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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大团的雾气,朦朦胧胧弄得人头脑发胀。杨戬收了法力,水柱轰然倒塌,直直地砸到河里,得了缓冲,又汇聚到一起,向下游奔流而去。
“杨大哥……杨大哥……”杨戬寻着声音回头,不远处敖泽笑着向他伸出了手:“杨大哥你不是想我吗?过来……过来……”
杨戬撇下了手中的神锋,一步一步走向雾中的敖泽。杨戬向他伸出了手,敖泽却又往后退了几步。杨戬摇摇头,神思怅惘:“你……不是说,再也不见了?”
敖泽生气地朝他瞪了一眼,转身就要驾云而走。杨戬急急地追过去,可再也见不到敖泽的影子。
“阿泽!你回来!”他在浓雾中乱撞,却猛然见到了自己的母亲。瑶姬云鬓高悬,一身白衣,立在云雾中看着杨戬:“戬儿……你不要娘了?娘怀胎十月才生下了你,娘在桃山下面被活活压了五百年,娘在王母暗无天日的瑶池底被困了十年……戬儿,娘好不容易出来,你却不要我了?”
杨戬摇着头,急急道:“孩儿怎么会不要您……”
瑶姬笑得惨然,她朝虚空中招了招手,敖汀怀抱着婴儿也走了过来。她朝杨戬笑了笑,双手捧出了孩子;“夫君……我们的孩子……你不要我们母子了吗?”
杨戬握紧了手,全身都在发颤。突然敖汀变了脸,面目狰狞道:“好……你不要他,那就让他死了吧!”她阴阴一笑,双手猛然松开,襁褓中的婴儿扑通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一滩血肉,可那婴儿的脸还在朝他笑着……
“不……不要了!不要再出现了!”杨戬痛苦地捂着头,又听见了身后的呼喊:“杨大哥……你不要我了?那好,我就跟别人走了……”
“敖泽你回来!”他急急地转头往回跑,可脚下的土地突然变作了大片的汪洋,他失重般倒了下去,整个人瞬间被无边的水吞没……水中漆黑一片,他奋力地往上游,可脚上突然攀了两只手,往下狠狠地拽着他。可用的空气却来越少,胸腔被水压憋得下一刻就要爆炸!杨戬奋力地挣扎,可脚上的那双手越拽越紧,拉着他往深渊处沉沦。
杨戬的意识越来越恍惚,他的神锋却不知怎么竟又握回了手里,他低下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的心里有个强烈的感觉,可他不能去想,他只能狠狠地朝脚下的那人掷出了神锋……
天光在刹那间突然涌入水里,周围的一切都亮了。红色的血丝丝缕缕如绸缎般漂浮在水中。杨戬忍不住朝下看。
敖泽仰着面在迅速地往下沉,他的胸口,正插着杨戬的三尖两刃神锋。他脸色惨白,原本灿似星辰的双眼,早已没有丝毫神采……
“阿泽……”杨戬开始奋力地朝敖泽游过来,越游越深,越深越暗……
“主人……”
哮天犬的吼叫在这时传来。杨戬猛然清醒,他咬了牙,游近了敖泽,那人惨白的脸却像突然有了血色,他的手伸向杨戬,杨戬伸出了手,却是握住了他的神锋,将它狠狠地向敖泽的心口扎得更深……
浓雾倏地散去。阳光射进了崖底。几个天将的尸体还倒在地上,天蓬还是一副跪着的模样,猴子们还在哭哭喊喊、咒咒骂骂……他仍旧立在河边,心中却像有把钝刀在一片一片地剐着。
那条河突然就静止不动了,转瞬间金光璀璨,缩成了那根耀眼夺目的金箍棒。杨戬在天将们的欢呼里将金箍棒握入手中。
“杨戬!你这天界走狗!”两只老猴儿领着那些猴子猴孙们仍在谩骂着,杨戬长袍一挥,冷着脸驾云飞出了崖底。
前往天界的云海中,哮天犬看着愈加冷漠的主人,小心道:“那个天蓬元帅,他怎么办?”
杨戬低头看它,眼角泛着冷意:“你同情他?”
哮天犬忙摇了摇头。它看着渐渐飞远的杨戬,有些心疼:主人,我是同情你。他让我想起了个人。那是曾经,无依无靠、日日夜夜跪在桃山的你……
崖底余下的天将们,手起枪落,一只只猴子连叫都来不及叫,都直直地被钉死在了地上。
“天蓬元帅怎么办?他像是傻了……”天将们升起云头的时候,不知谁问了句。
“哼!这样的叛徒,还管他做什么……”
山火从崖底烧起,漫山遍野、红光映透了傲来国的半边天空……
第50章 万寿山
万寿山五庄观,地仙之祖镇元子的居所。这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是妖王孙悟空的结义兄长,这两人的情分又不比孙悟空在妖界那九个结义的弟兄。他们早在孙悟空还在方寸山时,就已经结识了。镇元子的观里有个稀世奇珍,名唤草还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得三千年才长熟果实。自五百年前妖王一把火烧了蟠桃园之后,这草还丹就更成了奇珍中的奇珍。再加上镇元子的身份,他与菩提是神交多年的挚友,与佛界自然有捋不清的关系,又因是前妖王的结义兄长,在妖界亦是地位尊崇。此番他以草还丹大会之名诚邀三界,用心自然明眼一看就知道。
但李聃还是去了。他将身体还给了曳孤明,以天界道祖的身份踏进了万寿山。松篁一簇、楼阁数层,松坡冷淡、竹径清幽。他一身寻常道家人装扮,在五庄观的山门前站了很久。
门前的石碑上,有十个大字,上书:“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满山幽篁中白鹤翩飞、丹霞缥缈。李聃的手摸着那沁着凉意的石碑,心中微动。五百年前,他还在方寸山时,曾带着那只猴子外出访友,这五庄观的门都快被那猴子叩烂了。他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带他过来,孙悟空化了个人形,笑眯眯地站在这石碑下,一手指着碑上的字儿给他看:“师父师父,这上面的鬼画符是什么?跟咱们山门前的字儿一样吗?”
菩提被他逗笑,还是勉强绷着脸说:“你这猴子,待会见了镇元子若还是这样口无遮拦,恐怕被他打了嘴。”
孙悟空一蹦一跳跑到他面前,偎在他身上撒娇:“我知错了,知错了……可徒儿确实不识字啊……要不等回了三星洞,师父你好好教教我!”
菩提无奈地笑笑,终还是依了他。
“哦!原来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倒是挺贴切的,等有一日我找了个好所在,也要起个这样的名儿!”
李聃以为这只是他的玩笑话,谁知后来孙悟空在花果山称王,果真把他的府邸起了个名:“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李聃那时便知道,这猴子是长情的人了。
当红孩儿、孙悟空和江流他们到达万寿山时,已是几日之后。因牛魔王特意嘱托,红孩儿也不愿再闹出什么波折,一路上他其实是有意隔开江流他们和曳孤明的,只是他没想到,这“孙笙”早已不是本人,曳孤明倒成了本人,只是安安静静地随着他们走,该吃吃该喝喝,因不怎么说话,其他人倒也看不出来。
他们到达五庄观山门时,孙悟空的第一眼也是看向了那块石碑。他本想着这次来五庄观真是物是人非,本来还是能跟老朋友叙叙旧的,可他这一两日觉得身体中孙笙的意识竟又强烈了起来,这弄得他心烦意燥,便也顾不上其他了。
山门徐徐打开,从里走出了两排白衣小童。为首的两个明眸皓齿、仙姿绰约,正是镇元子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清风、明月二人。他们稍稍施礼,笑着道:“贵客远来,特此相迎。”
孙悟空环着双手,靠在石碑上冷笑。江流看他这副模样,想开口问,又怕惹他厌烦,倒不知道该问不该问了。
孙悟空看他一眼:“金蝉子犹犹豫豫地做什么?”
江流看向了正与红孩儿寒暄的清风、明月二人:“他们两个,是惹了你?”
悟空翻了个白眼儿:“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道貌岸然、看人说话的人,偏偏他们就是这副德行。”
孙悟空说这话,倒真不是冤枉他俩。五百年前他与菩提祖师拜访此处时,就已经很看不惯这俩货了。至于镇元子,倒是个有趣的人,但若真说他搞这草还丹大会是为给他孙悟空报仇,两人的关系又似乎还没到这程度。还不如说,他其实是想为菩提报仇呢。算算时间,这草还丹怕是刚熟,他就迫不及待了。
想到这儿,孙悟空又觉得很失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另一个人的身份重新活过来,可五百年过去,前尘种种都已随风而逝,这世上再没了他可以依赖和留恋的人,所以他就算活了过来,又有什么意思?他看了眼江流,心中却突然有了点触动:金蝉子,若不是你害了我师父,说不定我就把那竹子还给你了。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
更残酷的是,孙悟空刚踏进五庄观的大门,突然脑中一空。孙笙又回来了。
那时,江流正随着仙童们往观内走,猛不防身后被人狠撞了一下,他还没来及回头,就被一双胳膊从背后抱住了腰。在这松林萧萧却万籁俱寂的时刻,他只犹疑了瞬间,便转身拥住了孙笙。
正殿门口,有两个人在静静等待着来客。镇元子面白微须,一身黄色道袍仙风凛凛。李聃还是那身普通道人装扮,隔着满院的松枝柏叶,但当他看到孙笙的那一刻起,还是一眼就看出,孙悟空又沉睡过去了。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人群中的孙笙紧紧跟着江流,慢悠悠地朝他走过来。
说是正殿,可里面却什么神像都未有供奉,只是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两个大字。字下面一张朱红的香几,几上一副黄金炉瓶,瓶内三支香火,袅袅燃着青烟。
众人参拜已毕,皆被请到偏殿入座。那曳孤明见了李聃,呆滞的眼里倒有了雀跃,他也不坐,只是站在李聃身侧,有说不出的乖巧。反正曳孤明的性情本就是喜怒难猜,至于他为何在妖都大会上还神思清明、道骨铮铮,出了妖都倒又变成了这样的小孩气。大家也懒得去想。这会儿他们赶了好几天的路,其实已经乏得很了。
喝茶的间隙,孙笙一直若有若无地拿眼瞟着李聃。他一直觉得就算李聃如今有意低调、穿得似个普通的修道者,可那股子仙气和禅性一直都在他身上,已经化入骨髓般的。他觉得他像一个人,那个人在他有意识以来,一直都在他梦中充当着良师挚友的角色,直到他遇到了江流,才离他远去。可那个人,是方寸山的菩提,是孙悟空的师父,是在伐异之战中,被李聃杀死的……
他想着想着,就觉得有了恨意,连那人身上的仙风道骨都变成了让人厌恶的道貌岸然。
李聃当然知道孙笙在看他。他对这根竹子,其实是没有多少感情的,它就跟方寸山灵泉边上其他生长的竹子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这具身体里,盛着孙悟空的魂魄,盛着李聃一半的灵力,而这一切,都会在以后的某一天,让它再全数地拿出来。
主位上的镇元子正在跟大家讲着关于草还丹的趣事。在以前的年年岁岁中,李聃已经听了很多遍,但这一次,他是以真正的自己,来聆听老友的这个故事。
他在来之前其实就已经想好,他需要在镇元子准备杀自己之前,告诉他自己的身份。悟空已经将要真正醒来,他有预感,他等了千千万万年的那一天,应该在不久之后就会出现了。届时他和悟空都因祭天化成了灰儿,以后没个人记得他们,该是多么痛苦又无趣的事情。况且镇元子一门心思想着为菩提报仇,现在看来怕是要成为某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