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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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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心如同夜风里的酒旗,始终是摇动着的,千百年来毫无差别,只需一线光,就能照见所有欲念。
  只要有机可趁,就免不了惊动魑魅魍魉。
  卫沉蕤等着消息,等过一天两天,等到自己的线人全都使唤不动,连傅希如的消息也不好探听,甚至正大光明写信过去,也只能得到一切安好的答案,难免心中忐忑不安,索性称病,向卫燎请求派驸马回来探病。
  在恩爱夫妻间,这倒是理所当然。更何况避暑确实不同平常,来来去去的也不少见。
  卫燎得了她的消息,终于从病榻上起来,叫来紫琼,换过衣服,梳好头发,整整齐齐,坦坦荡荡,正大光明的坐着,等一个最后的结果。
  他叫人去宣召傅希如过来。
  两人其实好有一月没有见面,不过奇妙的是第一眼看到他,卫燎就觉得好像从未分离,这神情熟悉,这人更是熟悉,只是多年情爱好似大梦一场,当时身在梦中不觉得疼痛,也不觉得孤寒,现在种种感知终于回来,他竟然觉得陌生,又觉得难捱。
  无端莫名的痛苦。
  卫燎默默咀嚼这种滋味,看着傅希如进来,默不作声,示意紫琼出去。这姑娘腰背挺直,满脸都写着戒备和迷惘,到底是他太稳不住,叫身边的人也跟着担心了。
  “汧阳写信,说自己病了,想要你回去陪伴她,探探病,”卫燎手里还拿着卫沉蕤的信,平铺直叙,说清楚了:“你要回去吗?”
  多年前,卫燎是问过你是否爱我的。他生来渴求纯粹的爱,因此生就多疑之心,并非毫不犹豫,就相信傅希如真的爱他的。
  傅希如那时候说的是我毫无选择。
  卫燎懂他的意思,那时候他们都算得上是情窦初开,傅希如碰上卫燎,算是灭顶之灾,从此之后人生之路都是早定,何况是爱与情意。他们好似两支交缠的太早的藤,天长日久,粗略看去只觉得同根同源。
  其实并不是。
  他从前没有选择,现在卫燎就由他选择。
  一头是卫燎,一头是傅希如那莫名其妙的,卫燎至今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欲念。
  胜负一望即知。
  傅希如好像根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一样,沉默片刻,平静的回答:“陛下天恩,容许臣回京探望公主,臣万分感激。”
  卫燎蓦然升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想大喊一声,或者抓住他问一问,你我何以竟然如此生疏,又没有力气,也报之以静默。
  他觉得自己应该含恨了,然而竟然没有,只是空荡荡的,并不好受,想了片刻,实在想不到该说些什么,于是站起身来:“我送你。”
  来,是猝然闯入,走,就不能突兀,要郑重其事,当着盛大天光,当着众人的眼睛,当着心知肚明,当着分崩离析,在内心的巨响之中,好好告别。
  能得一句“那时我珍重你,爱逾性命”,对卫燎而言,不管是他还是傅希如,都不算是白活一遭了。
  这句话多么奇怪,然而傅希如也没有拒绝,卫燎走下来,两人面对面,然后卫燎忍不住又去勾傅希如的衣袖。
  “你……”
  此时此刻难为情,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傅希如不语,卫燎知道他望着自己,也许想听一听最后时分自己要说什么,也许只是带着一张面具未曾掀开。
  二人肩并肩出去,傅希如自觉的退后一步。
  卫燎只觉得身边一空,后知后觉意识到十年来他们始终这样,傅希如不能和他并肩,永生永世也不能,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心里空荡荡,就逐渐失落了。
  遍寻不获。
  天还很亮,有鹧鸪清蹄,在山林中远远回荡,长一声,短一声。卫燎无端觉得像是送葬,摆摆手不让人跟着,和傅希如一起往前走。
  二人看起来都云淡风轻。
  卫燎想了想,如常闲话:“朕准备等到承明三岁就给他开蒙,原本想好该是你来,只是陆终要告老还乡,朕不大愿意放人,只好加封他太师,让他来带孩子了。”
  当世大儒来给一童子开蒙,算是大材小用,然而谁让这是皇家呢,自然当得起。陆终身体余毒未清,恐怕也不好劳动,在此位置上也算是荣养,是卫燎的体贴了。
  傅希如自然不会反对:“陆公学问精深,正合适为东宫之师。陛下为太子所计深远,慈父之心,令人感佩。”
  他其实也算是做了父亲的人,可却很少提及孩子,和从前别无二致。卫燎觉得有些可笑,只是没有力气笑出来,也就不再提起,只是驻足在路上,道:“你听。”
  是鹧鸪的声音。
  有人说,鹧鸪的叫声听起来像“行不得也哥哥”,能勾起满腔离愁别绪。多少诗词唱诵过,可不到自己身上,感触永远是轻飘飘的。卫燎想起许多词句,可他的愁不是春愁,于是也无法出口。
  两人一直走到几重门外,有人备好了马——卫燎早就吩咐了。
  四下寂静无人,微风吹动细细的草茎,卫燎看过满目盛夏风景,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他:“去吧。”
  真要分别,是如此容易。
  行不得啊,哥哥。
  傅希如接过丝缰,露出几分欲言又止。卫燎心里一跳,不知道他还要怎么捅出最后一刀,却见傅希如叹息一声,倾身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唤:“陛下……”
  卫燎默然不语,僵立不动。
  “其实……”傅希如似乎执意要提起旧事:“其实,当年你我,确实都太过莽撞,可有时候,世上只有一条路,只能走下去。”
  卫燎动了动嘴唇,想说我已经知道你的路是什么了,和我并非同道,就不要再提,傅希如却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意料之外的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如同蝶翼一样轻盈,却比世上所有的蜜糖都甜,一瞬间万物可以失色,只剩下这瞬间相触。
  好似时间静止,风不再吹,树不再摇,水不流淌,鸟不啼鸣,唯有如此,才能留住这一刻。
  一触及分,卫燎抬起手,要抓住他,傅希如却后退一步,用一种清明的可怕,又含着深深未竟之意不肯吐露的苦痛的眼神看一看他,翻身上马:“陛下不必原谅我。”
  是生是死,是胜是败,都来吧。
  狂风暴雨将席卷天下,到了那一刻,再见面吧。
  傅希如一去,卫燎就秘密召见了禁军中的谢翊之。二人在夜间会面。
  “消息属实么?”
  卫燎的脸在灯下是阴沉的。
  谢翊之跪在殿下,头也不抬:“确实是,留守京中者,多是心思摇动了。”
  卫燎似笑非笑,斜倚在软榻上,低声自言自语:“我是知道她的本事的,未尝还是小觑了。能鼓动禁军着实不易,若非早防备着她,真不知道今日是谁的长安。”
  谢翊之一声不吭。
  卫燎出过一回神,望着烛火,接着问:“还是探问不出他的心意么?听闻你二人情谊深厚,堪称刎颈之交,怎么还没到要死的时候,就连对方的心思都不知道了?”
  这个他是谁,自然不用多费口舌。
  谢翊之这才抬头,神情凝重,是挫败的样子,然而也很坦荡:“琴荪为人,守口如瓶,谨慎入微,且事关陛下,他一向不肯多说,臣多探问只怕露了行迹,总没有机会。”
  卫燎说话虽然严厉,却不生气,闻言若有所思:“傅希行呢?”
  谢翊之也摇头:“他更不可能知道。琴荪视这个弟弟如同孩子,断不可能谋逆也与他共商。”
  其实这事并非不好解释,只是不好直说。于傅希如这样的人而言,关乎情字的,绝难出口。他越是珍重,就越不愿意说,哪怕是卫燎,其实也没有听过他多少情话。
  也可能说是说过的,不过太久远,如同上辈子一样,也就忘记了。
  卫燎凝视着烛火。

  =========
  作者有话说
  鹧鸪文化兴起蛮早的,而且这话也挺虐的,行不得也哥哥,肯定最后还是走了。
  这章就是吻别我最喜欢,有没有感觉到一种温柔?


第九十五章 风急
  傅希如一走,卫燎就放出养病的风声,连带陆终的病况,也一起放了出去。理由都是现成的,陆终年事已高,卫燎积劳成疾。
  外头的人既然已经知道行宫必然有事,自然不会相信这两个理由,一时间风起云涌之中,行宫宛如世外桃源,古怪的照旧岿然不动。卫燎已经明说要养病,自然今年回銮就迟慢,一直过了八月,还没有起驾的动静,越发令人肯定,一定有事发生。
  何况傅希如自探病回京之后,居然再没有留宿行宫,只来往于骊山和行宫之间,其他人更不可能猜得到他的心思,有认为这是卫燎密旨的,有认为这是他失去帝宠的征兆的,各有各的盘算和主意。
  多少暗涌都在长安,卫燎身居行宫,反而可以掩耳盗铃,假装什么风声都未曾制造。
  他的伤势等到回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不重,只留下很深一道疤,正慢慢愈合。只是偶尔想起,觉得十分可笑,又十分可惜。
  等到我体味你从前感受的时候,从前也就涓滴不剩,全都干涸。
  其实即便号称养病,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只是不大规律了。眼见他再次失眠,紫琼也跟着心事重重。她看不到全局,却很熟悉卫燎的作风,知道他心里有事,越发不肯离开他——卫燎又提过一次要打发她出宫的事,说要给她定一门亲事。
  紫琼决然不肯。她也什么都不说,二人都端着一张倔强的脸,进进出出,没有两天,卫燎也就打消了念头。
  他其实也知道,覆巢之下无有完卵,无论是紫琼还是承明,都和他的命运,决心,紧紧联系在一起,试图为他们安排一个去处是毫无作用的,索性也不再想。
  引蛇出洞,须得有耐心,他眼下最关心的除了卫沉蕤的动向,就是边关的战事。
  国库不丰,他的内帑其实也没有多少钱,正好趁着养病,厉行节俭,带动朝中的风气。哥舒瑜算是历练出来了,能当大用,再启用几个老将,虽然眼见一两年内是不可能海清河晏天下太平,但也能平平稳稳的过去。
  自他登基到现在,最大的考验也就是这一次了。
  因陆终还没有卸任,仍旧是中书令,卫燎就启用了他这一系的白季庚。裴秘也算有人节制,朝中照旧井井有条。虽然也有人把白季庚当做傅希如第二看待,不过这想法究竟很荒唐。白季庚侍奉帝侧,但并不留宿,也没有特殊的赏赐。像卫燎这样丝毫不介意他人目光的人,倘使真的宠爱谁,总是不惮于给人看的。
  不过这纯属胡乱揣测,卫燎自己心里就很清楚,他真心宠爱傅希如,也未曾答应不能答应的请求,更许久没有真的宠爱他给别人看过了。
  给白季庚披上一张虎皮,有助于接下来的事,因此他也默许了,任凭旁人去猜测。左右太子已经有了,后宫的消息又难以透到外面去,连贵妃与公主的通信,他也过目,就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了。
  在他意料之外的是贵妃确实与公主始终保持联系。
  其实潘妃天真,人也年轻,两人虽然没有什么情爱,但卫燎看她总觉得仿佛看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不大愿意让她遭遇太多阴私,更遑论谋朝篡位这种大事。
  可又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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