发过毒誓,说自己这辈子绝不结婚,要做一名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风一样的男人。要说于秋凉自打脸,宋词然不太相信,因为他跟于秋凉一起玩了三年,没见过于秋凉啪啪打过脸。似乎任何事都在于秋凉的掌控当中,他说结局是一,结局就真是一;他说结局是二,结局就真是二——从来没有分毫偏差。
所以,发现于秋凉脖子上有个秀气的水晶吊坠之后,宋词然的第一反应竟是同桌被狐狸精给迷了,向山精鬼魅主动献身。
他想象力丰富,放到从前定是茶楼酒肆中侃侃而谈的说书先生,一场故事讲完,博得满堂宾客鼓掌喝彩。但现代社会不信奉想象力,不相信依靠想象编出来的故事,那些故事太不切实际。
比如说,他们住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里,距那绵延山脉足有十万八千里,况且山中早就没了野生动物,松鼠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