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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老三一下站起来:“我去死在将军面前!”
三个人同时拉他:“不行不行!”
胖管家安慰:“那孩子肯定不会喜欢看见你这样。”
洪老三嚎:“他是个善心的孩子,才送了命……”
洪锐听见偏厅有人嚎,皱眉侧耳,胡县令来之前知道城中的动静,叹气道:“该是谁死了亲人。现在城中百姓将死去的军民都摆在了路两边,让人祭奠。最可惜的是个小神医和个小和尚,那个小神医会治外伤,我这胳膊被砍了一刀,他用针线给我缝上的,说十天半月就好了。他救了好多人……”
洪锐嗯了一声,吴校尉说道:“昨夜听说他们死了,大家都拼命了。人告诉我一个叫洪老三的瘸腿平民,因为看到那个小神医死了,发了疯,亲手杀了二十多人……”
洪锐刚端起茶杯,猛地放回桌子上:“你说谁?!”
胡县令问吴校尉:“洪老三?是洪老大的人?”
吴校尉点头:“应该是,洪老大和他的干儿子大虎都去了,曹郎中也……”
洪锐扶着桌子单腿站起,颤声喊:“来人!”
高岩从来没有见洪将军这么失态过,忙扶着洪锐问道:“将军?”
洪锐看着门喊胖管家的名字,胖管家听见了,从偏厅跑了出来,到门前停步,咬了下牙,低头进了门,在门边站了,压着声音说:“将军可是想去看看那些死去的军民,上一支香?”
洪锐一看他的脸就明白了,忙闭了眼睛,使劲皱着眉,怕眼泪出来。高岩觉得洪将军突然苍老了,脸上的气色疲惫而哀伤,一只腿站得不稳,完全靠在了高岩身上。
胡县令和吴校尉见此情景,以为洪将军听说民众死亡和小神医小和尚的名字,心中悲伤,忙去找人备了车,高岩叫了担架过来,抬着洪锐出屋。
偏厅的洪老三不敢在众人面前冲出去,刚才还说要死在洪锐面前,现在却连门口也不敢望,只能捂着脸摇头:“我不该离开他……我对不起洪老爷,对不起……”洪大小姐……
很久以前,那时未及弱冠的洪锐带着几个弟弟和洪家收养的孤儿们去逛街,上了个小馆子,少年人第一次喝了酒。大家醉醺醺地回军营,路过个青楼,有女子们对他们调笑,小兵们好奇地看,可洪家兄弟头都没有回。醉言醉语里,洪老三隐约记得洪家几个兄弟说,他们的小妹是最美的,性子最好,心最善良……反正天下第一!
洪大小姐在洪老三的心中是个天上仙女的形象,朦朦胧胧,金光闪闪,他别说肖想,名字都不敢在心里记着。后来,洪大小姐进宫了!可见那些话是真的!只有最美的女子才会进皇宫啊……
后来,洪大小姐正值青春却故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洪老三残废了,在十七皇子府中看门……好吧,这与当初的洪大小姐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他只是安于当个守门人。只是,在十七皇子选择他作为最信任的人后,他心中欢喜,才对十七皇子有种难以解释的喜爱和亲近……
他没有成亲,无儿无女,本来已经决定将余生放在十七皇子身上,可是如今,他只觉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洪老三抬起了头,面色死灰,起身走到门前道:“我也随将军再去看看……”
东来和小木相互看——他们刚把他劝回来,本来打算等着洪锐旁边没人了,好去见洪锐,但现在洪锐去见十七皇子,洪老三又要去。两个人想阻止他,但觉得拦不住,只能跟着洪老三,随时劝说。
潘杰与东宫的侍卫们还是住在官衙,自然知道洪锐的行动。听说人们抬着洪锐去城中,洪锐神色悲伤,潘杰就知道洪锐该是得知十七皇子的死讯了。洪锐私自起兵这事,日后肯定会被朝中揪着不放,自己在这里要盯着洪锐,回去汇报些内容,显得尽职。潘杰就也出了官衙,跟随洪锐的车驾往陈尸的几条大街走去。
他脚步迅速,不久就追上了洪老三等三人,潘杰与洪老三昨夜在城墙上并肩战斗,亲眼目睹了洪老三悔恨交加的癫狂。现在见洪老三不哭不闹,神色死寂,眼睛发直,知道这人死意已定,大概等着十七皇子下了葬,就会死在十七皇子墓前了……
潘杰紧抿着嘴唇,走到了东来身边,特别残酷地说:“你们不用装,我知道你们都帮过十七皇子。东宫要十七皇子的人头,你们护得了他一时,难道能护他一世?”
东来猛地听这是东宫的人,还戳破了他们,吓得不敢答言。
洪老三原本灰惨惨的脸现出一层怒气,他停下脚步,咬牙切齿地看向潘杰:“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人?!他救了多少人?治了多少伤?你竟然还想要他的人头?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
潘杰冷笑:“我的良心顶什么用?就是我不下手割他的头,回去说他死了,空口无凭,会有人信吗?日后必然会有比我更厉害的人来查看,你们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会有人掘了他的坟,把头给东宫送去!”说完,他用鼻子用力地出气,抬头往前走去,不再理会洪老三等三个人。
东来和小木担心地看洪老三,洪老三则看了潘杰的背影半天,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们别担心,我会守着殿下,只要我活着,不会让人搅了他的安宁。”
东来和小木都点头,看洪老三的神色,像是又有了活气儿。
洪锐的马车进入一条大街,路边整齐地摆放着尸体,都已经收拾得衣装头发整齐,几张桌子拼成的案子上,并排放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孩子的尸体。马车停下,高岩将洪锐扶出了马车,又示意两个兵士抬着个平板过来,让洪锐坐上,把洪锐抬到了案前。少年的脸洗得干净,长长的睫毛,似是含笑的嘴唇……洪锐看到了当年的小妹妹……
一时间,洪锐低头颤抖,几乎哭出来,却强力忍下。案前有香炉,洪锐向香炉伸手,高岩忙去从旁边找了香,点上递给洪锐。洪锐手拿着香,喉中生硬。
他有许多对十七皇子失望不满的记忆,可此刻浮现在脑中的,只有那次十七皇子闯祸后回京来见他时的情景。那个孩子窘迫羞涩,神态里有种亲昵,对他不像是他的外甥,却像是他的儿子……
洪锐举香在额间,默默祝祷,在心中请求自己妹妹的原谅,原谅他来得晚了,没能救下她留下的骨血。请求他外甥的原谅:过去在京城没能保护好十七皇子,也无法给十七皇子丰足的生活,乃至这个孩子心生怨怒,铤而走险,最后不得不遁出京城,死在他乡……
他祈祷如果有下一世,请十七皇子成为自己的儿子,他一定会让十七皇子有快乐的童年,无忧无虑地成长……
洪锐不知道半年后,遥远的洪家故乡,苗氏也发了同样的愿——来世与洪锐再为夫妻,她可以想象自己的夫君知道十七皇子死讯的痛苦,这一定让夫君深感遗憾,她愿下一世,不仅洪大公子,十七皇子也投为他们的孩子,她将竭力宠爱,让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下一世不为任何事情担忧烦恼,补偿夫君的歉疚之心……
所谓夫妻同心,不过如此。
洪锐入城的第三天,天气阴霾,全城幸存的万人为死难的人们送葬,兵士们在城外帮着挖地对坟,纸钱在石城外漫天飞扬。天也像是与人心相应,午后就飘起了雪花。
小神医和小和尚的坟头与洪老大大虎曹郎中等人并排,许多被小神医治过伤的人都不顾辈分,给小神医磕了头。
有些人治伤后因为高烧,终于没有活下来,可是他们活到了看见洪家军进城,安心而去,他们的亲人还是来坟前谢过了小神医和曹郎中。
洪锐不想让胡兵缓过气来,决定次日就带兵离开石城。
大军临出发的前夜,洪老三终于单独见了洪锐,把十七皇子生前的际遇讲了一遍。他虽然因后半生有了目标平静了许多,可还是几次哽住,不能持续。
洪锐却非常镇静,听完了,感谢了洪老三要为十七皇子守坟的一片忠心。他让胖管家带着东来和小木给十七皇子好好修一座坟茔,等他从边关上回来再祭奠一次。胖管家却没同意,坚持要跟着洪锐,可是东来与小木被命令留下,去找材料。
洪老三还被悲伤笼罩着心境,虽然觉得洪锐的反应有些古怪,也没有细想。
十天后,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洪锐的军队接近了胡军,大雪中,洪锐还如过去般亲为先锋,可是竟然“败了”!他后面的大军四散,洪锐被人抬着“退入”了一个山谷。
胡兵不能放过干掉汉军领兵之人的机会,自然乘胜追击,进入了山谷。虽然洪锐的队伍的人数不多,却格外顽强,据险抵抗了一天一夜。这期间,后续跟进的胡兵越来越多,行将得胜之际,那些丧心病狂的汉兵竟然引发了雪崩!与众多胡兵同归于尽了!
本已四散的汉军迅速有序地重聚起来,原来只是诈败。洪将军的副将高岩命全军将士臂缠白巾以示哀悼洪将军,发起了攻击。胡兵伤亡甚重,无心再战,边打边退,很快出了边境。
潘杰在石城得知了消息,本想专门去边境处亲眼看洪锐的尸体,可不几日,洪锐的棺柩就被消瘦的 “胖”管家和兵士们运到了石城。全城民众前往祭拜,潘杰找到了机会仔细查看,确定了洪锐的死亡。
胖管家好像不会说话了,痴呆地听东来和小木的安排。潘杰听说随洪锐去的兵士们,都是家中有人亡故的死士。洪锐说胖管家不能随行,胖管家自然不听。洪锐入谷之日,让人将胖管家绑了才阻止住胖管家跟着他。从那之后,胖管家就变有些傻了。
因要趁着天寒送遗体还乡,洪锐的灵柩只在石城停了三日,胖管家和东来小木与高岩派的兵士们扶柩送洪将军返回故里。
吴校尉胡县令和石城民众们相送到城外。洪老三因要为十七皇子守坟,无法与他们同行,可一直走出了十几里,才与他们告别。
潘杰对洪锐的死一点都不惊讶:无诏起兵,即使立下大功,也会惹来皇帝深深的忌讳。与其给家人招来灭族之罪,不如在战斗中死去,即全了忠心,也保护了家人。
这里已经没有他能干的事了,潘杰召集了自己的人,准备回京。
启程之日,当初气势汹汹地骑入城来的五十东宫侍卫,变成了只有二十三人骑马,其他人躺在了棺材里。吴校尉和胡县令又一次领着石城的兵民来为他们送行,有人还从房中搜出了一些当地特产送给他们。
东宫侍卫们本来看不起这帮土里土气的边民,但还是收下了石头木头弄的一些东西,并真心表示了感谢。
他们的车队出了城,却发现另外一帮人在等着他们:洪老三和独眼龙站在前面,后面是些过去与他们斗得乌眼鸡般的汉子们。
侍卫们下了马,别别扭扭地与洪老大的手下一个个地相互拍了肩膀,说了些江湖上的套话,肤浅又深情。
洪老三走到潘杰身边,两人行了礼。洪老三示意潘杰与他走到一边去。
两个人离开了众人,洪老三说:“那个告诉你十七殿下会医术的人,是天下最卑鄙的小人,我希望你能替我,不,替十七殿下杀了他!”
潘杰失声笑:“你做梦呢吧?”
洪老三没有笑,“你可知他为何一定要十七殿下的性命?”
潘杰脸上带着丝玩世不恭的笑容:“你该不会说十七�