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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看着杜晚梁坚定的眼睛，仿佛回到了他还没有来到无名窟的日子。那个时候剑门还没有覆灭，他还是剑门的执正长老。每日清晨，他从自己的峰头远眺，恰好能看到宗门。每逢这个时候，都会有剑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走出去。他们或腰佩，或肩扛，身不离剑。他们脸上的表情就是杜晚梁这副模样，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做的事情是极好的事情，是惩恶扬善的事情，是即使死去也心甘情愿的事情。
然而一夜之间，全都完了。
大火瞬间肆虐起来。几乎是一刻钟的事情，接二连三的，火光蔓延到了剑门的每一个角落。火光映照着地上堆叠的尸体，大片大片的鲜血还没有干透，暗红暗红的，像是鬼物的轮廓。
他跪在地上，颤抖地摸着地上的血迹。
一夜过后，剑门旁边的河，被彻彻底底地染成了红色。
苏州一个恍惚，杯子从他手里滑落，“哗啦”一声碎掉了。酒迸溅出来，他的鞋子湿了一半。
“苏州！”杜晚梁有些惊愕地看着他。苏州缓缓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捂住了头。“没事。”他回答杜晚梁，声音有些颤抖。
“我和你一起去。”他接着说。
“我和你一起去。”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没事儿吧？”杜晚梁着急了。他不在乎苏州加不加入，他原本就没指望这个。苏州没骂他算好了的。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苏州这反应不对劲。苏州是他的兄弟。他怕他出事儿。
“没事。”苏州缓了过来，他抬起头，朝杜晚梁强撑着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儿。”
“可……”杜晚梁看着苏州强颜欢笑的样子，知道他不愿意说，就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关心一个人，不代表要去戳一个人的伤疤。
“据你所说，重夜会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苏州打起精神，开始思考当下的问题，“你说的是夜城的哪个二把手？”
“和沈然关系最好的孙子越。”杜晚梁说名字还不够，还在前面加了个定语。
“我侄子前几天回来看我了，”苏州看着杜晚梁，“他说沈然只能算是他那四个手下的傀儡，没有实权，而那四个手下争权夺利，没有一个纯良之辈。”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等杜晚梁开口，苏州接着说道，“‘管他们上边儿人怎么想，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就行’，你准是这么想的。”
“我怕我们被当成靶子。”苏州认真地说。
“可我们要么被当靶子使，要么就这里什么也不做。”杜晚梁苦笑。
看着苏州的关切的神情，杜晚梁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在做一个白日梦。”杜晚梁说，“我看不惯这个世界，我想改变它，它太讨厌了。但是我没干过它，它把我给干翻了。它把我摁在地上给它妈的强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之后我就不管它了，它愿意怎么样，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世界毁灭了我还是逍遥我的，跟它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人干嘛要背负那么多？”杜晚梁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苏州没拦着。
“但是我发现我太天真了。”杜晚梁用手抹了抹嘴角的残液，“那些已经深深刻在你骨子里，深入骨髓的东西，除非你把你自己的骨髓给掏空，要不然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就抹掉？”
“抹不掉。”苏州摇摇头。
“被当成靶子使也好，”杜晚梁冷静了下来，“我就是看不惯魔尊，就是不想让她骑在老子头上，就是想把她弄下来！”
说着，他朝屋顶比了个中指。
“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去。”苏州回道，“我们是兄弟。”
“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参加，”苏州指了指小隔间，“明静还没有出来。”
“我还没有办法，毫无牵挂地去送死。”
“呸。”杜晚梁说，“别说不吉利的话。”
“你可别说你不是这么想的。”苏州笑着说。
“我后悔了。”杜晚梁摇了摇头，“你还有一个累赘，你不该牵扯进来的。”
“你不要去了。”杜晚梁愧疚地说，“一切都当我刚才放屁。”
“你现在才是放屁。”苏州一脚踹到了杜晚梁的椅子上，“不单是为了你。”
“而且明静不是不分事理的人。”苏州隐隐有些自豪地说。
“可再明事理，也不会放任你去送死。”杜晚梁后悔极了。
“可他能懂。”苏州肯定地说，“有的事情，这辈子不去做，会遗憾一辈子。”
“他知道的。”
第12章 速度
苏州等着苏明静出来。
他最近没有出门，专心致志地为接下来和杜晚梁一起出门做准备。杜晚梁说，这个组织入门门槛很低，但是后续的考核绝对不比正规的宗门要简单。
“嘎吱”一声，小隔间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苏明静的视线刚从门把手上移开，于是苏州抬起头，恰好与少年对视。少年的头发长长了很多，原本是微微遮住眼睛，现在是要彻底拨开，否则就完全看不见了。貌似个子也长了，整个人显得瘦瘦高高的。但是整个人的气质还是没什么变化，眼神干净淡漠，整个人像是要化开散到空气里。
可这样的一个人，眼神在触碰到苏州之后，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起来。
就像是一副老旧的黑白画，转瞬之间，就被铺满了颜色。
“明静！”苏州惊喜地上前去。苏明静刚轻轻地“嗯”了一声，就被苏州一把抱住。
苏明静愣了一下，也回抱住了苏州。
苏州把苏明静拉到椅子上坐下，和苏明静絮絮叨叨地讲这三年发生的事情。不是很大的事情，只是很琐碎，但是苏州就是想把这三年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全部都告诉苏明静。
苏明静安静而专注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苏州跟他说，自己要去和杜晚梁一起去“重夜会”，说苏州自己很肯定的告诉杜晚梁“苏明静信我”，说杜晚梁当时恨不得把他暴打一顿。
说着说着，苏州自己就停下来了。
因为苏明静突然一点点扬起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个奇异的笑。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你去哪里？”
苏州怔住。
“你……不会吗？”苏州有些茫然。
苏明静“呵”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边看着苏州，一边站起来。“你觉得，一个正常人，会看着自己的道侣去送死而毫无反应吗？”他问苏州，看似语气平静，实则暗藏波澜。
不等苏州回答，他直接说道：“无论是再能理解，再相信，这种事情，也不是说支持就能轻易支持的吧。”
“我……”苏州张了张嘴，最终无法反驳。
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他相信苏明静，这有错吗？
“我以为你会支持。”苏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苏明静沉沉地看着苏州，他没有继续和苏州争论这件事情，而是问了苏州一个看起来不很相关的问题，“你是怎么看我的呢，苏州？”
他是怎么看他的？
他是怎么看待苏明静的？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苏州突然明白为什么苏明静会这样反应。他感到难以言说的怵惕，脊背倏然一凉。
“我……”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苏明静。
“我去隔间待一会儿。”苏明静说。
“好。”苏州劝阻的话在嘴边儿滚了一圈，被他生生替换成了这个。
是他的错了。
表面上，他和苏明静是一对准道侣，但是实际上，苏明静给他留下的冷心冷情的印象太深，他潜意识里还当苏明静是初遇时那个如同AI一样的少年。他爱苏明静，可他却不相信苏明静也爱他。
所以他才能那么坦然地说苏明静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因为他当苏明静是一个纯理性的人，而非一个拥有正常感情的道侣。而这，不仅对苏明静，也是对他自己的一个侮辱。
苏明静在小隔间里待了一整天，苏州就在隔间外守了一整天。苏明静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苏州明明困得要死，却还是强撑着等着他出来的样子。
看到苏明静，他整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急急忙忙地起身，结果因为太困、坐的时间太长，起来的时候又太着急，被旁边的椅子绊倒，直挺挺地摔到了地上。
苏明静发现自己一下子就心软了。
苏州从地上起来，没顾得上给自己拍打身上的灰尘，也没有继续向前走，就站在那里，望着苏明静。
显得可怜兮兮的。
“真傻。”苏明静走过去，弯下腰，给他拍打身上的土。
“抱歉。”苏州声音有些沙哑。
苏明静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怪你。”他看向苏州的眼睛，“事实上也差不多，我很少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很强烈的感情。”
“类似的，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认真地说，“但是你相信我，为了你，我愿意一点点地去学。”
“如果我命中注定深爱一个人，那注定是你。”
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回到了刚开始的话题。“所以，我们一起去。”苏明静用陈述句说。
苏州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特别呢？
“你是可以相信的人。”苏明静毫不犹豫地回答，“第一直觉。”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又挑了些东西，整理好行李，就去了杜晚梁的住处。杜晚梁刚出完重夜会的任务回来，看见苏州，欢快地打了一个招呼。
“咦。这么快就出来了？”杜晚梁看到苏州身后的苏明静，奇道。
“明静要和我一起去。”苏州说。
“哈？”杜晚梁以为自己听错了，“苏酒鬼你再说一遍？他？”
“是啊。”苏州坦然地点了点头。
“他小孩儿不懂事，你这么大人了……等等，”杜晚梁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定睛看向苏明静，“他筑基了？”
“筑基了，”苏州拍了拍杜晚梁的肩膀，“也没有必要这么激动吧？”
“不是。这才三年吧？”杜晚梁觉得苏州脑袋是坏掉了，“太快了吧？这不正常！”
快……快吗？
苏州沉默了。
……当你曾经的圈子里，你自己是所谓的天才，你的师父是天才中的天才，你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也都被称作天才，天才就像是不值钱的白菜一样遍地都是的时候，你的标准和普世标准就会差上十万八千里，比如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仅不觉得快，还觉得这种速度实在是配不上苏明静大能重修的身份。
苏州和杜晚梁互相干瞪眼。诡异的沉默以后，杜晚梁狐疑地看了苏明静一下，干巴巴地说：“别吓我，这小鬼不会是夺舍重修吧，哈，哈，哈哈。”
“不是，”苏州想扶额，“你没有发现吗，他是双灵根，更罕见的是，他的心性实在是很适合修仙。”
“也是……”杜晚梁又看了苏明静几眼，“话说他这样，根本就是佛修或者魔修的好料子啊，栽在你的手上还真亏。”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一下。
第13章 徒弟
杜晚梁给苏州和苏明静都准备了一个黑色的外衣，让他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把脸也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了，你们到时候收敛一点。”出门前，杜晚梁嘱咐道，“我是不在乎你们两个男的在一起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