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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华陪着方肖就坐在门口,一边摆弄棋子,一边看牛叔带几个后生帮忙清理大门口的泥污。
他们家房子的位置不大好,有些偏低洼,晴天时无妨,一下雨门前便是一片泥泞,大风刮来的枯枝败叶混合着泥水,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过两天让他们去山上弄些石头来,垫一垫就好了。”牛叔灌了口凉水,笑道。旁边几个后生嘻嘻哈哈地答应:“明天就去办,夏天雨水多,省得次次忙活。”
正说着话,不远处走来三个年轻人,都穿着粗麻布的衣服,面孔黑得发红,却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精气神,左顾右盼间却带着警惕。
牛叔登时眯了眯眼,使了个眼色,几个后生都不着痕迹地移动脚步,隐隐把方肖和若华护在后面,他们两个一看是生人,不想被打扰,干脆往旁边的树底下避了避。
“老乡,我们路过,能不能讨碗水喝?”
那三个年轻人轻巧地走过来,扫了一眼这处一眼看不到头,被高大树木掩映的院子,就笑着冲牛叔道。
牛叔也很客气,连忙让自家侄子去拿了一壶热茶,烫过茶杯才给客人喝:“不过是壶粗茶,还请客人不要介意。”
几个年轻人连道不敢,都很是随和,一边喝茶一边和牛叔几个说话,问问田里的收成,问问日子过得可还好,说了半天话,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方家的大门,神色晦暗难明,笑道:“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吧,瞧着就朱门绣户,堆金积玉……听说周围所有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
牛叔一愣,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到越发显得憨厚老实,笑道:“我们庄子就叫方家庄,周围的田产当然都是方老爷一家的。”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开始套话,磨磨蹭蹭半天才走人。
他们一走,牛叔就板起脸,转身去找方肖:“方老爷,我看这几个人不怀好意,说不定是来踩盘子的哪路强梁,这几天让小四儿他们给您老守守门吧。”
牛叔是一路从东北逃难过来的,走遍了大半国土,遇见的事也算得上是车载斗量,别看像个憨厚汉子,实际上心眼儿一点儿都不少,那几个毛孩子想从他嘴里套话,再长三十年恐怕还有点儿希望。
“这些日子不太平,早几日还听我阿姑说,南边山上那伙儿土匪又蠢蠢欲动,估计是想趁火打劫,弄些好处,咱们方家庄最为富裕,一定被他们给盯上了。”
一说起这个,牛叔全身肌肉紧绷,大家伙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可不能这帮宵小之辈给破坏了。
方肖也郑重应下,交代村子里的人都加倍小心,光看史料也知道这个时期匪患严重,不是闹着玩的。
方若华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回到屋里一想,不觉失笑,哪里是什么土匪,八成是项君那些人。
革命者驻扎附近休整,项君等人为民做主,清理了一批土豪劣绅,就是小说中的剧情。就是好像时间上有些差错,不过这一段儿在小说本来就只是提了几句,并未详细描写,毕竟只是一本言情小说,一切剧情都为男女主之间的爱情服务。
那三个年轻人确实如方若华所想,是刚刚来到附近村庄休整的起义军,上面下了令,要求铲除一批为富不仁的大地主,既得民心,也能筹集军费。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的钱粮有限,总要想想别的法子。
“项大哥说阳城周边的地主老财有很多,咱们一路看了三个村子,到还真有几户很了不得,就说刚刚那户方姓人家,瞧瞧那宅院的规模,估计雇佣了不少长工,光今天帮他们家清理门口淤泥的,就是五六户,我看,可以四处问问,瞧瞧方家有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看用不着问,现如今有几个大户手底下没几条人命!”
听两个同伴说得热闹,旁边那个年长些的却摇头:“你们不要先入为主,不能因为人家富贵,就断定人家不是好人,要说富贵,咱们同志里富贵人家出身的就不少,难道个个家里都残害乡邻了不成?”
他皱着眉想了想,“我觉得刚才那几个老乡对咱们很警惕,不像是对方家有什么怨言,相反,话里话外还护着方家。”
“你想多了,那些老百姓们大多都是不被逼到死路上,就个个跟鹌鹑似的,哪里敢去反抗?又在方家大门口,他们就是有怨气,又怎么会直接说出口?等咱们回头私下查问,总能查问出结果。行了,回去商量商量,看看怎么整治这帮蚕食老百姓血肉的害虫!”
第39章 丢人
学校还没有复课,村子里却有了点儿变化,从外面来了一支军队,就在东洼村驻扎,和方家庄隔着一条无名小河遥遥相望。
说是军队,其实也就不到百人,和那些如土匪,绺子一般的士兵不一样,这些人大部分都很和善,遇见老百姓也客客气气的,一开始大家伙还很担忧,心存警惕,没过两日听闻那些当兵的不砸不抢,还给老百姓们分米面粮油,布匹衣物,分的不多,也都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可是老百姓日子过得都穷,这些东西就很让人高兴了。
而且队伍里有医生,免费给老百姓们义诊,还挨家挨户地帮着修理房屋,挑水耕地,干了许多实事,不过几日,老百姓们就放下心,如常地和这些人交往起来。
方若华也听花大娘他们说了,这些人也跑到方家庄来开展工作,不过庄里的人多少有点儿排外,对他们虽然不说喊杀喊打的,到底有一些警惕排斥,反正到现在也没见有哪一家跟这些人熟络。
到是夏芬的几个学生组织的一个读书会,这几天组织读书活动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参加。
“听翠儿丫头说,那两个后生都挺有学问,书读得好,说话文绉绉的,还看了小姐的《荆衣记》,特别喜欢,说想要排成什么话剧。”
“哦?”
方若华失笑,到是不意外,上个月学校的学生还在大礼堂演话剧来着,演出时,观看的学生全都泪流满面,激动不已。
这个时节,年轻学子喜欢演话剧,也喜欢看话剧,就和他们在街上随时随地都能扯起旗子演讲一样,是个很时髦的事儿。而且演话剧安全,演讲说得激烈了还可能遭到镇压报复。
只是不知道项君和谢冰心在自己人那儿,看到荆衣记上演,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这日,正值午后,方若华带着几个学生一起帮夏芬做实验。
虽然学校还没有开学,可夏芬却不忍心让学生们荒废学业,老校长也是这个意思,与其放任学生们四处乱跑,再惹出是非,搅合进眼前的纷乱中,还不如放任他们在夏芬手底下学习。
做完实验,正听夏芬一条一条地解释他们犯下的错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迫的敲门声。
方若华推门出去,就听到一阵锣鼓声,喧闹声阵阵,转头又见明叔媳妇一手拿着根烧火棍,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菜刀,急声道:“庄子外来了好些人,有十多个,马上就冲到家里来了,快,快去躲一躲,万一伤了小姐和太太那可怎么得了!”
方若华皱眉。
这会儿方肖不在,他出去逛街了,略一沉吟,方若华急问:“婶子最近看到金先生了没有?”
明婶儿一愣:“金先生?没啊,都有七八天没见到人。”
几句话的工夫,花大娘一溜小跑,蹬蹬蹬地跑过来:“躲什么,躲什么,方小姐有什么好躲的,我,我到看看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对方家动手?”
她一吵吵,几个在小图书馆读书的学生也匆匆过来,一脸义愤填膺。
“方小姐,是不是有人闹事?你别怕,有我们在,一定保护你。”
一帮学生最大的都快三十岁,最小的才十七八,齐齐护在方若华身边,全神戒备,方若华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心下奇怪,她还以为这段剧情波及不到方家,毕竟现在她和金先生,还有顾长生都很熟悉,不算一条船上的人,到底也算是朋友,那些热血青年再怎么样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自家给抄了,真要那么做,才叫荒唐!
“都别急,我们先出去看看。”
方若华当先就向外走去,花大娘紧跟其后,脸色铁青,其他人一看拦不住,也都紧紧跟上。
一出门,用不着指路,只看不远处桥口那儿,密密麻麻全是人影,就知道这热闹到底该去何处看。
“私人领地,不许靠近!”
“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方大善人的麻烦!”
“爹,刚才那小子说方老爷欺压良善,强抢民女,罪大恶极,要审判他!”
“呸!什么东西,敢说方老爷都欺压良善,我看这帮混蛋心黑眼瞎,少说废话,他们人多,咱们也不怂,一人打断一条腿给我扔出去。”
“扔出去!扔出去!”
花大娘扑哧一声,先是笑,又黑了脸,摇了摇头。明婶子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还好,咱们方家庄可不是好欺负的。”
几句话的工夫,一群穿戴齐整,全是黑色布衣短打打扮的汉子匆匆而来,差不多有十七八人,还有两个骑着马。
“明叔他们来得好快。”方若华笑了笑,心情放松许多,
因为最近南边的一伙儿土匪派了人下来要村子里交保护费,让打了回去,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护庄队的人都到南边去守着,她还担心,这边忽然出事,即便鸣锣示警,队上的人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到,没成想速度居然这般迅捷。
此时被人民群众包围的这一伙儿人,却是个个手足无措,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情况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种事情,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做,算得上是轻驾就熟,以前对付这等大地主,也会遭遇打手的阻拦,但他们从来不惧怕,因为老百姓们最多冷眼旁观,大部分都是鼓掌叫好,心中快意,只要看到老百姓的笑脸,他们就充满动力!
可是现在……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娘,还没有半人高的小孩子,梳着长辫子的年轻姑娘,人人横眉怒怼,义愤填膺,好像他们罪大恶极!
再一抬头,薛彬和叶志飞腿都有点儿发软,后面人更多,一转脸,正好看到穿着阳城大学校服的学生,簇拥一个年轻女人怒气冲冲地冲过来。
叶志飞一缩头,躲过一只草鞋,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吭声,还是薛彬支支吾吾:“方肖他强抢良家妇女,我们是来主持公道的……”
“我呸!”
飞来横祸,一口吐沫喷到脸上,叶志飞气得眼睛都红了,几乎忍不住破口大骂,就被一连串的痛骂声喷了回来!
老百姓们骂人的花样可真多,也就片刻工夫,就连叶志飞也觉得自己就是猪狗不如了。
薛彬实在受不了,也顾不得保护受害人的名誉,高声道:“方肖强抢了朱大志的媳妇,人家苦主守着一个瞎眼的母亲,求告无门,整日以泪洗面……”
话没说完,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长辫子姑娘就一爪子挠了上去,差点儿没戳瞎他的眼睛。
“你才是朱大志的媳妇,诅咒你当他媳妇十辈子!”这姑娘眼睛都红了,要不是旁边的人拦住,看样子她都想扑上去撕咬。
薛彬脸上一白,隐约也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这些老百姓不像是故意捣乱的刁民,看神情言语,是真心把方肖当好人,应该不是对方雇来的。
他们正犹豫间,花大娘已经看不下去,这等闹剧,简直……连忙大跨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