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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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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说人长大了就结实了,就不生病,等咱家阿清长大了也不生病。
    后来我长大了长结实了不生病,我娘却生了病。
    起先还有一碗碗的草药喝下去,我每回从宫里侍读出来就去给娘念杂书,回回都熏得一身又臭又苦,往后头我爹开始不许我去扰娘的清净,好些日子都守在主院儿外头红了眼睛瞪我将我吓退,哥哥们也都沉沉叫我自回东宫好生读书就是孝敬。
    我能读什么书,爷我只折腾去了主院儿后头寻了梯子就爬墙进了我娘的卧房。
    娘那时候枕在榻上如我现下这么睡着,我去推推她说,娘,我来给你念书了。
    我娘醒过来,睁开眼睛瞧见是我,没说出话竟先流了泪,抬手在我脸上轻轻地抚,将我爬墙捣下来的碎发挂去我耳朵后头。
    娘的指头变得比从前儿更细,划拉在我脸上不再软,竟有些扎人。
    她哭得我害怕,我捏着她指头瞅着她脸问,娘你怎瘦那么多,你是不是不爱吃张妈妈做的饭,要不我每日从宫里给你带吃的罢,太子爷每日赏我好多好东西我吃不完。
    娘且听我胡诌,又带着泪笑起来,那目光颇慈爱和睦,暖融融拢在我额心上。她回握住我手,将我捏得特别紧,说阿清是乖的,是孝敬娘的,又问我这回选了什么给她读。
    因娘曾带我看过赵正激恼京师的戏台子,故那日我带去的便是陆显之的书。
    我同娘念的是赵正和侯兴捉弄悭吝富户张员外那回儿。虽我十五岁上学问依旧不怎样,但做了侍读后为了瞧这类故事还是将大字儿都认得全,故也没似从前还要娘提点我生词儿,兀自读得绘声绘色极为卖力,赵正这故事本身也有趣滑稽得紧,然我读着读着正兴头上却瞧见我娘沉沉睡过去了。
    我合上书有些兴致阑珊,“娘你不听了?”
    因在家里我爹和二哥是老古板不许我看杂书,大哥又从了武不爱好这类花花肠子,惯常同我捡这些书看的就只有我娘。
    我俩将这些本子都藏在老爹书房前的池子边儿上,青苔绿画叉的石头下镇的就是。
    我记得我娘喜欢这类市井故事,我也爱给她念。
    然这回我娘没听我念下去,亦没答我话。
    爹和哥哥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爹来拦开我的时候我正要给娘掖被角。
    娘的手都没盖进去,我不知我爹在忙慌什么。抬头要同他顶嘴,我却见老爹哭了。
    一竿子丫头婆子大夫涌进屋后头还跟了两个太医,我挺害怕,抓着老爹问他们来作甚。
    我爹把我固在床边儿,他自个儿又被大哥扶着,我俩泪眼儿看着泪眼儿,他突然说:“老幺,你送送你娘。”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娘这是没了。
    我就成了个没娘的公子。
    如今又没了爹,我终于连个公子都不是。
    ……
    “……清清。”划拉我脸的指头轻轻拍起来,见我不醒他有些急,“稹清,醒醒。”
    他指尖挺温和,这温和自我娘去了后多年未曾有过,我竟有些贪恋,迷糊一伸手抓住脸上的指头,那指头却竟不似娘的柔软,而是骨节分明的厚热。
    不是我娘。
    我睁开眼,一室的柔光映了窗纱透入的夜色,床边是皇上正俯身皱眉看顾着我,见我醒来他终于松下口气,可抚我脸的手却也没放下。
    他俊眉间沉浮薄愠,低头唇角在我额际印了印,痛道:“国公怎又将你给打了。”
    【伍陆】
    我近在咫尺地看着皇上,是眼皮子疼眉骨也疼,身上腰腿肚子背脊梁都是疼,但看着他我竟觉得这一身疼得都不虚妄。
    我突然起身一把抱住他,喉头哽咽了好一阵,闷声问他怎么就来了。
    他被我这忽然一抱撞得嘶了口气,好笑道:“底下人说新来的爷进门就甩脸子,那脸子还是青的,我能不来瞧瞧?”
    他在作笑话闹我,可我心里脸上都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我现在只有他了,我想。
    我嘴上不说脸上一片青红,但心里是江河湖海汹涌,我不知皇上他知不知道我心里的苦楚。
    我盼他能知道。
    皇上听我不答话,便只轻轻拍着我后背,叫我平静些,他在,他在。
    “想哭就哭出来也好些。”他情理俱在地劝我,“窝在心里你也难受。”
    惯常他讲理我是不听的。
    然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我眼底被他这话一勾就滚烫起来,只死死抱着他想忍得一时算一时。
    他于是又拍了拍我后背,叹口气道:“清清你哭吧,不丢人。”
    “我多大个人哪能不丢人,要叫外头知道了我得像个……”我哑着嗓子还想同他谑上两句,然说过一半却出不来声儿。
    我终于还是哭起来,脑袋深深埋在他颈窝里。
    这哭起来颇没出息。
    边哭我边想,这场哭过今后爷都要好生生地过,再不哭了。
    
    第15章 山色有无
    
    【伍柒】
    
    我第一回同皇上哭,还是皇上第一回亲我的时候,只不是当场。
    
    皇上那时候捏着我的脸迫我看他,恍如初见时候一样,只不过他眼梢不再揶揄寻衅,当中光彩踌躇却依旧是蔓青般的少年神色。
    外头下着瓢泼的雨,那声音嘈嘈杂杂淅淅沥沥又夹风从窗角漏进书房来,扰得我心里乱的愈发乱,杂的也愈发杂。
    我眼里看着皇上,心里却一时是我爹一时是沈山山一时是我大哥二哥和蹴鞠飞蹿,烤的板鸭包的蜜饯儿稀里糊涂落到脑瓜子里,还想起了太后她老人家指望拿捏我这质子胁迫我爹。
    然她儿子现下亲了我,我爹往后却要篡他儿子的江山。
    这把我变作个什么东西?
    根本不是个东西。
    我不明白我这运道是个什么运道,忒乱,心里是且惊且怒且怕且窘且愧,这五味说陈杂都轻了,活该是盆大染缸子在我胸口搅和,然我当场被皇上抵在书柜面儿上却能死忍着不落泪珠子,甚至还有功夫料想他抵着我的手肘仿佛有些抖,一息一瞬无言中,他目光深切地看着我,应该是望我能说些什么。
    我该说什么?
    看着他我竟懵然想起了立在马场日头下的自己,心里搅和的五味便平添分说不出的第六味,终于梗直了后颈颤着喉咙叫了他一声。
    “太子爷……使,使不得。”
    皇上被我这一叫,顿时怔忡,提拎我前襟的手兀地松了,人也晃着退了半步开。
    我拾了这空当连忙溜烟儿扯着领子跑出书房去,活像屁股烧着了火,双腿迈得飞快。
    从书房跑去侧殿回廊弯弯绕绕不知要跑到何时,我冒了大雨从空地上一气儿蹿,总算一头扎进屋里。我反身关上门,顾不得一身湿就急急把屋里立柜儿全都打开,将里头东西一股脑儿全扯出来装箱子。
    这侍读做不得了。
    再做下去我爹还没反我这众星捧月的少主得先被砍了。
    我得回国公府,装病也得回去,明儿一早宫门一开就走。
    我心里这么想着越发加紧收箱子,杂书陀螺和皇上当年赏我的奇巧玩意儿囫囵都塞进去,心里还有些气自个儿。
    原想着我爹今后要是造反不成,我现下替我爹傍上新皇近臣的位置便好求个恩情,可皇上想给我的这近臣的位置状似又太近了些,我怕只能给我爹惹麻烦叫爹将我往死里揍,可万万当不起。
    本心说着我好歹是个质子,十来年里头一回觉得自己地位挺紧要,然太子爷那一亲霎时揭过我那席好儿报父的黄粱梦去,把我打落回了泥巴里。
    我深感还是做草包的好。
    我就没那做少主子的命。
    【伍捌】
    正收着东西忽而冷风打我后头刮了我一身透凉,我回头一看,居然是皇上追来了我屋里推开了侧殿的门。
    哎我怎忘了栓门我是不是傻。我顿时一把将怀里书啊本儿的全摔箱子里,是真生了自己的气。
    且眼看着自己一身浇湿狼狈不堪,皇上一身却还好端端儿干净净儿的,全然没个登徒子该有的模样,我就更气了。
    这情状下他竟还想起要捡回廊那弯弯绕绕的路避雨踱过来。
    得,合该我才是那个当着急自己项上人头的,他能担心个甚。
    “你这是作何?”皇上他大约以为我只是躲回来哭才慢慢踱来安慰我,万没想到我已经开始收拾包袱。此时看我拾捡了一地的衣服用度装箱子里,他气得两步走过来就把我提离箱子老远,厉目揪着我道:“你还真想溜?”
    我从来不怕他这人,我只怕他是太子而他母后是皇后娘娘,此时只差哭出来:“我若不溜,你母后知道了这事儿得揍死我。”不被他母后揍死我能先被我爹揍死。
    皇上皱着眉头看我:“你当我这东宫太子还护不住你个小破公子?”
    他才十四五的年纪,竟就想同他母后与纲常斗一斗,斗得过才怪了。
    我心想这下我多半儿是要死到临头,干脆直直抽手挣开他,也不忍了,拾起袖子捂了脸就开始哭,“你怎么护,呜——那武——武帝当年也没——没护得住韩王孙啊,韩——韩王孙——被王太后给——给砍了——”
    皇上瞧着我哭本有些着恼,听我这话又气得笑出来:“你这脑瓜竟还记得住汉书?韩嫣不是被砍的,那叫赐死。”
    还赐死,我整个人都一昏花:“我还是赶紧出宫罢!”说着又边哭边要钻过去收东西。
    “成了成了,清爷,别收了。”皇上忍笑拽着我拉回去,“你说说,我不准你出去,谁还敢放你出去?”
    “那你准我出去吧,爷,”我一边抽抽一边扒拉下他的手,“太子爷,我——我还年轻,你——你容我再多活两年——”
    这话说完实则我挺严肃,因我怀揣了要舍身救家门的心血,我想爷定要好好儿活下去辅佐我爹或替我爹收场求情,然皇上不知这出,他只当我傻了吧唧说胡话,故只笑开了抬眉睨着我,沉邃问:“两年就够?”
    我果然也厚着脸皮吸鼻子:“……还,还是二十年罢。”
    两年是短了点儿,造反可是大业。
    皇上笑看着我叹了口气,抬手将他纹丝的明黄袖口抖落来捏着,在我脸上轻轻揩了两道:“还清爷呢,这点事儿怕成这模样。稹清,你是瞧不上男人,还是单瞧不上我?”
    他将我问得愣了愣。
    我彼时才十三四,还没想过什么男人女人的事儿,心里揣过的心思就只马场那一回,且还是对着沈山山。
    我心知我实则应当像沈山山那么喜欢个姑娘家,今后成婚生子让我儿子接替我变作我爹的沙包包。
    然沈山山于我却不一样。我大约不是因为瞧上男人才瞧上了沈山山,但也不是因瞧上了沈山山就一定只瞧得上男人。
    只是因为他是沈山山罢了。
    皇上这问叫我怎么说?
    实则我没那么容易就丢得开沈山山,然我知我与沈山山是不能够的。
    同皇上也不能够。
    我没瞧上皇上不是因为瞧不上皇上,皇上他挺好,我同皇上在一起也挺开心。
    然同皇上的开心与同沈山山的开心究竟哪个才是瞧得上的开心?
    ……我将自己绕得都不知怎么是好了,脑子里昏昏沉沉。
    然这时候皇上一边儿袖口给我的眼泪浇湿了就又换了一边儿拾起来,落在我脸颊上尚顿了顿,轻轻揩过的力道掠过好似了然。
    下刻他垂了手,沉静道:“下午在场上你传我蹴鞠,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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