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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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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山山哧了一声儿:“你二哥那事儿都多少年了,值得你记到现在?我又不是指望你还的,还是算了吧。”
    说到这儿他似是想到什么,唇角牵了牵,只抬手在我后脑上一揉,替我掸掉了肩上的雪碎,轻叹道:“实则这事儿你只要能不开口附议梁大夫的,就已是帮了我大忙,旁的你也再别做了,听见没?”
    我无所谓道:“这事儿我自会看着处,你且出宫办差去罢。”
    临着他走前我又想起来叫住他:“哎,山山,崇文书局那二柜捉到没?”
    沈山山走了两步回头道:“没呢,人犯了事儿就跑出京了,海捕文书才放下去,好歹得多等一俩月罢。”
    “你说咱们往后去哪儿买书啊?”我愁上了,“惠山书局和江明书院的本子都做得不如崇文啊。”
    沈山山笑道:“甭愁了,待我忙完这阵儿,咱俩一道儿去找找瞧瞧就是。”说着他瞧见他爹在前头催他快些,便冲我扬了扬下巴,再叮嘱一声:“你去罢,稹三爷,我表哥那事儿,爷你千万别开口就成,算小的求你了。”
    我只笑着点头冲他摆手,不再答话,就转身就踏着雪往梁大夫后头追去了。
    然我同梁大夫自然还是大吵了一架,当晚回家,我很是气不过,便准备赶道折子私下递去御前替沈山山他表哥求求情,可我爹晚饭时候听我这么一说,却是没好气地直摇头。
    “这宫道飞书之事是出在宫里,又出了几日了,尚书房里会不知道?却何以多日毫无动作?”爹捧着乌青瓷的碗扒了口饭,看都没看我一眼,只一边夹了菜,一边拉家常般随意道:“皇上若无意要动亭山府,如今又怎会容御史台查?”
    我道:“我知道他是想瞧瞧这朝上谁帮谁、谁踩谁,却倒不至于为了这个就要把亭山府搁在御史台查罢?”
    爹不说话,夹了片儿卤肉嚼下,状似无意地再起一问:“近来你打听过六王爷么?”
    我摇头,“我没事儿打听他做什么。”
    爹白我一眼,叹了口气:“说你是门缝儿里瞅大街你还不信,你小子从来就只会做事儿不会做官。你当你这折子参上去就只关亭山府的事儿?你知不知道,六王爷那舅舅——林太师家的老三,如今已从地方结任要回京述职了。回了京总要有地儿安置罢?他爹林太师治下就是吏部,还不得给儿子寻摸个好去处?你动动你那榆木脑袋想想,眼下朝中正四品的位置,还有哪儿空着?”
    我上下想了一圈儿,真是一处都没有空的,林太师若想安置儿子,必然还得先拾掇出个空处来。
    可这空处怎么拾掇?……想到此处,我顿时脑中一个灵闪,好似有些明白了爹是个什么意思,又想起沈山山下朝时候同我言语的话,顿时心下都有些凉。
    爹见我醒了些神,终是摇头叹:“明白了?……朝中之事,牵一发者动全身,你参到皇上跟前儿去替亭山府求情,亭山府瞧着叫有义气,可换到林太师嘴里,就叫结党营私。再者,这私折告御的事儿瞧在梁大夫眼里叫什么?瞧在你御史台眼里又叫什么?”
    爹往我跟前儿的桌上叩了叩:“这叫同袍插刀。”
    “你这一折子参过去,在外叫人能弹劾你以权谋私、恃宠干政,在内又得罪了台里,以致无人保你,若是林太师再往当中使点儿力气,你这御史中丞还怎么在朝里做下去?”爹抬手抽了我捧着的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这就正好给他儿子空出个饭碗儿来。眼下六王爷和忠奋侯被贬,外戚都忌惮上了皇权,林太师心中对皇上何感,自是可想而知,那他如今等着将儿子塞进御史台,难道就只是为了叫儿子同梁大夫一道儿刚正不阿的?”
    ——自然不是。林太师此想,必是存了要掣肘皇权的意思。
    我动了动嘴皮子,总算是不甘心地认了沈山山的话:“那……那我不参这本儿就是了。”
    岂知爹却又道:“你以为闭嘴就行了?”
    他再度抬手将我手里仅剩的筷子给拿起来,分开两支来在我眼前一晃: “而今你是一台中丞,头上顶着梁大夫,故同梁大夫才成了一双的蚂蚱一对儿的筷子。如今他做主要查人事,你不附议,往后他还有什么事儿能信得过你?这筷子都并不拢一处了,你们御史台还怎么吃饭?”
    说完,爹把筷子搁在我跟前儿的碗上,随口又提了句,“况你大哥就在骁骑营,同亭山府也从来都走得近。如今你若不赞同梁大夫说查,那梁大夫更要以为你是要包庇你大哥才遮遮掩掩。他那人最爱暗中记账,就算此番从亭山府里查不出什么,那往后也定要从你大哥身上查些什么才会罢休。你就算是不在意杠上了梁大夫,却总不至于要叫他杠上你大哥罢?”
    彼时我尚不知我家并非反贼,便以为梁大夫若真杠上了大哥,那就是认了死理儿要往我国公府一家的骨缝儿里查,如此只觉身心皮骨都怕得寒了,只恐御史台会查出我家那包藏祸心的事儿,而这是我永远都不乐意瞧见的。
    那刻听爹说完了一席话,我心惊之下忽而明白了,原来沈山山说我不附议已是帮他,竟是因他聪明到早已想到了爹这宦海老舟能想到的此处,也心知我不附议已是不大可能,故才说了那话来要我应下帮他。
    他只要我别开口就好,什么都别说就好,他只向我求了这最最简单的事儿,可就连这最最简单的事儿,我都到底还是要负了他。
    【贰壹陆】
    五日后再度早朝时,沈山山代司部在京郊办差尚未归还,也就并未在朝,而我心里念叨着对不住他,却又还是别无选择地附议了梁大夫说要查骁骑营的折子。
    这虽未直接让亭山府有罪,却也约同于在皇上跟前儿参了亭山府一回,故那时不只是梁大夫,就连皇上都从龙椅上微微坐直了身,问我一句:“稹中丞,你附议?”
    我吭声吐出个是字儿,一时心中羞愧欲死,往后是一整个早朝都没再讲话。
    朝中虽知道我是个奸佞,可也皆知我与定、亭二府从来亲近,更与沈山山铁到了不能再铁,故从来念我是个有富贵帮衬的奸佞。然附议此举,他们并不能想到我还要保下国公府,便都只当我这奸佞只是为向皇上邀宠,就连沈山山一府都能给害了,果真也是个狼心狗肺不要脸的东西。由此朝中众人背地里自然都更不齿我,礼部那几个帮着梁大夫说话老学究瞧我的眼神竟也鄙夷,总之是我附议与否大约都里外不是人。
    次日下工,我得了梁大夫给的差事,正要去奉乡查囤粮清算失误的事儿,然还没走出台里,就听几个后生正聚在廊下悄声嘀咕,不远不近地传来我耳朵里,是说外头当我就是被皇上养在脚边儿替他咬人的疯犬,已给我起了个诨名儿,管我叫御狗。
    实则外头怎么骂我我早就惯了,那时候心里虽确然是难过,可到底不是替自个儿被骂难过,而是一心觉得对不住沈山山。
    ——这可是沈山山在朝里替我遭了多少年的罪后,唯独一次指望我能帮帮他,可我却反倒行同狗彘地害了他。
    我一路坐着马车去奉乡都还在想要如何去向沈山山告罪,可岂知我还没来得及找到沈山山告罪,沈山山却先来奉乡找到了我。
    【贰壹柒】
    我在奉乡的前后几日,应算是今年开春前京兆地界儿最冷的时候,临走那晚漫天下着鹅毛大雪,我还正领着两个后生撑伞立在雪里,搓热着双手在草场上的粮垛子间游走,最后再教他们一遍统录对账。
    那时我隐约听见有马嘶马蹄儿声远远传来,只道是附近猎户出猎归了便没在意,岂知下一刻,后肩却被一只手给狠狠一扯,登时整个人都掉过头去,竟见眼前正站着沈山山。
    沈山山大约是回京听闻了亭山府消息,这才气得冒着雪骑马来质问我。我只见着他身上都是白雪沫子,却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是何种神情,他就已扯过我前襟一拳砸在我脸上,将我打得头一偏就栽进了雪里。
    那时大风扑腾着雪碎冻了我满脸,好似将我一张脸都冻成了一片冰,而这冰被沈山山那一拳打下,虽是冷到觉不出痛来,却叫我觉着仿似要裂出碎痕——也或然是那碎痕老早就在了,我根本追忆不起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儿的,可到了此时沈山山这一拳打来,却已竟能够将这强持着不崩塌的裂冰全然砸碎。
    “沈大人,沈大人使不得!”两个后生惊怕极了,此时终于后知后觉上前拉扯沈山山,而沈山山却已俯身拎起我衣领来又是一拳砸在我下巴上——
    “这就是你的帮衬?”他的脸在月下映着雪,冷厉中满是苍白颜色,双目就更含着绝顶的哀恨,一字字问我:“稹清……你就是这么帮我的?那么多年了……你就是这么待我的?”
    沈山山如今的力气,自然比小时候揍我的大多了,而我从前总能心安理得地挣开他,如今却到底不再能,这时候由他揪着襟领,只一道道徒劳地向他赔罪:“……对不住,沈山山……是我没用,是我……是我害了你,这些年,都是我对不住你……”
    我根本不敢再看进沈山山眼睛,那时偏头只瞧见大雪落在我乌袍上黑白相杀颇刺眼,一时寒风打我散开的脖领刮在我胸口上,真好似一把冷到了极处的尖刀插进来,一举便将我透胸穿过。
    我那时只望沈山山能打死我,叫我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也就是了,可当我说出这道歉的话来,当我说出是我多年来都对不起他,沈山山却像是突然被冷水浇熄的火一般,忽而就顿顿放开了拉住我前襟的手,怔怔直起身来,颤颤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我再看着他,勉力扑爬着要从地上起身来拉他,却见他眉目之中隐忍的凄痛之色愈发明显,沉浮间终是说出一句话。
    “……断在这儿也好。”
    此言将我整个人都钉死在地上,是无论如何再站不起来,便就跪着抖了喉咙问他:“山……山山,你说什么?”
    沈山山摇摇再退了半步,神容渐淡,声线渐平,在风雪中静静再道:“我说我二人,断在这儿也好。”
    说完,他转过身去慢慢走向不远处的马,那步子背影皆是极度的艰。
    我想若我能站起来,若我那时能稍快两步跑上去,那我一定还能死乞白赖地拽住他,一定还能再劝他两句话——
    可我又何得有脸去那样做。
    我偏头将一口血沫子吐在刺目冷白的雪地上,彼时眼睁睁看着沈山山上马远走,心想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贰壹捌】
    那晚从奉乡回京,到了家徐顺儿见我被打,慌慌张张要伺候我洗漱擦药,可我刚解开衣裳却发现脖颈上空空如也,竟是沈山山在烟山送我的那玉坠儿观音不见了。
    一时我想着那玉观音定已落在了草场,便急慌慌就要再出门去,可徐顺儿却是死死拽住我不放道:“爷!瞧这天儿外头是要暴风雪呢,你可别往外头走啊!我求你了!”
    我被徐顺儿拖死在房门口,一脚迈不出槛儿去,那时听着檐外悲嚎哀风,眼瞅着满目纷落大雪,忽而竟觉这一如再见到了江边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雨,或一如再听见了许多年前某一场赌马时候人群暴起的欢呼。
    ——雪那么大,奉乡的草场那么大,里头囤粮的垛子一个个一堆堆足有千儿八百个,我还真说不清我是在哪个粮草垛子下被沈山山打的,故那落地的玉观音去了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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