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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抱着已经失去体温的尸体走进段公馆,阮苏因为过于震惊,忘记自己已经搬出来,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年头没有冰棺,天气热尸体不易保存,过一夜就会发臭,的确是准备后事要紧。
段瑞金把沈素心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喊来段福,吩咐他采购需要的东西。
阮苏在旁听着,忽然想起一事,问:“你们知道她家人在哪里吗?我记得她是有家人的。”
段福想了想说:“母亲健在,有一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还有两个来段公馆前生的女儿。”
段瑞金吩咐道:“派人通知他们,要是愿意,就来送送她。”
“是。”
段福准备出门,据说被气到犯病吐血的段母却出现在楼梯上,扶着老妈子的手,厉声呵斥:“不许去!”
段福停下脚步,所有人抬头看她。
她冷着脸道:“给她风光大葬?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没名没分的姨太太而已,给段家做出过什么贡献?凭什么要段家给她风光大葬?”
段瑞金道:“她已经死了,难道连场葬礼都不许有吗?”
“她死是她活该,是她不守规矩!倘若她老老实实在房间呆着,会被车撞死吗?”
小曼忍不住反驳:“她待在房间里是不会被车撞,但是会被你活活虐待死!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你给我闭嘴!”段母满面怒容,脸都变了形,看起来非常可怕,“今天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在这儿为她办丧事,否则我直接烧了这栋房子!”
段瑞金忍无可忍,朝门外一指。
“你滚出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滚回寒城去,这里不需要你,也没人想看见你。”
段母用力推开老妈子的手,踩着高跟鞋冲下楼梯,重重地扇了他一记耳光。
“段瑞金,你别有了媳妇就忘了娘!想想清楚你是谁生的!要是没有我,没有段家,你现在算个屁!”
段瑞金用大拇指擦掉嘴角的血,面无表情地嗤笑了声,倏地从腰间抽出一把防身用的短匕首。
段母吓得连连后退,怒骂道:“你要杀我吗?你小心天打雷劈!”
他冷冷一笑,把匕首拔出鞘。
“自古有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今天我便将恩情还你!”
他说完举起匕首,朝自己的手臂上割去。段母表情惊骇,眼神剧烈颤抖。
当锋利的刀刃即将碰到段瑞金时,横空伸出来一双手,死死地拦住他。
“不要!”阮苏仰头看着他,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既然不许在这里办,我们就不在这里办,阿升!”
赵祝升走过来。
“你找人帮忙把沈姐姐抬到隔壁去。小曼,你带人上楼收拾她的衣物,也一并搬过去。”
二人领命离开,她再次看向段瑞金,眉心微蹙。
后者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放下了匕首,淡淡地说:“走吧。”
他们朝外走去,段母不甘心,急走几步追上。
不等她开口,阮苏就转过了身,抢先说道:“那栋房子是我买的,跟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要是敢过去,我保管有去无回!”
她的眼神那么凶狠,活像一头守卫地盘的母狮子。
段母不由自主地退了半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阮苏拉着段瑞金走了,没过多久小曼带人抱着许多遗物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进了隔壁的门。
段母怔怔地望着空旷的客厅,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了几声,眼底闪烁着怨毒的光。
赵家一家四口,王亚凤,沈素心……阮苏发现,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不到一年的短短时间里,自己竟然亲手办了三场丧事。
因为交情都算不上深刻,她也谈不上有多么难过,只是心里特别闷。闷得她交待完要办的事后,就一个人走上阳台,默默地望着天边红通通的火烧云。
寒城要入夏了,微风送来热意,吹得花园里的植物争奇斗艳,竭力在高温到来前淋漓尽致地绽放出最美丽的花朵。
阮苏在看云,段瑞金在看她。
他站在门廊底下,斜斜地望着她的侧脸。浓艳的晚霞照在她脸上,嘴唇是嫣红的,小巧精致的鼻梁是浅黄的,睫毛与头发末梢被打上一圈金黄色的光边,身上的红裙像从天空剪下来的一片云,温柔地包裹了她,只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腕。
她那么单薄,仿佛随时会迎风而去。他想上楼站在她身边,牵风筝似的牵住她,却有佣人来到他身旁,小声说有人要见他。
段瑞金踌躇片刻,随佣人走了出去,回到段公馆内。
阮苏在阳台吹够了风,打算下去,忽见一墙之隔的草地上多出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段瑞金。
他什么时候又回去了?那个女人是谁?
她下意识蹲低了身体定睛细看,只见那女人身材纤瘦高挑,皮肤苍白,乌发及腰,穿着一条很厚的裙子,上身还裹着一条大大的披肩,看起来颇有点弱不禁风的意思。
因为距离太远,又总有树枝遮挡视线,使她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是从一举一动中可以看出,起码是个清丽的美人。
估计是林丽君了,果然人如其名,跟个林妹妹似的。
阮苏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看的,脚却不肯走,视线还情不自禁将对方的身材好好打量了一圈,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胸口,自言自语地说:“等我满十八了,肯定也能前凸后翘。”
未来的事不好说,还是先管眼前的事,她的目光跟随着二人的脚步,却不知自己的偷窥被段瑞金看得一清二楚。
段瑞金是故意带林丽君来这里散步的,对方说有话想跟他谈,他决定听一听。又怕阮苏知道后误会,干脆在她眼皮子底下谈。
走到合适的视野范围后,他停下问林丽君:“说吧,什么事?”
林丽君实在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发出邀请,两只手忐忑地攥着裙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能不能……”
“什么?”段瑞金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她红着脸颊提高音量。
“你能不能别跟娘闹成这样?”
段瑞金眼神冷了下来,“这种话你该去跟她说,没人想跟她闹。”
林丽君道:“我知道她很过分,可她也都是为了段家考虑。大家都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有她是从始至终为段家着想的,从这一点看她没有错呀。”
“既然你这么理解她,你永远陪伴她不就行了,没必要来管别人。”
林丽君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休掉我?跟你的姨太太在一起?”
段瑞金皱眉。
她自嘲地笑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这人是个天生的药罐子,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都躺在床上下不来。我爹又不喜欢女孩子抛头露面,从小就不许我去学堂念书,女校也不行,认字都靠自己偷偷学。
我跟你是天差地别的人,打从十八岁那年拜堂,到今天都五年了,单独说话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清。这段婚姻像个笑话,可再怎么好笑它也是婚姻,若是毁了,你我倒无所谓,段家和林家可就再无来往了。”
他冷冷道:“莫非你想用两家的合作威胁我?”
“我哪儿有这个胆子……”她垂下眼帘说:“我只是在为自己考虑,倘若你休了我,送我回家去,谁会要一个二婚的女人呢?我又无法自力更生,你总得给我留条活路罢。”
听她亲口说出这番话,段瑞金对她倒是高看了一眼。以往他的印象里,林丽君一直是个躲在两家长辈身后的影子。长辈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曾表达过自己,令他毫无兴趣,努力了很久也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伴侣。
既然她有自己的想法,那便不至于不能沟通。
他想了想问:“你来找我,可是有了打算?”
林丽君的确有,但是羞于启齿,嗫嚅了半天都张不开嘴。
段瑞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隔壁二楼的阳台,追问道:“你到底有什么要求?”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低声说:“你、你给我一个孩子。”
段瑞金眯了眯眼睛。
“只要你给我一个孩子,我就有安身立命的寄托和资本了。之后你与其他女人的事我不会管,要是生得是个儿子,爹娘的嘴也堵住了,不会再强迫你什么。”
她自认为是个好主意,说完期待地看着他,等他答应。
段瑞金歪了歪头,走近一步,“你喜欢我么?”
“啊?”
林丽君愣住。
“你知道生小孩是要做什么的吧?你确定自己能跟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事?”
她握了握拳头,下决心般地说:“我确定。”
“你能,我不能。”段瑞金道:“我宁愿与他们抗争到底,也不要生出一个可悲的人来。”
他的话令林丽君羞愧到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又忍不住恼羞成怒地说:“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当初干嘛跟我拜堂成亲?”
段瑞金沉默片刻,抬手指向对面阳台。
“因为当时我身边没有她。”
当时身边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对他说勇敢去尝试,有她当他的后盾。
那时的他怯懦胆小,从未想过要彻底摆脱家族的控制,做出的最大胆的举动也就是远离那个家而已。
阮苏万万没想到他会说着说着突然指向自己,木偶似的愣在原地。
林丽君转身看见她,心里凉了半截,更有一种脱光衣服被人窥视的耻辱感,气得流下两行泪,转身便走。
“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你想不想听一听?”
段瑞金看着她的背影问。
她继续向前跑,怎料身体着实无用,竟然左脚绊右脚,丢脸地摔了一跤。
他走过去扶起她,认真说道:“你不是喜欢看英文书么?想必很愿意去国外吧,不如咱们离婚,我出钱送你去国外。你想念书就念书,想游玩就游玩,在那里嫁人也无妨,我可以代替你的娘家,为你备一份好嫁妆。”
林丽君惊愕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你已经很久没回寒城了啊。”
段瑞金没解释,问:“你觉得如何?”
林丽君坐在地上思索,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阮苏,最后咬了咬牙关。
“你确定可以成功送我出去?要是被大家发现了,你我都会死得很惨。”
段瑞金自信地说:“只要你配合,没问题。”
二人达成协议,没事人一样走出去。林丽君拉紧披肩,在丫头的陪同下回了房间。段瑞金再次来到隔壁洋楼内,在阳台上见到了阮苏。
由于距离远,阮苏什么都没听见,只知道他莫名其妙指了一下自己,没多久两人就分开了。
她狐疑地问:“你俩刚才谈起了我?”
“嗯。”段瑞金双手抓着栏杆,扬起脸享受夕阳最后的余晖。
“谈了什么?好话还是坏话?”
“也没什么。”他舔了下嘴唇,半眯着眼睛,任由浓密的睫毛遮住瞳孔,“无非就是说你不漂亮,胸太小,心眼跟胸一样小之类的……”
阮苏瞪圆了眼睛,“什么?!”
“对了,还有你脾气差,像个母老虎。对我一点也不温柔,身边还总是跟着别的男人,让我被人说闲话。”
阮苏的胸脯剧烈起伏,活像跑完八百米,“你赞同她的话?还是这些话根本就是你说的?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他转头迷茫地看着她,“难道这些不是实话吗?”
“……是!是实话!你TM给我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