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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带我走吧,带我去你那儿,把我扔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要紧,只要你带我走。
在这堵高墙之外有无数宫人正在高呼奔走,哀哀戚戚焦急叫着:“皇上还在御书房里!”而皇帝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一手不够用了两手,凑得极近,但又胆怯般地不敢靠到他身上来。嗓子被呛坏了,说几个字就要难受地咳嗽,几欲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人道:“别说话了。”
皇帝也觉自己嗓音粗哑刺耳,怎可让皇兄听到?他惶惶闭了嘴,但两手仍颤抖地抓着那袖子不放。
那人叹了口气,揽他到池塘边,唤他低头张嘴。他脑中一片混乱,乖乖照做了,那人用两手掬了一捧池水,道:“先润润嗓子。”他埋首下去喝,喝得急切,还像只渴水动物一般伸舌舔,手中水喝净后还贪婪地想要更多,舌头舔了一下那人的手心。
是否过于失态了?但他只听得那人又叹一声,道:“别急。”再次掬水来给他喝。
高高在上、饮尽人间甘味的堂堂天子如今目盲口哑,跪在这池边喝人手中的池水,一次又一次,干涩将裂的喉咙才总算舒服些许。他仍觉不够,做着口型说还要,对方苦笑不得,又一次捧了水给他。
“虽说御花园中池水干净,但仍是不方便入口。”那人道,“我引你去院口,他们自然会发现你 ……”
方才得到的美梦怎能这样快就破碎?皇帝慌得一下什么都管不上了,翻了他手中的水,唯恐来不及一般地抓住他,用力摇头。那人仿佛拿他这模样没办法,帮他擦了擦面上的水,又理顺他湿乱的发:“你呛伤了,穿越大火时身上恐怕也有烧伤,他们才能照顾好你。”
“不,皇兄……”他拼死从喉中挤出几个字,“带我走……”
那人默然了。
五年时光,近两千个日夜,他连梦中都未曾得见皇兄。浓烟似乎不仅呛伤了他的喉咙更熏坏了他的脑子,他什么计谋与伪装都顾不上,止了没多久的泪再次掉下来。横竖他已有五年未掉过泪了,在将死之时还不能为这美梦破裂而哭一回吗?他膝行向前靠,落着泪摇着头,几乎要抱到那人身上去了。
对方这才开口:“这是皇宫,我如何能带着当朝天子潜逃出宫?”
他喃喃道:“带我走……”
“我无法照顾好你,你何苦如此?”
他只是用气声接着说:“带我走。”
对方无可奈何地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语气肃然,不难想象脸也板了起来。
“二弟,你还未回答我,为何放这把火。你是当朝天子,统领天下万民,岂有抛开一切任性离开的道理?”那人质问他,“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莫非忘了?为何要如此自伤?”
皇帝怔怔抬脸,但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恍惚之间,他觉眼前灰景裂开数道细缝,渐渐碎成一片一片,剥落下掉,灰色的后头是深沉恐人的黑暗。他两眼刺痛,喉咙似被扼紧了,皇兄的责怪质问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绝望地放开了手,忽而大笑起来,笑声哑然嘶竭略有酥狻Kプ∽约旱牟弊樱咝Ρ咚担骸半抟丫×Α市窒赐言┣返雇馄荩煜陆挥杷牡埽褚顾牡芫突崧柿旆淳ソ食恰抟蚜私嵋磺校位挂痘钣谑溃侩薏还搿�
他大声咳嗽起来,后头的话未能出口,也无意再说。身体气力已耗尽,他颓然放弃,身体即将落于地面的前一刻,那人又接住了他。他眨着满是泪水的眼,自觉丢脸又丧气,无力地伏在那人怀中,不再出声。
“你啊……”那人长长叹一口气,再次将他打横抱起,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那人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抱着他一跃而起,似是跳上了宫墙。宫人乃至守备卫兵都因御书房着火而乱了阵脚,那人又对皇宫熟悉,寻了无人道急奔,一路竟未让任何人发现。
皇帝耳旁安静了下来,仅有风声与他微不可闻的换气声,绵长平静,内蕴沉厚。皇帝倦到了极点,两眼渐渐合上,昏睡过去之前,还不忘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襟。
他的皇兄还是心软带他走了。
心内疲累,浑身发疼。他希望永远停在这一刻,这一闭眼后永远别再醒来。
至少此刻的梦已圆满。
第十四章
先前久盼不来,如今却悄然而至。
皇帝做了梦,梦中白茫茫一片,目往四方皆是起伏白山。他后退,又向前奔去,四下找寻,然而此处除了他以外难见一物。
孤寂惶惶爬满心头,他缓缓停步,就此伫立。
这种感觉他其实早已熟悉,只有自己一人又如何,他早就习惯于抵抗。
但为何今次他会感到这样痛苦?胸口脏器仿佛被虫啃噬内里,仅留个薄脆外壳在徒劳地维持着生命所需的跳动。他大口呼吸,不死心地再次看向周围,最后他突然感受到什么一般,猛地抬了头。
原来并非空无一物,天上还有一弯月轮。一人躺在那月弯上,闲适自在,眯着眼温和笑看他。
他胸口脏器刹那之间骨肉丰盈,周身被一股无来由的力量充斥。他开始拔足向前跑去,向着视野之中能见的最高白山攀登,想要尽可能地离那月亮近一些。脚下流沙令他踉跄,行步艰难,他便手脚并用摸爬而上,到达顶端时伸直了手去够那弯月,但不够高,他便跳下来,又寻向另一座更高的峰。
月上之人始终温柔看着他,看他做无用功,看他一次次登顶又坠落,看他气喘吁吁浑身冒汗,看他用尽了精力,最后筋疲力竭摔在砂堆之上,伸不直手脚,如婴孩一般蜷缩身躯。
他耗费最后的一点气力,翻过身仰躺在砂堆上,仰望天空。他目光凝凝,神色渐渐平静。
此刻的他未被熏坏眼睛与嗓子,卑微的满足与哀伤混挟着渴望,融为一种奇妙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中声音里。他终于小声地出了声,唤了一声:“皇兄。”
这个梦他早已做过千千万万次,但这是第一次有所不同。
皇兄终于肯入他的梦。
废太子一时心软带他出了皇宫,巡暗巷出城时又听得道上骚乱,心中恍然了悟,这是叛军造反!他在京中有一处隐蔽小屋,只得带着皇帝暂且安置下来。
是夜皇帝发起高烧,昏沉梦呓,用嘶哑的嗓子翻来覆去地喊着皇兄。废太子为他更衣,烧去原先的便服以免惹上麻烦,又为他传了些许内功让他好受些,额上覆上湿巾。
他做事短暂离开时,那人还慌张地伸手要来寻他,在空中抓不得一物,老大不小的一个人竟然就此哭了起来,与生病闹脾气的孩童无异。无奈,他只能在床边坐下,握着皇帝的手。入了后半夜,皇帝开始喃喃喊冷,嗓子此时已废了一半,出口都是粗糙短音,仅能从他浑身冒的汗与瑟瑟发抖的身体推断。
传功无济于事。废太子在暗暗灯火下望着他苍白的脸,不安在眼皮下骨碌的眼球,数年来叹的气不如今夜一夜多。他掀开被褥,一同躺入,皇帝感知到他的温度,马上哆嗦着向他靠来,他手将人揽在怀中,这人才终于安分下来,沉沉入眠。
方才更衣时他无可避免地看见了皇帝的身体。这人金身玉体,本应被山珍海味供养成最娇贵的模样,然而他所见却非如此。这人应当是长大了的,然而那具躯体清瘦无比,皮肉裹着骨头,还不如数年前他们共浴时被他取笑像个姑娘家的样子来得健康。
废太子一挥手,微风聚起,灭去摇曳的灯火。他将皇帝搂在怀中,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那左臂。
隔着一层衣料他也能摸到那斑驳的皮肤。皇帝身上同样有伤,然而仅左臂上的最为密集,疤痕杂乱,甚至有两两重叠,新旧不一。纵使想解释那是遭人袭击导致也不可能。
他目光沉下,嘴唇不悦紧抿。
待二弟醒来,他定要好好问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五章
皇帝唯恐自己不能在火中速死被卫兵救出,因此将点火机关布置得极多。御书房大火烧了一夜,还未扑灭时,策反的宁王率兵攻入皇城。
一夜之间局势已定。
宁王掌控了皇宫,大怒命人加紧灭火,此时火势将将灭去。
晨时废太子上了街听闻百姓议论,若无其事买好药与干粮,回到歇脚地。
此处不能久留,四弟搜不出皇帝尸体,定然会觉得皇帝是出逃了,恐怕马上便要派人封城追查。
可怜二弟烧还未退便要随他赶路。
废太子离开一会,皇帝已醒来了,坐在床边垂着头。他依旧发着热,面颊通红,长发凌乱,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神空洞。废太子解释道服药后我们要暂且离开,我已吩咐在京中的眼线为我备好马车,皇帝也不言不语,只是乖乖点头。
他去煎药时皇帝却不安分坐着,脚步虚浮地站起来,摸索着来找他,因目盲还险些绊上一跤。废太子劝他休息他也不回话,毕竟喉咙烧坏了,难以正常说话。废太子只好牵着他的手引他一块儿走,在厨房煎药时,皇帝还要亦步亦趋拽着衣角。
废太子啼笑皆非。
这五年来他也关注天子动向,闻那人振朝纲,治天下,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那本应是他的位置,他苦学十数年,学天下之道学兴民之法,就为了坐上那皇位。二弟取代了他,若说心中没有怅然,那未免过于虚伪。
但望着那过往懒散随性的皇弟锋芒毕露,才华尽现,他也不无感慨。
助他出逃的心腹义愤填膺,劝他养精蓄锐,日后东山再起将那皇位夺回,而他拒绝了。这天下仅需要一个皇帝,只要能好生对待臣民,那这人是他,还是他的二弟,又有何分别?
只不过他与二弟立场相悖,纵使二弟对他有情,身份也会使他们相杀。既然注定水火不容,不如终生不再相见。
二弟坐上了皇位,往后天下是他的,天下万千奇珍也是他的,要什么东西要什么人都应有尽有,见惯了,迟早会将自己这皇兄忘却。
往后再听闻皇帝削弱外戚,在朝中肆意妄为,他也仅是一笑而过。
二弟已然强大,雷霆手段,不再为他人所制,他不无欣慰。
然而昨夜见他一心寻死,为自己所救后又哭求自己带他离开,如今再见这人像孩子一般粘着自己。废太子心如明镜,自然能明了他心中所想。
他一手端药,一手牵皇帝回房,之后亲手给皇帝喂药。药味苦而难闻,但皇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并未有半点抗拒,只是手上紧紧拉着他衣角,仿佛这样就能忍天下所有辛涩。
他不抗议,废太子反倒是看不下去,喝完药后往他口中塞了粒糖,又喂他吃了早膳。
马车来到院门口,废太子迅速收拾好行李,往他面上覆了一人皮面具,稍作修饰,好躲过城门口的盘查。
他们出逃顺利,一路并未被任何人发觉。药效所致,在马车上皇帝又断断续续发起昏来,将头枕在废太子腿上入睡。马车颠簸,他却睡得沉,只是眉头紧皱难松。
到邻城后他们更换马车,连着赶路两日,未曾停下。皇帝始终昏昏沉沉,烧退了,但精神极差,半个字都难出口。
废太子有满腹疑问,但怜惜他这模样只能按下不提,待二弟好转后再问不迟。
回到自己所居山谷时正是午时,皇帝仍在沉睡,废太子抱他下马车,让他暂且躺着歇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