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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子桐说:“应该是吧,他除了来学里,还能去哪儿?听说他父母早就死了,乡下的田地都卖了,他在城里租了个房间,就指望过了府试,他能去科举。其实哪里那么容易!看他那衣服,走半道大概就饿死了……”
邵子茗看着车外没说话,无论他怎么回头,都已经看不见江晨生了。邵子茗使劲忍着泪意,恨不能马上就跳下车去,抓了那个江晨生的手拉着他去吃饭……
邵子茗被自己这种冲动吓坏了:我这是怎么了?!他知道不能误了去见程氏族长,过个礼数,可真等不及要去学里,赶快再见到江晨生!他觉得江晨生的神情特别文雅温和,虽然穿着寒酸,但是周身带着种无法言喻的雅致贵气,他一见就喜爱到了心里!
秦惟走入程氏学堂的院落,前院的里面的海棠树下,站着两三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衣衫朴素,只是没有到衣服外面打补丁的地步。他们见了秦惟都将目光挪开,秦惟也就没追着他们去说话。
学堂只一进院落,正面三间朝阳北房,是给成年学生的课堂,两边厢房是给年幼的学子们的。秦惟走入西边的课堂,里面摆了十来张书桌和椅子,近门处是一个大些的桌子,上面放了文房四宝,是夫子的书案。临窗一个长案,已经放了把大茶壶和一叠杯子。
夫子还没有来,秦惟马上就去提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找了个长案尽头窗口下的椅子坐了,慢慢地喝颜色很淡的茶水——他早上起来就没喝水,又吃了个饼,正渴着,觉得这茶很可口。江晨生因为家里的茶壶破了,舍不得买新的,就天天来蹭茶水,秦惟真的可以理解!
窗外,几个学子递眼色:“看见没有!来这么早就是为了那口茶!他得穷成什么样了?”
“他都没带书褡裢,难道要借笔墨?”
“学里怎么有这种人?天天就知道来占便宜!”
“诶,你们听说了吗?邵家的六公子今天要来学里了,昨天送了一车东西送给族长和学中的夫子们……”
“邵六?是邵二公子的弟弟?”
“不是,是邵家四房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邵家四房的独生子!邵二说过!邵家四房最富,可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儿子,脾气挺大的。”
“脾气大?那还不是自然的?娇生惯养的呗!他多大了?”
“十七。”
“十七?还没长大呢!可他家就一棵独苗,该早成亲了吧?”
“还没有,但就快了,他十五岁就定下了王大学士的小女儿,年底过门。”
“那还来上什么学呀!”
“就因为要成亲来才来学里坐坐吧?不然一辈子没进学,说出来也脸上无光。”
“就是!程氏学堂江南有名,他在这里混半年,也算是镀了层金呢。”
“呵呵,有的人混了多少年了,也没镀上什么!”
“那你得看是谁了,人家邵小公子本来就是金堆银堆里的,加点亮光儿容易着呢。有些人是土坷垃,这金子怎么贴也贴不上去……”
几个人在外面笑。
秦惟心中的江晨生一阵郁闷,压得秦惟心口痛,秦惟忙长出一口气,暗想这个邵小公子会不会是那个人?那时老僧人说对方是豪门之子,因嫉生恨……难道就是这个富家小公子?因为自己没进过学,来了看江晨生不顺眼,不知道弄了个什么事情,让江晨生无法去府试。江晨生本来就已经日暮途穷,于是就被气死了?
秦惟本来打算夫子一来就跟夫子说一声自己要退学,现在竟想等等,看这位邵家小公子是不是自己的“冤家”……可是又怎样?邵小公子就要成亲了,自己难道能去勾引他?那不成了男小三了吗?……
院门又进来了几个人,大家相互打着招呼。秦惟其实挺想出去跟大家说说话的,可江晨生因为贫穷,一向自卑,平时不理人,完全没人缘,自己贸然去搭讪,大概没人回应吧?
秦惟起身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占便宜。
陆陆续续地有人进了屋,扫了眼秦惟,也没打招呼,走去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屋里快坐满了,秦惟还是没动窝儿,他已经决定了:夫子一来马上退学!他可受不了天天被人白眼。
院门处一片人声:“这是我的堂弟邵子茗,我们邵家的六公子。”
“幸会幸会!”“你二堂兄经常提起你,我们是久闻邵六公子之名啦!”……
屋里的人有人站起来:“邵家的六公子?听说长得比邵二还好看。”
“好看顶什么?不还得来读书吗?”
“嘘,邵二说过,邵家四房的这位公子在锦华城也算是有名了,谁都不能逆了他的性子,他会发脾气整人。”……
一片人声听着是去了正堂,不久又出来了,去了东边的屋子,看来一会儿得到这里来。
秦惟借着人们都在议论,起身给自己又倒了杯茶,心说这个邵家六公子,越听越像那个人。
第92章 第六世 (2)
邵子茗心急火燎地应付着一群人,眼睛扫过院子,没见到那个书生。他走入了正房……好几个笑脸相迎的青少年,没那个人。他笑着点了一通头,说了些:“请大家多关照。”的客套话,就急忙出了正厅,去了东屋。迈步一入门槛,眼睛赶快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还是没见到那个人!
邵子茗脸上的笑快支撑不住了,他一脚门外一脚门里,匆忙向大家拱手行礼,抽身出来,疾步前往西屋,心里害怕那屋里也没人可怎么办?他边走边问追着他的邵子桐:“那个江晨生住哪里你知道吗?”
邵子桐摇头:“谁知道!他该是租的房子,在书院附近。”
邵子茗已经决定如果书院里找不着江晨生,他就问出地址,去江晨生的家里去找……
邵子茗一进西屋,头一眼掠过坐在屋中的那些学子们,并没看到江晨生。他的胸中一空,巨大的失望让他没了笑容,他只对大家冷淡地点了下头,就要转身出门,扭头间看到窗下的长案尽头坐着一个人。
初晨的阳光穿过白色窗纸照在江晨生的脸上,让他面容似是白玉般莹润,应和着他眼中的那点温和的神韵。
邵子茗的心一下就回到了胸里,接着就升了起来,像是要带着他离地而飞。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邵小公子冷淡的表情刹那间就转成了灿烂的笑容。
邵子茗对着江晨生举了双手行礼:“这位仁兄,在下邵子茗,幸会!”
的确是幸会啊!秦惟一手握着茶杯,看着邵子茗,心想这就是人说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免。他一醒来就盼着见到这个人,可事到临头了,他却犹豫了:
他听见窗外邵子茗在问他住的地方,他不知道邵子茗从哪里知道了自己,难道邵子茗带着前世的记忆?邵子茗其实长得有点像夏玄弘,眉飞眼明,神色傲娇,穿了身淡蓝色长衫,银蓝色镶边,系着条白玉扣带,腰带下一条丝绦系着块缕空玉佩,一看就是个富家小公子。
方才秦惟还想着自己不能当小三,见邵子茗这么热情,更加警惕!——夏玄弘上辈子因自己而孤独一生,这一世他是个独生子,秦惟前世是高鹏,深知家族,特别有财富的,需要繁衍子息的压力。在这个时代,照两个人如此悬殊的身世背景,他根本不可能与邵子茗如亲人般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一旦接触,邵子茗动了心可怎么办?上辈子他们才处了多久?可夏玄弘就那么放不下!这人心思太执着!
更何况,秦惟知道江晨生活得不长,虽然自己来了,万一命中注定又是短命,难道要再害了邵子茗?……
这么来回思忖,秦惟觉得不该与邵子茗交往!最好一点都没有瓜葛!这样邵子茗就会正常地结婚生子,好好过一辈子。
第一世时他说服洪老大尝试一下,还说洪老大老了,可是现在他自己也是不曾开始就想结束——感情这东西胜过洪水猛兽!太可怕了,一个闪失就会误了人家。秦惟还想起了些“不能让她穿上嫁衣就不要脱下她的内衣”之类话,深觉得该对邵子茗负责。
秦惟将茶杯放在条案上,站起身说:“公子不必多礼,我今天就退学了,以往与公子素昧平生,日后我也不会来了,就此别过吧。”他微一抱拳,就往外走。
江晨生平时不爱说话,从没有如此无礼地对待过别人,周围的学子们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听说有公子脾气的邵六公子。
邵子茗见江晨生如此傲慢,没顾得上生气,急忙问:“江公子,为何不来上学了?”
秦惟想绕过邵子茗出门,嘴里说道:“就是学够了,不想学了。”
有人在屋中轻笑:“是没钱了吧?”
邵子茗一把抓住了秦惟的袖子:“这位仁兄!仁兄气质高雅,该继续学习!日后定能中举!束脩的事……”他想说自己出钱,可又怕江晨生面子上过不去,就改口道:“我去与夫子说说,先缓解一下。”
旁边的学子们听了差点作呕!江晨生这么个穷书生,连茶水都得跑来学里喝,每天第一个来,一天下来,他得把壶底儿喝完才走,还气质高雅?!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肯定长歪了……
秦惟心中的江晨生听了一阵喜悦,秦惟脸上差点带出笑容来,一下出了一身细毛汗——一上来就这么亲近,这还得了?!他微皱眉,将袖子往回扯,语中带了丝不耐道:“这位公子真太过夸奖了!在下心已散,实在不能继续读书了!”
正说着,夫子抱着几本书慢步进门,学子们忙都站起,对夫子行礼。
这位夫子姓程,六十多岁了,枯瘦矮小,脸上只剩皮包着,留着几缕胡子,背有点驼了,可眼睛还挺有神。他是程家的远房亲戚,受程氏资助,早年中举做过小官。年过半百时,自觉无法再应酬官场的事,就退了官。程家将他聘为族学夫子,教导要参加府试的学子们。他是程氏族学的顶梁夫子,许多其他姓氏的人家就是冲着他的名字,把孩子送入程氏族学。
秦惟一看,觉得眼熟,仔细一想,该是自己是太子的那世,那位礼部傅尚书,为了太子被杀了。他从江晨生的记忆里知道,这位夫子对他不薄,虽然脸上总是淡淡的,一个笑容都没有,可该留的功课,该指点的作业,从来没疏忽过,并没有因为江晨生是个穷人,束脩还总拖欠着而对江晨生甩脸。他隐约还听说,程夫子对别人表扬过他,江晨生对程夫子很感激!
邵子桐忙对程夫子介绍:“程夫子,这是我堂弟邵子茗。”族长说已经对程夫子提了。
邵子茗对程夫子深礼:“见过程夫子!”
程夫子嗯了一声,经过秦惟身边时,秦惟忙恭敬地行一礼,说道:“夫子在上,晚生从今日起不再来学里了,这些年多谢夫子的培养,夫子之恩晚生不会忘记。”
程夫子打量了下秦惟,微皱着眉,没说话,踱着步走到教堂前的书桌后坐了。
秦惟施了礼,可夫子没有回话,就不能转身就走,只能干站在当地,转了身面对着夫子。
见程夫子坐下,学子们轻手轻脚地去椅子上坐了,只有秦惟和邵家兄弟还站着。
程夫子不看秦惟,慢悠悠地说:“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人与畜生不同,岂可不读书?学而优则仕,你去写篇策论,名为劝学,好好讲讲生而为人,为何要读书。”
江晨生要退学,程夫子竟然说他如果不读书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