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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不成武不就,身无功名胸无点墨,成日里光阴虚度,流连巷坊,这样都不算纨绔子弟的话,那你说说他是什么?”
“他……他不是。”范晏兮并非巧舌善辩之人,只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蹦出这几个字来。
魏青疏哼了一声,懒得再同他辩,三度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书。可哗啦一声,面前的人竟然一掌劈开了他手中的册子,继而双臂砰地撑在书案之上,腮帮子一鼓,嘴一抿,拔高了声音无比认真地说道,“冯,友,伦,他——不是纨绔子弟。”
范晏兮忽如其来的叫板让整个文库的官吏差一点吓得晕厥过去。年长的公事生怕魏青疏一个气不住把范晏兮打出个三长两短来,刚要上前去劝,却不料魏青疏腾地一个弯腰,吓得他又转回了步子。
好在,魏青疏只是拾起了地上的书册,随手拍了拍灰,“不管他是不是纨绔子弟,这件事我捧日军都爱莫能助。”
范晏兮见他是铁了心不想管这事儿了,气呼呼地扯着袖子往回走。临出门前,还不忘蔫蔫儿地朝魏青疏作了个揖。
“范司直记得,人若是找着了,便回来继续上工。”魏青疏冲着对方的背影轻飘出一句,心情倒是没由来地变好了。
冯友伦再次醒来的时候,恍惚看见自己身处一个偌大的漕仓里。
周围的声音十分嘈杂,哭喊,尖叫,打骂……他忍着脑袋上的剧痛努力睁大眼睛,只看见了一些形如炼狱般的场景。
女人们被扒开了衣服露出雪白的身子,有人拽着她们的头发强迫她们一一抬起脸来。姿容好些的很快就被拖走了,不太好的那些则被骂骂咧咧推倒在地重新捆起来。
男人们大多头上被套了麻布,浑身鞭痕。他们有些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有些则不停地在磕头求饶。更可怕的是,周围那些蒙着面,带着兽皮手套的恶棍,来来回回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堆在了板车上,再一车一车往外拉。
他在哪儿?还在东京城么?不……东京城怎会有这样的地方……难道他已经死了?下到了这地狱里?
冯友伦一时捉摸不透,直到有人从身后将他拖了起来。
“杜爷,您瞧瞧,这小子如何?”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凶恶男人,身后的那个,听声音应该是瓦子里骗了他的那一个。
原来他还活着。
名叫杜爷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摆了摆手,“又是男人?不成,卖不出去。”
“诶?杜爷您再仔细看看嘛,这小子细皮嫩肉的,看着年纪也不大,能卖个几两银子也不一定。”
冯友伦一惊,心道这人不仅抢了他的钱财,打伤了他的脑袋,现在还要卖了自己?
杜爷嫌弃地又看了眼一脸血污的冯友伦,“不要不要,你下手这般重,把人打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上哪儿找买家去?”
“杜爷?杜爷?”
“别喊了,人家不要我……”冯友伦有气无力地道。
那男人见他还有力气说风凉话,啪地一声又将他抽倒在地,“小子,你最好求爷爷告奶奶自己还有点价值,不然,那些人就是你的下场。”
男人抬手指向了板车上的尸体。冯友伦浑身一个哆嗦,心中也是怕到了极致,张口便道,“你若放了我,我爹会给你十倍的银两。”
“你爹?”男人嘿嘿一笑,“老子现在就是你爹!”
冯友伦的话似乎惹怒了他,脑袋被连着按在地上磕了两次,之前的伤口又裂了开来,钻心得疼。就在他意识又开始渐渐模糊的时候,却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别打了,再打人就不行了。”
男人一回头,见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面上一喜,搓着手毕恭毕敬地站起了身来。
“哟,洪老啊。”
“这小子读过书吗?”老者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半死不活的冯友伦。
“读过读过,这小子就是上京赶考来的,虽然可能文采不怎么样,不过字定是识得的。”男人腆着脸笑道,似乎笃定这个老爷子会买下冯友伦一般。
“看着年纪倒是小,人什么背景?可别给我惹上麻烦。”
“不会不会,我问过的,他是江南人士,在东京无亲无故还欠了人一屁股债。”
冯友伦张了张嘴,却想到这或许是自己唯一的生机,便没敢再说什么。
“二两。”老者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两?洪老,您这价也太欺负人了吧。”
“不要同我废话,成就成,银子拿着人我带走,不然你就继续往死里打,白费了气力还得多添一把柴火。”
老者的话正中的男人的心思,他思考了片刻,便一拍手,道了句“成。”
冯友伦很快被两个人架了起来塞进了一辆马车里。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接下来又会遇到什么,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至少捡回了一条命。
☆、儒生只晓弄文墨
隔日一大早,路鸥便回来了。身上带着一些轻伤,面色却难看到了极致。
“你是说,他们抓了胡十九?”张子初坐在破旧的草垫上啃着发硬的馒头,微微蹙着眉头问。
路鸥双手握拳,懊恼道,“怪我跟的太慢,等我找到那刘府门前时,他们已经生擒了胡十九。我也试着想潜进去救他,可那衙门实在是衙役太多,我根本寻不到机会。”
“怎能怪你?要怪也怪那个胡十九太冲动了。”
“我看,我们还是写封信去京城通知沈哥吧,这种情况,单凭我们几个怕是成不了事。”
“沈哥如今在京城吗?不然,咱们直接写信给那位?”
“那位?”张子初歪着头问。
见二人不答话,他自顾自咽下了手里最后一小块馒头,而后拍拍衣摆站起身来,“你们介意,这封信让我来写吗?”
此话一出,奚邪和路鸥同时盯住了他。
“别紧张,我只是有个疑问想顺便问那位一问。”
“好吧。既然公子想亲自执笔,我俩也没意见,但切记不要用原来的字迹,以免落人口实,节外生枝。”路鸥率先妥协道。
不多一会儿,二人取来了纸笔,研好了墨汁,却见张子初手腕一翻,将右手上的狼毫转到了左手指尖,才一笔一笔落下字来。
奚邪伸长了脑袋去看他写了什么,却发现张子初只是规规矩矩将这长平县所发生的一切通述了一遍,并没有提及其他任何的人或事。
只是临到末了,却忽然问了一句:尚记得种伯仁否?
他和路鸥本以为张子初想借机问一问金明池的事,却不料他不但对那些只字不提,还问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
“种伯仁是谁?”
“一位故人。”
“姓种……他和种渠有关系吗?”
“也许吧。等到回信,便知晓了。”张子初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冰冷,奚邪二人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
奚邪张了张嘴,刚想再问个究竟,却不料忽闻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他和路鸥连忙走出去瞧,第一眼所见,竟是一把官刀。
刀是悬在人腰间的,红鞘黑柄,柄头镶有铜豹,是典型的衙门所用。
再顺着扶刀把的手往上看,便看见了一张刚直方正的脸。
“捕快?”路鸥大惊失色地看着十步外的这个男人。男人身旁还有其他几个差人,正帮着仓吏分发粮食粥点。
“哎哟,你们家主人可好些了?我特地拿了些吃食过来给你们。”姓杨的仓吏捧着好几袋米粮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一嚷嚷,也让那带头的捕快注意到了这里。
路鸥警惕地按住了腰侧的匕首,奚邪也双拳紧握目露凶光。就在二人即将发难之际,张子初却手里捏着刚刚写好的信紧随二人走了出来。
“别乱来。”张子初经过他们身旁时小声提醒了一句,紧接着薄唇一抿,冲着那仓吏迎了过去。
“多谢杨官人了。”
“哪里哪里,也多亏了昨日先生慷慨解囊。哦对,这位是本县的万捕头,今日也正是他送来了这些补给,一会儿我再多添些药草给你们。”
“万捕头,有礼。”
“客气客气,我哪儿有这等本事。在下只是受了知县夫人所托,将之前拖欠的东西一并补上罢了。”
“知县夫人?”
“是啊,此事说来惭愧。本来居养院的用度该是朝廷拨调的,可如今衙门穷困,实在拨不出银两来救济这些可怜人。加上咱们知县年纪大了,时常犯糊涂,管不了这许多。好在夫人信佛,从来乐善好施,隔三差五也会派人来瞧瞧。”
“这么多东西,夫人还真是慷慨。”
“可不?听说咱们知县过几日就要任满回乡了,带不回去的东西夫人都赏给了这居养院。”杨仓吏在一旁补充道。
“任满回乡?那新上任的官员已经到任了?”
“这……”
张子初明显看到对面二人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按照朝廷规制,就算老官员任满,也必须坚持等到新员上任后亲自交接了绶印才能启程返乡。
但这位老知县如此行色匆匆,违反规制,看来是另有隐情。
“嘿,本来杨老兄告诉我时我还不相信,这世道,竟还有人会对素不相识之人倾囊相助,今日一见先生,果然风采卓绝。”万捕头哈哈一笑,很快扯开了话题。
“捕头过誉,我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替我家郎君积些福德罢了。”
“来这里之前,本以为会是个惨不忍睹的情况,却不想倒见院中开了锅灶,架了柴薪,细问之下,才知是遇到了主人家这般贵人相助。”
“应该的,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倾囊相助,又岂止绵薄之力?”
“倾囊不能填海,绵薄无以补天,实在不敢称功。”
张子初这番言辞使得万捕头眼前一亮,“先生与主人家果真好气度!不知在下可否有幸拜见你家郎君?”
不远处的奚邪和路鸥心惊胆战地看着正和那捕快客气寒暄着的张子初。本来听闻他们的对话,知道这些捕快不是来找赵方煦的,才刚放下半颗心来,却又听那姓万的捕头这么一问,顿时又警备了起来。
此时赵方煦就躺在他们身后的那辆马车中,只要那捕头稍一抬腿,走上两步掀开车帘,就会发现这个他们满城追捕的“通缉犯”。
张子初闻言也神色一僵,但片刻就恢复了平常,“自然可以。我家郎君就在那马车上,万捕头随我来吧。”
张子初说着竟主动将那捕头引至车旁,看的奚邪和路鸥心脏骤停。
“公子是疯了嘛!”
“且看看情况。”路鸥嘴上这么说着,却是微微挪动了拇指,将那匕首露出刃来。
“我家郎君向来安分守己,潜心读书,只是偏偏遇到了穷凶极恶的歹人,竟将他害至如此境地。”张子初便说着边缓缓掀开了身旁的车帘,车帘一开,万捕头便清楚瞧见了正躺在车中沉睡的赵方煦。
马素素脸色煞白地守在他身旁,只见张子初对自己微微颔首,方神色稍安。
“今日与捕头投缘,便趁此机会替我家郎君问上一句。若这长平县内有位高权重之徒为非作歹,草菅人命,捕头是管与不管?”
面对张子初的质问,那姓万的捕头忽然僵在了原地。奚邪二人重新往马车旁近了两步,只见对方木愣愣伸着脑袋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不动神色地又收了回来。
“万捕头?”
“……在下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