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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阵沉默,这样血腥的仪式早就消失了。
姜炳愤怒的上前一步,反驳道:“姜桦根本就不喜欢吃人!他也不需要什么祭祀!”
岳泰再次看向姜炳,他质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了解他!”姜炳不假思索道。
岳泰反而笑了声,他边笑边摇头:“你认识他多久?一两个月?你知道他活了多久吗?千年!万年!万万年!”
“你所以为的了解,不过是管中窥豹!无数神话传说里的他,从来都不是仁慈的!”
众人跟着岳泰的话思考,确实如此,神明一怒,降下滔天大祸的传说数不胜数,动辄倾覆一个城池,乃至一个国家。
神,在这个国度的神话里,从来都不是仁慈的代名词。
某种意义上,他比妖魔更残暴。
人们祭祀他,也敬畏他。
“但那只是传说!你又凭什么以传说来揣度他!”姜炳不过停顿了一会,就再次反驳道。
他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故事,他只相信他亲眼所见,他的狐狸精不过是个重度甜食控患者,并不冷酷,也并不残暴。
岳泰盯着姜炳半晌,突然道:“即便传说都是假的,他也不需要什么血腥的祭祀。那么,你能够保证,神明复生之后,不会对人类报复吗?”
姜炳愣住了,他张口想要继续为姜桦辩驳,但娄璟揭开真相时,姜桦因为愤怒而狰狞的脸孔在他脑海浮现。
“人类,背叛!”
姜桦不会对人类报复吗?
他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开口。
即便罪魁祸首姜云焕已经死了,但人类都有株连一说,受姜云焕恩惠得以安享太平的人类,神又凭什么不迁怒呢。
岳泰转回头,看着众人:“千年来,这个世界没有神,依然有条不紊的运转,可见神并不是必须存在的。”
“杀阵将破,一如姜云焕的谶言,破阵之日,就是神明陨落之时,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静静等待。”
“我知道这样做,有违诸位一直信奉的公义,但他就这样死去,对我们而言,对整个人类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神了。”岳泰做了定论。
没有人说话,但这已然是一种表态了。
岳泰不过是说出了他们心里想说不敢说的话。
“若是诸位没有什么异议,我们就此执行,五雷令和烈风剑由我们轮流布下禁制,并且日夜派各家弟子看守。”岳泰拍板道。
第129章
会议结束,姜炳不记得其余人是怎么离开的,石豫似乎来拍过他的肩,他却愣愣的没有动作。
他一个人呆呆的站在原地,低着头,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等他从思绪里惊醒时,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连盏灯都没有。
姜炳抬头看了一眼,他突然,很想,很想,去见他。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他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楼顶,在看到那个孤零零坐在天台边围栏上的背影时,一直焦躁的心终于寻得一丝安宁。
他慢慢走到了姜桦身边,手扶着天台边的围栏,跟将脚伸到外边的姜桦靠在了一起。
姜桦眺望着远方的城市,面对姜炳的到来,也没有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里地处城郊,远不如市中心繁华。
周围都是些低矮的建筑,他们在的这一栋,也不过是五层高的小楼。
跟远方那些几乎要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比起来,像个巨人身边的矮子。
随着夜幕的降临,华灯挨个亮起,辉煌又绚烂。
姜炳酝酿半晌,状似轻松的开口:“今晚月色不错。”
这里其实看不到什么月色,人类的灯火太过炙列,已经掩盖了高天明月,
他不过是在没话找话。
姜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几乎要看不见的黯淡月亮,没有戳穿他。
姜炳的视线乱飘,寻找下一个话题,他眼睛突然一亮,他看到了他们上次去的游乐园。
他看到了乐园里的摩天轮,缀满彩灯的巨轮在缓缓的转动。
姜炳兴奋的指着那个圆盘:“你看,那是摩天轮,唉,我们上次没有玩这个项目,可惜了,坐在摩天轮上看夜景可是一绝,”
他滔滔不绝:“都怪那群乐园的工作人员,像防贼一样的防着我们,害得我们只能早早的回去。对了,现在是几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自问自答:“才七点多,再晚一点,九点左右,乐园里还会有烟火晚会,这里虽然看不太清,但应该也能看个热闹。”
“你见过烟火吗?没见过也没关系,下次,下次我带你去看,咱们提前去中央广场占个好位置。。。。。。”
“姜饼先生。”姜桦突然出声打断了一刻不停的姜炳。
“嗯?”姜炳微笑着看向姜桦。
他的话题突然被打断,但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并不如何真诚,他不过是用笑容和无关的话题来掩盖自己纷乱的内心。
姜桦用着很平淡的语调戳穿了他粉饰的太平:“人和妖,都不希望我活着。”
姜炳的笑容僵住了,他的嘴角慢慢、慢慢的下坠,嘴唇紧抿,想要说些什么反驳,却在对上姜桦的眼睛时,无法再说出一个字。
姜桦的眼睛比这世上最昂贵的玉石都通透,他明明没有听到会议的内容,但他已经猜到了人类的决定。
他从来都不笨。
人类不希望他活着,因为他们惧怕他的报复。
而妖族,也是同样。
娄璟来揭开真相,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不过是想看姜桦跟人类反目成仇。十绝阵,不,应该说是九转归一绝杀阵,只有在姜桦真正被杀死的那一日,才会破开。
姜桦一日不死,阵中妖鬼一日不得自由。
姜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如何接。
两人陷入了沉默。
夜幕下的城市,数不清的行人仍在街道上行走,他们在中央城区,玩乐购物,人声熙攘。
这是不夜之城,繁华又喧闹。
可惜,这座地处城郊的小楼附近,并没有什么夜市,有的只是几盏明明灭灭,急需维修的路灯。
夜风从远方吹来,带来了一丝人世繁华的烟火气,却吹不散两人间浓重的化不开的寂寥。
姜桦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微微摆动,远方的灯火在他眼中亮起,像是金色银河里的星子。
他再次开口:“姜云焕。。。对我,并不都是谎言。”
姜炳有些惊讶的看向姜桦。
姜桦的眼神放空,他已经想起了所有。
三年之期后,姜云焕并没有如约回来。
再回来时,姜云焕带着人类最精锐的军队,由术士组成的军队,他们来此,诛杀神明。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姜桦时,姜桦已经忘却了一切。
三年之期并不只是一个约定,也是姜桦记忆的倒计时。
即便是神,也不能长时间的命魂离体。
将命魂借给姜云焕之后,他渐渐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自己是谁,三年之期后,他忘了自己跟人类的约定。
他对人世懵懂又迷茫,他遇到了前来杀死他的姜云焕,竟然又一次相信了这个人类,跟着姜云焕离开关山,从此,万劫不复。
面对这样始料未及的情况,姜云焕也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即便神明失去了一魂,但他也没有自信能够跟只余两魂且记忆尽失的神明对抗。
所以他将姜桦带在身边,设计骗取了姜桦剩下的天地二魂铸成两件神器后,一边温柔以待,一边搜集天下妖鬼,慢慢布下这千年杀局。
只是,在日渐相处中,他的态度渐渐有了些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转变。
初时,他对于记忆全失的姜桦,有忌惮也有敬畏,一举一动都毕恭毕敬。
涉及姜桦的,大大小小的事都亲力亲为,他会蹲下身帮姜桦掸去衣角的尘埃,也会细心的为姜桦整理衣摆。
他已经贵为国师,即便要装的和善来骗取姜桦的信任,也不必如此。
这是下人干的事,他这样做,实在有失身份。
或许,他心里,也仍旧存在着动摇,他曾许诺要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神明,即便他违背了诺言,他也想用这种方式弥补。
他事事躬亲的同时,却又跟姜桦保持着深海沟壑一样不可逾越的距离,他满足姜桦的一切要求,却连抬头直视都不敢。
他每次为姜桦整理服饰时都小心谨慎,低垂着眉目,唯恐僭越。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姜桦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他从来不抬头看自己。
因为您是高高在上的神。
姜云焕自然不敢如实回答,他又找不出其他合适的理由,于是,他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直视姜桦。
这是一个开始,他跟姜桦保持的距离越来越小,万丈深的沟壑也被填平,他的态度也越来越随意,不复初时的谨小慎微。
他甚至为姜桦取了名字,还开始教姜桦读书。
一个人想装一时容易,但在生活中无数小事里,每一样都伪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跟我说。。。”姜桦望着远方的灯火,目光却穿越到了千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他们即将抵达鸣沙山的前一夜。
也是杀阵将成前的一夜。
两人坐在篝火旁取暖,自燕山一战后,姜云焕就很沉默,他时常坐在篝火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桦正在翻找自己的零食包,空空如也。姜桦不信邪的又拎起纸包抖了抖,一点糕点屑都没有了。
他们从京城出发,前往燕山,燕山一战后,现在又继续西去,算下来也有月余,姜桦出发时带的甜品糕点,省吃俭用的撑到了今日,断粮了。
姜桦皱着眉看着空无一物的纸包,姜云焕突然从袖口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放到了姜桦空空的纸包上。
姜桦还没有拆开,但光凭嗅觉,他也嗅到了纸包里面甜腻的气味。
他惊讶的看向姜云焕。
姜云焕笑了笑。
姜桦打开了纸包,里面是桂花糕。他尝了一块,跟京城东街的那家桂花糕味道一模一样。
燕山一战结束时,姜云焕曾承诺给他买京城的桂花糕,但他们却没有往京城的方向走。
记忆不全的姜桦也一度以为姜云焕没有实现这个诺言。
但其实,姜云焕实现了这个承诺。
也不知背地里,他浪费了多少人力,才将千里之外的桂花糕送了过来。
姜桦品尝着来之不易的甜味,情不自禁的笑了下。
姜云焕专注的看着姜桦的笑容,他突然出声:“我后悔了。”
他看着姜桦,重复了一遍:“姜桦,我后悔了。”
“什么?”当时的姜桦并不能理解,姜云焕在后悔什么?
“没什么。”姜云焕并没有解释,他撇过头去,低低的回了一句。
时至今日,姜桦终于懂了。
姜云焕在做尽一切罪无可恕之事后,后悔了。
只是杀阵将成,终究。。。无可挽回。
“他对我的温柔,并不是假的。他只是。。。”姜桦依然用着平淡的语调,来陈述这个残酷的事实:“只是。。。没有选我。”
他的语气并不如何悲伤,姜炳的心头却无端的冒起一股酸楚,来势汹汹,几欲夺眶而出。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千年前,姜云焕没有选他。千年后,人类还是没有选他。
镜魂当日在关山上说的话,姜炳终于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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